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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孔明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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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头到老,美女不换
  
  冬日,我去乡下,看见许多老的、小的坐在向阳的山墙底下晒太阳。我欣步走过去,挨个儿发糖蛋。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剥了糖纸放进自己嘴里。旁边挨坐着一位老妇人,也是一头银发。她把糖揣进了自己的怀里。我奇怪,走近了她问:“老人家,你为什么不吃糖?”老妇人笑起来,嘴里没有一颗牙。旁立一个小男孩说:“我婆给我爷留着!”我深受感动,便又掏出一颗糖递给老妇人说:“你自己亲自吃!”老妇人接了,仍揣进怀里。那个小男孩说:“你给我婆多少糖,我婆都给我爷留着。”我已经猜知了这男孩的爷爷是谁,仍故意问:“你爷是谁?这么大魅力?”小男孩把嘴一呶,果然是挨坐在老妇人身边的那位银发老人。我就近坐下,问:“老人家,你俩口儿高寿?”老人一脸慈祥,不无幽默地答:“她七十三,我八十四,都该见阎王了。可阎王不收留,说阴间也人满满的,你们还是先在阳间呆着。所以,‘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说法不灵了。”我觉得老人家豁达,就笑着说:“你和我婶之间,一定有爱情!”老人拈须微笑道:“什么爱情呀,没红过脸是真的!”我就开玩笑说:“如果有个腰缠万贯的美女愿意替换我婶子,你愿意吗?”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叔这样子,除了你婶子,谁要?”我说:“打个比方嘛!”老人忽然严肃起来,郑重其事地回答我:“你要打比方,叔就说心里话:白头到老的夫妻,不容易呀!”回头看一眼老伴,老伴正在注视他,就继续着话头:“莫说美女,就是金女、银女,叔也不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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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拥抱青山就拥有青山
  
  从前,有两个很要好的男孩登上了一座青山。一个男孩叫张三,另一个男孩叫李四。
  “太美了!”两个男孩不约而同地发出感叹。张三拍着胸脯向天发誓,他要拥有这座青山。李四惊诧地打量着对面的玩伴,一言未发。
  发下誓愿的张三发愤读书,希望通过科举做官。在他看来,做了官就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下那座漂亮的青山。屡试不继,他不死心,因为他的心始终被那座青山占据着。终于有一年他科举及第,做了七品知县。他为官清廉,由知县而通判,而知府,官越来越大,钱却没有挣下多少。官场险恶,使他厌倦。心里放不下青山,就辞了官,决定经商。步入生意场中,他才知其艰辛。一年到头,南来北往,风餐露宿,吃尽了苦头。好在生意是由着自己去做,做久了,竟也做大了。有了钱后,他派人回故乡买下了那座青山。二十年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青山脚下。这时候,方圆百里地,都被他买下了。
  张三见到了李四,两人相约爬上了那座青山。
  “老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发下的誓愿吗?我说过我要拥有这种青山。老实告诉你吧,二十年前这座青山我就买下了!”
  “是吗?”昔年的玩伴饱经风霜的脸上反而没有了一丝惊讶和羡慕之色。
  “我连这方圆百里地全都买下了!”
  “是吗?”李四的脸上依然平静。
  “那么你呢?这几十年你是怎样过来的?”
  “我一直就生活在这座青山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饮的是这山上流下去的泉水,吃的是这泉水灌溉的米麦。当你读书的时候,我在这山上牧羊,割草,砍柴,采药;当你做官的时候,我依旧在这青山上牧羊,割草,砍柴,采药;当你经商的时候,我还在这青山上牧羊,割草,砍柴,采药。我不知道你买下了这座青山。你小时候说过你要买下这座青山吗?我们现在就站在你的青山上,是吗?”
   张三没有说话。他若有所思,若有所悟。令他悲伤的是一年后,昔年的玩伴在一次采药中踩空悬崖绝壁,摔死了。张三把自己的朋友埋在了这座自己的青山上,并给青山起了个名儿叫李四山。
  张三了却了心愿后,把钱财散尽,连生意也不做,云游四方去了,谁也不知所踪。只有当地人提起李四山的来历时,才会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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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最容易令我们感动
  
  首先是孩子。你下班回到家里,很累。妻子削一个苹果给你,你会习以为常,连谢谢也懒得说。可是,你刚学会走路的儿子叫着爸爸,拿半个脏兮兮不知是他自己啃的还是狗啃的饼干递到你嘴里,你会怎么样呢?你会一臂搂了儿子,半天不想松开。你被感动了。
  其次呢,还是孩子!你在大街上走路,看见一个一个行人把烟头、果皮、糖纸扔进垃圾箱,极有可能视而不见。可是,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手捏着一根吃完雪糕的竹棍东瞅瞅西看看寻找着垃圾箱,你会怎么样?你不感动吗?
  其次的其次,还是孩子!在一家小饭馆里,我遇到过动人的一幕:小女孩拉着小男孩的手走进饭馆。显然是姐弟俩。饭馆只剩了一个凳子,姐姐就把凳子端到弟弟跟前,看着弟弟坐好了,才出去告诉老板她要两碗米线,一个肉夹馍。米线先上来一碗,姐姐推到弟弟跟前,转身取筷子。这个工夫,另一碗也端上来。姐姐先把一双筷子递给弟弟,自己拿好筷子,尝了一下自己碗里的米线,可能觉得淡了,取了酱油和醋,却给弟弟碗里小心翼翼调了些,又替弟弟搅。搅毕,肉夹馍好了,姐姐接过,掰开,将多半肉刨到弟弟碗里,然后自己吃没有了多少肉的“肉夹馍”。这一系列动作自然娴熟,使我惊讶不已。我挪坐过去,问知,小女孩8岁,上二年级;小男孩7岁,上一年纪,可能弱智。小女孩说没有爸爸,有妈妈,妈妈上班很辛苦,每日早出晚归,由她照料弟弟。我问小女孩:“学习好吗?”小女孩很骄傲:“我上学期年级第一名!”我忍不住摸了摸这一对瘦弱的姐弟俩的头,双眼湿润了。多好、多懂事的孩子呀!
  我们之所以要多给孩子爱,是因为孩子最可爱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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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纯净,没有味道的味道
  
  一位朋友去了瑞士的苏黎世,回来说那里的空气纯净得好像没有空气一样,世界各地的气味在那里统统闻不到。换句话说,苏黎世的空气太纯净了,纯净得没有了味道。越思越想,越觉得这没有味道的纯净反而令人回味无穷。
  去海边,能闻到咸腥味;去花市,能闻到芳香味;去乡村,能闻到粪土味。这儿的空气可能清新,却不纯净。然而,我们能在不纯净的空气里,感受到纯净的温馨。味道代表了一种个性,一种特征,一种风情。
  蓝天,太“纯净”了,就只有了蓝,宁静,却单调。白云,太“纯净”了,就只有了白,高洁,却孤独。白云只有在蓝天上才显得美丽、飘逸;蓝天只有在白云上才显示出宽阔、安稳。红日悬空,明月穿云,星光灿烂,彩虹绚丽,不“纯净”的天空更令人心驰神往。
  水至清则无鱼。同样的道理,纯净的水也养不出美艳的花,而不“纯净”的牛粪,却能培育出极品的奇葩。
  人们青睐纯净水,是因为水被人们自己弄脏了;人们赞美纯净的灵魂,是因为人性的堕落已不是个例;人们怀念已逝的“纯净”岁月,是因为生活中的铜臭味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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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乡下小女孩的执着
  
  一年夏,我们一行几人去游王顺山。下山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立在悬崖边上,小手执一根棍子,小心翼翼地钩一只被游人扔悬在崖下树枝上的伊拉罐。我们一行人都有一种揪心般的牵挂。我走过去问她:“是不是钩伊拉罐玩?”小女孩并不住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卖钱!”我又问:“能卖多少钱?”小女孩回答:“一个一分。”我掏出两元钱说:“给你,你不要钩了。”小女孩收回了棍子,接过了钱,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依然面无表情。脸脏兮兮的,不过很好看。我叫她下山,她摇了摇头。山上有许多孩子,目的大概和她一样。我们离去的时候,小女孩又在用棍子钩那个充满诱惑的伊拉罐。一个大一点的男孩走到我跟前,我问他:“为什么不帮那个小女孩?”他说:“那个是她发现的,她能钩到手,就是她的!”我们就住足观看,直到那个伊拉罐被小女孩俘获,大家才都放下了一条悬空的心。一刹那小女孩舒心地笑了。她向我们做了个鬼脸,就兴兴地跑开了。肯定,她又在寻找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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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诉衷情
  
  秋,和你去看花,看了半日,你都没有激动。快要离园时,你出手一指说:“看那花,多美!”你奔过去,我也跟过去。但见绿叶丛生,一杆杆绿枝迎风竖立,顶梢擎起一朵儿花,嫩蕊含羞,怯怯欲语;临风带笑,从容不迫。或蓝白相间,或紫黄相亲,弱,淡,素,雅,秀,尽见风流形态。只瞥了一眼,我就被摄去了魂魄。你说,你爱那花。我看着那花,又看着你!恍惚间,我觉得你就是那花,那花就是你!你不妖艳,却耐人看。一头的青丝,飘柔在肩头,溜溜的光,油油的亮,泛着润泽,散着清香。不描眉,眉自生风流;不点唇,唇自显妩媚。一脸春色,一脸滋润。自然身材,恰到好处:不高不矮,不肥不瘦;形走曲线,态写旋律。或裙或裤,不显山露水,却烘云托月;或立或行,不做作姿态,却婀娜动人。臂肩美白,让人想入非非;手指美白,令人欲握欲怜。
  自春而夏,而秋,你一直牵动我的心。曾几次想告诉你,话到喉头又咽了回去。不是我胆怯,我必须对你负责;不是我高尚,我必须替你着想。你好比花园里的玫瑰,我不顾忌刺,却顾忌世俗的眼;你好比高山上的雪莲,我不畏惧如刀如剑的寒冷,却畏惧冰清玉洁的傲岸。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了解,但我喜欢。你笑的时候,我喜欢了你嘴唇的灿烂;你愁的时候,我喜欢了你眉头的伤感。我不明白,你的脸上为什么冷峻多于笑魇?你的眼里为什么忧郁多于舒展?你浪漫的情怀为什么总是遮掩多于敞开?因为心里有了你,所以我一直在寻求答案。我想知道春风抚摸你的时候,你是否欣然地接受;我想知道月光亲近你的时候,你是否坦然地敞开窗户;我想知道爱神降临你枕边的时候,你是否愿意把梦做到头。然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究竟怎样做才符合爱的逻辑、天的安排。我不知道我若是一根蜡烛,你是否肯把我放置在床头,用你的纤纤玉指划着青春的火焰把我的生命慢慢地点燃!我不知道我若是一炉碳火,你是否肯把我放置在身边,允许我的热情温暖你的心口!我不知道我若是一把汤勺,你是否肯把我带在身上,让我喂你的时候,轻轻地吻一下你的嘴唇。
  今秋真好。秋月如镜,我渴望和你一块玩赏;秋菊独秀,我渴望和你一块品评。天凉好个秋,我想走进你的心。我梦想与你高坐云端,敞开肺腑,诉说志向;我梦想与你散步天涯,消磨自由,享受春光。我要撕一片白云,披在你的身上,为你遮挡炎热;我要偷一股清风,藏进你的裙里,为你留住凉爽;我要借一缕月光,投向你的闺房,伴你进入梦乡;我要折一朵秋桂,插进你的花瓶,供你赏心悦目。我要携你去看山看水看春花,我要随你去赏风赏月赏秋香。我要告诉你,不是时光倒流了,是你的青春的美激活了我的沉寂的心,我因而不再感叹“良辰美景奈何天”;不是梦想成真了,是你春风般的话语滋润了我沙漠般的心田,我因而不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是的,与其说秋好,不如说心境好了,一切才跟着好了。心里有了你,黄叶落地变成金,粗茶淡饭好滋味;心里有了你,凄风苦雨都是美,看见石头都想吻。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今秋像梦一样,不真实,却看得见花红,闻得见花香。秋阳无限温柔,晴空万里就是我的心。秋风吹落了树叶,却吹不落我的梦想;秋雨冷得了天气,冷不了我的心情。这都是你所赐。你是我心空的太阳,我希望天天能看到你冉冉升起。祝福你,祝福你!你好了,爱你的人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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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畔的爱
  
  我爱河畔正在洗衣的那个女子。我不知道她是谁,她住在哪里。我本来在田间小路上散步,田野弥漫着轻薄的白雾,路上的小草充盈着春天的朝露,浸湿了我的脚。太阳已经跃出了山峦,红红的,静在天边。心情好极了,看见草,草丛里的花,花边的柳,柳梢的绿,绿绦上的鸟儿,我真想挨着去吻。忽然听见了流水声里的歌,远而近,近而远。寻声而去,先看见了红,又看见了一脉清流,清流边有一女子,发乌黑而长,束扎了,披在红衣的背上,分外醒目。绕到她的下游,目测了距离,看清了脸蛋,立住,依一棵河柳,坐在一块圆白光净的石上,目光自然地投放了过去。光着脚,脚浸在水里,水起伏而流动,碧波荡漾着白,不知那是水白,还是脚白。那白和手一样的颜色,正摆着黑色的裙,裙在水里翻腾。低着头,刘海掩映着眉,脸不白,却是青春的本色;也不很俊,却和蔼可亲。动人的是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顶多有十七八岁吧,正处在人生的花季。仍在唱,声悠悠的,顺水漂流,流过我的心,又漂流了去。并不想惊动她,却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竟令她抬起了头,转过了身。我真怕她错解我的本意,而逃避我的存在,所以我报她以微笑,并用目送去宽容的期待。她面对我,一脸的平静。手仍在摆,裙仍在水里翻腾。不,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瞟这直流而下的水,这水恰如她那两汪眼睛一样清明。我自惭形秽了,赶紧闭了浊眼。我思故我在,我何必要做作?就又睁开眼,恢复了常态。那女子神态自若,依旧和颜悦色。我的灵魂忽然亲近了她,想走过去,对她说:“你好!”已经站立起来了,却又坐下。不,我不走近她。她很美好,就像我刚才散步时想吻的那带露的草,那草丛里的花,那花边的柳,那柳梢上的绿,那绿绦上的鸟儿。她不属于我,她属于她自己。不,我不走近她。她是蓝天上那一抹洁白的云,是柳枝梢头那一轮鲜艳的日,是河面上那拂脸而来的一股轻柔的风。不,我没有权利走近她,我只能向他投去我由衷赞美的温和的目光。在这童话世界的河畔,在这如梦如幻的早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她是一首朦胧的诗,她是一幅写意的画,她是一曲牧笛的乐,作者不是我,我能欣赏,已足够了!我向她行了最后一个注目礼,即转身离去。我很满足,因为我转身时,她终于站立,也回报了我一个注目礼!我顿悟:天地之间,若没有她这样的女子,我怎么会爱这河畔,还有这河畔的早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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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每回乡下,就冲动,就想拾回避露一样的梦:大清早出门去,空气湿漉漉的,看见花红草绿就奔过去,驻足,恋恋不舍。草上,花上,叶上,晶莹欲滴的,就是露。若是雨后,朝阳朗照,那露如满天星斗,目不暇接。露在草上,草绿得像浮动的油;露在叶上,叶亮得像孩子的眼睛;露在花瓣上,花媚得像少女的唇。那动人情处,如诗,如画,如歌,展示着生命的本色。
  我爱露。她渺小,但美;她短暂,但真;她喜欢依附,但不失个性。人们赞美花,赞美绿,却常常忽视露。岂不知,没有露的滋润,那有花的娇媚?没有露的沐浴,那有绿的鲜嫩?完全可以想象,没有蒙受雨露的花草数木,会是怎样一种容颜!
  有人嘲笑露,把好景不长,人生苦短,比作朝露。但何不反过来想一想:万物的长短都是相对而言的,世界上许多美的、真的,都不长久。花儿美,花有开有落;叶儿好,叶有荣有枯。春有来有去,月有圆有缺。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何故?因为人有生有死。人的一生,确实如露:青春,容貌,蜜月,那个不真、不美?那个不易消逝?
  雨露滋润禾苗壮。人也一样。世界上有许多人体名画,都与少女、少妇沐浴有关。仔细想,但凡画坛高手,作画时都是从生命最真、最美的动人情处着笔的。少女少妇,本身如露;人体沐浴之后,如同花草带露,那一种美,非丹青妙笔,如何能再现呢?
  露就是露。不要用功利眼光看她。海有起伏,可以载舟覆舟;河有波涛,可以灌溉,也可以泛滥成灾;惟有露默默无闻,幻生幻灭。做人倘做到露的境界,也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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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意
  
  时令在冬,我与朋友去公园看梅,看了几处,都觉无趣,正思隐退,忽见兴庆湖畔,立一位小女孩,红衣裹身,红帽裹头,一脸白嫩,两眼乌黑,美得像天使。我们走近了她,问:“你在看啥?”她扬臂一指,发出纯银的声音:“看柳。”一排柳枝垂于湖上,背倚了天的蓝,云的白,枝软而空落,极像炭素笔的勾勒。“看不出来吗?”小女孩不回头,我们却看见了她说话时出现在脸上的一对酒窝,那么平静,又那么舒展。我们都是名利中人,自命不凡,却终于看不出那冬天的枯柳上,女孩所看到的东西。女孩忽闪着双眼说:“那柳上已有春意了。”童言无欺,我们都被她童心的发现惊呆了。仔细地看那柳枝梢头,那丝丝缕缕的缠绵,那影影绰绰的温情,不正是女孩的所见吗?
  梅不争春,柳已吐春。人只要拥有童真般的春心,就能随时随地看到春。春意是一种气象一种感觉,惟有明心见性,双眼才不会受到蒙蔽。隆冬,春意在农家的炕头,在火炭盆的四周,在向阳坡上,在日照的墙拐角。春意是冰消雪化,是乍暖还寒,是草色遥看近却无。春意是残雪未尽却已虚软的土地,是寒气犹在却已红巾离颈的女人。披发在空中抖动,春意就在头上、肩上闪烁。走出冬天的包装,春意在身上活蹦乱跳。心不能永远憋着,脸不能永远捂着。从指头缝里看女人,春意盎然在心里。那丰满的明示,那柔软的暗示,那紧绷绷的提示,使人不能不联想起“红杏枝头春意闹”的诗意。
  落红满地,春意无限,却近大限,很快就要四分五裂。有的藏于绿叶下,有的躲在碧水里,有的随风来去,有的伴雨沉浮。春意在扇子上飘动,在风轮上旋转,在空调屋里留连往返。衫裙在身上有无,春意在有无处出没,一目了然,却只敢想象不敢逗。一袭白裙走来走去,没有春意,也有春意。人在炎夏,热渴难耐,喝一瓶冰镇矿泉水,就能灌一肚子的春意。
  春与秋对立,又与秋最为亲近。天高云淡,登高望远,睁眼是秋色,闭眼有春意。辣子红了农家院,是秋红,也像春红。人们多添一件衣,就要多领一份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怀的是春不是秋。有情人眼含秋水,却春意缠绵。暗送秋波,春意昭然,此时无声,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春意是酒,“一杯红酒穿肠过,两朵桃花上脸来”;春意是诗,诗中有画,最撩拨人心;春意是水,心有一池春水,眼才湿润,脸才滋润,发才光润;春意是种子,播于心田,必能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女孩子楚楚动人,何故?怀春又怕表白,爱美又怕害羞,动不动就脸蛋一捂,舌头一吐,眉头一皱,把春意写在脸上,抠也抠不去。女有阴柔之美,又何故?春意有形亦无形,有形时露瘦透逗,各尽其妙;无形时昼伏夜出,妙不可道。春意为人拥有,人才有了无限活力,女性有了风韵,男性有了风采。美人再美,倘没有了春意,她就变成了一尊大理石雕像,不用抚摸,也能感觉到她的冰冷,而冰冷,使人联想到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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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扫秋

  外婆就对外爷说:“该扫秋了!”外婆扫院里,外爷扫院外。一旦开扫,一日都不能少。每日早晨,我睡得正香的时候,总是被扫秋的声音叫醒。就爬在窗口看。只能看见外婆拐着小脚,拎着小扫帚,着地很轻,怕惊动了那一地落叶似的。实际上,外婆是怕伤了地面,所以用的扫帚是糜子做的,非常柔软。刺耳的扫声来自院外。我跑出院门去看,外爷却是另一种架势,猫着腰,弓着马步,擂着扫帚,似乎在横扫一切害人虫似的。看那手中扫帚,把粗而长,头更大,着地有力。地面上有黄老野草,叶落其上。扫帚起处,落叶随尘风舞,被归拢于树下。不几天,院内外,落叶分别积成一堆。地面上没有了落叶,树枝上必然成了光杆,外婆说:“秋尽了。”至此歇了扫帚。
  外婆病瘫那年秋,母亲去伺候外婆,我也去了。病了一人,累了一家。外爷整天忙在地里,外婆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手向着院子指指戳戳,母亲明白,我也明白,院子内外,落叶已覆盖了地面。我寻了扫帚,到院里横扫,前边扫净了,后边又落了叶,没有扫多少地面,就一头汗水。过路歇脚的一位老人说:“饭要慢慢吃,秋要天天扫。”这话里有意味,可惜我那时候不可能领悟。我所理解的扫秋,就是扫落叶。天天扫,力不从心,也觉得没有必要,高兴了就地扫一扫,扫出一条人行道,就喊累了。外婆不满意,只会指指戳戳。忽然就下了雨,雨落落叶上,飒飒有声,不迈步出门,就能感觉到秋的凄凉意和肃杀气。夜半时候,我必要头捂被子,怕听那一地落叶发出的哀哀凄梗之音。多年后的立秋日,我偶尔梦回舅家,隐约听到此音。似乎心境变了,偏要耸耳听真,竟然听出是妇人在饮泣。当即在梦中就明白了舅家为什么要扫秋。
  秋梦几日,一直浮于脑际,就决定去一趟舅家。仍然是独门独院,早已人去屋空。院墙上,屋顶上,长满了苔藓和蒿草。屋、院门都锈了锁,黑漆被日晒雨淋剥蚀殆尽,昔年粉白的外壁也被雨打风吹得千疮百孔。房前屋后不见了树,倒见长了一地的荆棘野草,少有落叶。院里的老柿子树还在,粗硬枝多,细软枝少,只剩了三五片红叶和一枚红透了的柿子。从院门缝看,红的柿叶落了一层,叶底下是草,有一尺多高,几个蝴蝶翻飞,几个蚂蚱蹦跳。我背过脸去,想起了外婆、外爷扫秋的情景,不胜潸然泪下。人生如秋,岁月如帚,一代又一代人,就这样被扫地出门,走上了漫漫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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