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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孔明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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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人
  
  有一次在澡盆里洗礼完毕,赤条条肃立于镜前,双臂贴身垂直,双腿合并无缝,目测良久,居然自问:“我是谁?”小儿围我审视一周,一言不发。我觉得奇怪,又觉得这样正儿八经太累,就很自然地分开两腿,不想小儿终于撂了一句:“爸,你是人!”儿语似天语,一语道破天机,我多少有点儿惭愧,着了衣服,如披了人皮,走出屋去,对着过往行人,莫名其妙地发起呆来。
  自寻思,何谓人呢?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合。这话对,但太概括。中国古典小说里,有真人神出鬼没,我一直百思不解。直立行走,吃喝拉撒,喜怒哀乐,能说会道,知荣知辱,等等等等,如此这般,不正是人吗?有什么真假之分?世上若有真人,那么芸芸众生,谁是假人呢?稻草人、机器人是假人,一目了然。假人非人,反证人就是人,不分男女,不分长幼,不分贵贱,不分善恶,不分美丑。让我纳闷的是,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做人?何必还要说做人难,做女人更难,做好人难上加难呢?忽然就想起孔子传人子思的名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此语使我顿悟原来从头到脚像人,还不能算人,只有仁爱之心在胸,才能理直气壮地宣告:我是人!
  我是人,有别于花草树木,所以我有感情,有亲情,还有爱情。凡我同类,我都爱,也想被爱;我乐于助人,也接受人助我;我渴望和平,渴望宁静。人的世界应该是这样的:男女平等,童叟无欺,强弱不凌,友善共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多好?
  我是人,而非飞禽走兽,所以我言而有信,宽容忠厚,恭敬待人,有恻隐之心。中国自古为礼仪之邦,所以中国人最讲仁义道德。人人拥有此心,天下太平,而衣食无愁。文明赖之以昌,治世赖之以恒。
  历史,还有现实,常常令我们遗憾,何故?人一旦忘了我是人这一存在,极容易变得不可思议了。衣冠楚楚地在世上行走,看不见别人的存在,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影:在人堆里叼着香烟吞云吐雾,看见公共汽车一拥而上,对老弱病残孕视而不见;随地吐痰,心安理得;骑车子碰了人不道一声“对不起”,反而骂人家“眼瞎啦”;看见强人怯懦畏缩,看见弱人耀武扬威;吃了火药似的,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鸡毛蒜皮子的事念念不忘,扬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见死不救,还坐山观虎斗,等等等等。把人做到这份上,不自惭形秽,还洋洋得意,是可怜呢,还是可悲?自己不做人,还容不得别人做人,暗里使绊子,给人穿小鞋,致令多少人发出了“做人难”的感慨!
  人世间许多所谓的美德,实际上都是人应具备的本份。我是人,我就这样,而不能那样。世间的黑白、是非、美丑本来很清楚,只要拥有人心,都能掂量得来。拾金不昧,这是自然而然的;舍己救人,这是人之常情;助人为乐,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理。孙中山先生提倡博爱,就是要我爱人人,人人爱我。毛泽东号召向雷锋学习,也是在倡导做人的美德。五讲四美归根到底,不外乎想规范人心,使人人返朴归真。
  我是人,我渴望人的生活。大白天走街,我应该很坦然。我有可能不慎冒犯了别人,但我会说“对不起”。我不必担心有人会故意往我自行车上蹭,然后围上来三五个无赖,明火执仗地敲竹杠。我不怕走夜路,因为不会从阴暗的角落,跳出拦路抢劫的恶棍。走在绿荫大道上,走在绿色田野里,走在高山流水处,我不必胆颤心惊,因为我的所在,并不是狼出鬼没的地方。
  我是人。我将本本份份做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是凡人,不可能轰轰烈烈制造仁爱之举,我会认认真真从我做起。我会不由自主地去关掉阳光下的电灯。我会顺手拧紧滴水的龙头。我会给饥饿的孩子一个面包,还会给老弱病残者递去一根拐杖。我没有100万元去赞助希望工程,但我会用自己的良心写作,让更多的孩子明白:何谓人!
  我是人,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不会拒绝做人的机会。但我不是完人,所以我渴望回报,我渴望我栽倒在地的时候,没有人报我以白眼。我知道,世界上许多事很容易就能办到:同情,微笑,举手之劳,有时候动一下嘴唇,就很可能救人于水火。如果一个馒头会救活一个人,我们为什么不舍呢?非要等他得了绝症,才慷慨解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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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什么
  
  咱中国人性子急,我说的对不?你看做什么事,都一窝峰上,你拥我挤,争先恐后,若问为了什么,有时候目标明确,有时候只有天知道。比如公共汽车未到站,已有三五人挤作一团,翘首以待,不等车停稳,门未开,已有捷足先登抓门者,几乎与此同时,三五人齐冲上去,为的是抢座位。有时候明明车上已人满为患,仍要挤着上,那为什么,就不得而知,即使急着上者,也未必说得清楚为了什么。坐火车就更迫不急待了,早早地有许多人把守了检票口,一旦检票员现身,乘客势若潮涌,把个候车室挤得水泄不通。一过检票口就急急奔走,即使手握卧铺票,也不甘落伍。上了车仍急,那边人想过来,这边人想过去,大包小包挡道,彼此都停滞不前,虎视眈眈地仰望,急着要把自己的行李放到离自己卧铺或座位最近的行李架上。火车一开动,都急着去打开水,小小的水龙头下,同时伸过去几只杯子。到终点站下车时,更急,都归心似箭似的。记得我上中学、上大学的时候,饭堂里虽然排队,但性子急的人总想插队,有些不自觉的干脆直奔售饭窗口,惹得大家都犯了急性子脾气,纷纷涌上去,秩序立即大乱。参加工作后吃职工食堂,彼此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所以多半把急性子窝在心里,表面上彬彬有礼,一旦看形势不妙,也就沉不住气了,这时候谁是谦谦君子,谁准吃闭门羹。单位发东西,都想领先,气得发东西的人发脾气,喝斥“急什么!”骂归骂,急归急,互不相干。
  静下心来想,嗳,究竟急什么?进电影院,对号入座没有必要急吧?去动物园,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犯不着急嘛!一条街巷,过往车辆不急着抢道,怎么会堵塞呢?就算都有急事,一堵,干着急也没办法。许多事都这样,你急他也急,急得乱了套,本来立刻办到的事,反而耽搁了。
  关中人骂人:“急的吃屎呀?”一句粗话,却可给现代许多人的急作注脚。话说白了,是个不良习惯。若上纲上线,那就是个修养或素质问题。如果说僧多米少,不急就要饿肚子,所以有情可原,那么公共汽车本来空空如也,几个人仍要一窝峰上,就有必要人人自我反省了。就算吃舍饭,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自古中国人讲仁义礼智信,如今单捉一个“礼”字,就足够玩味了。人为什么要讲“礼”呢?一言一敝之,礼可以陶冶人,塑造人,制约人,使人人都收敛了急性子,变成谦谦君子,不论遇任何事,都“礼”字先行。果若如此,人还真急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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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什么
  
  我有一友,在大山深处做乡长,我每次游山玩水,必要去看他,蹭一顿饭吃。他为人倒也豪爽,就是个忙。我常在饭桌子上讥笑他:“阁下做为一乡之长,把乡里经济搞得一塌糊涂,敢问什么缘故?阁下究竟日里夜里奔走风尘仆仆废寝忘食,忙些什么?”我的朋友不恼,反而憨厚一笑道:“老兄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难怪要发迂腐之慨。你往乡里多走走,看谁在正儿巴经一丝不苟两袖清风为老百姓办事?从前批判‘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现在时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终日忙忙碌碌,非为公也,是为私也,你懂不懂?我本一民办教师,做到这九品芝麻官,你想容易吗?若不上下活动,我这位子也坐不长久的,更别指望升了。这世态人情我算看透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才有人敬你、爱你,甚至畏你!不瞒老兄知道,我上头还有个书记,虽不掌实权,却也算得上个强有力的对手,兄弟我要想上去,必须取而代之。唉,官场如战场,你不会明白的!”我当时接住了话头道:“我至少明白了,你这么忙,是为了争什么!”我的朋友当即敬了我一杯酒,酒辞是:“知我者,友也!”
  听说一位老同学病倒住院了,我急忙骑了自行车去看望他。老友相见,分外眼热,寒暄未几,都长吁短叹。我问他:“你一向身体很棒,怎么会病成这般尊容?”老同学默默不语,惟摇头而已,我再三恳问,才向我倾诉自己的“血海深仇”。以下是我的耳朵录音,绝对原版原放:“我是老三届知青,这你知道!因为写作,才摆脱了艰苦的矿山生活,跻身于都市人的行列。书出了十几种,文发了几百万,够评高级职称了吧?说出来不怕难为情,我现在连中级职称还没捞到手!凭良心说,咱们是生不逢时,赶上了为文不如经商的时代,才落魄到现在这种人不人、鬼不鬼境地!有人混蛋,说我出的书都是汇编的,若让我揪住他的耳朵,非要质问:‘你有本事也汇编一本来!’就算我汇编,也得一、有这个能耐;二、出版社认帐,不但给出版,还给稿费!唉,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最近单位分房子,实指望分上三室一厅,谁知道新二室也住不上,只能住旧一室半,你说气人不气人?论工龄,我是最长的,可他们咬我是工人!他妈的,工人怎么啦?共产党不是讲工农联盟吗?知识分子不也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吗?”说到此处,老同学忽然双眼翻白,不省人事,吓得我也差点儿晕过去了。
  一日,正在家里笔耕,有人敲门,从猫眼儿里窥见是一位关系不错的乡党,未敢怠慢,急急迎入。乡党坐犹未稳,问:“你认识律师么?”我反问:“又和谁打官司了?”他说是和自己的亲兄弟,为争一院房子。我笑道:“你在城里有三室两厅,轻易又不回去,要乡下那一院房干啥呀?”乡党说:“闲着,也不给我兄弟住!你知道不?我一共弟兄俩,小时候那个亲呀——何曾脸红脖子粗?父母在世时,有一院房,名义上一分为二,实际上还不是他一人占着?翻修老房时,由我出资,我兄弟出劳力。谁知从灶台底下挖出了两罐银元,按说兄弟俩一人一罐,公平合理吧?我兄弟竟要独吞!碍着父母面,我认了!我女儿回老家,叔长叔短的,想要个银圆玩,不给!我知道了能不气?如今父母下世,我打算要回那一院房,因为那是我掏钱翻修的!给钱也不成!那是一院好庄基!”我听了后借古人诗劝道:“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乡党与我话不投机,乃甩袖悻悻而去。
  不久前去访友,见其妻,赠我一曲民歌,如获至宝。歌曰:“南亩耕,东山卧,常将人生思量过,忙的是你,闲的是我,争什么?”越思越想,越意味深长。我们何不扪心自问:“从古到今,从生到死,争来争去究竟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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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干什么?
  
  回忆过去,总令我难为情。曾经指天发誓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到头来呢?懊悔向幽灵一样,时常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时常要自己放下,说起来轻巧,做起来难乎其难。揪心的抱负如何放得下呢?只有愁眉苦脸,让自己难受,也让别人不好受了。
  记得从前我所在的编辑部最热衷春游了,乍暖还寒的时候,就开始七嘴八舌地策划了。一年复一年,也不知始于何年,反正是再也不能一如既往了。起先也有人嚷嚷,响应者不很热烈,且对去处无法达成共识。太白山、王顺山、楼观台等等都去过了,没去过的要么太远,要么没意思。快要意见一致了,忽有人说家里有事变了卦。要去都去,丢下一个总过意不去。有一年骑自行车去南五台,行至山下,都贪恋了那一大片无人观赏的黄花,连山门也不知开在何处,就坐地为营了。都心安理得:一个说登山是一种心境,见好就收吧;一个说山上能有什么呢?看景不如听景;一个说反正我走不动了,乐得顺大流;一个说我脚很疼,走不动了,等等,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想头。事后大家也反思,有的说大家都今非昔比,拖家带口的,力不从心了;有的说大家都忙,凑不到一块儿也在情理之中;有的说都是大学毕业好几年的人了,不能再疯了。这话头越说越少,兴致也越来越淡,终于淡乎于无聊。只是我独自一人时常傻想:这究竟为什么?
  有一回去乡下,见一老人柱着拐仗,颤巍巍立,目望前方。脚下是地,地畔是河,河那边是林,林依傍着山,山脚白云缭绕,隐藏约有三五户人家。我明知故问道:“老人家,您看什么呢?”老人摇着头不说话。旁边走来一个放牛娃,对我说:“老爷爷看不见了,听不见了。”我注视了老人良久,忽然明白了。不要问他过去干过什么,反正他现在能干的,也只有这样了。他可能想听见什么,想看见什么。但看他脸上饱经风霜,就不必替他惋惜了。有朝一日,他可能出不了屋,下不了床,只有梦游人生了。
  我们人究竟想干什么呢?血雨腥风的年代可以建功立业,但谁肯开历史的倒车?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每一位战士,当时憧憬的,正是我们现在的和平岁月、自在生活。“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曾经是中国普通人的梦想,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未来总是那样美好,及至实现了,也就不怎么稀罕了。低标准的年代,能吃到白麦面馍,就幸福之至了。土豆烧牛肉,曾经被认为是共产主义生活。初恋,蜜月,古人的洞房花烛夜,令多少人激动过,但都一去不复返了。不是我们不想永远拥有,是因为人生如同电闪雷鸣,一旦拥有,就已失去了。所以关键不是我们想干什么,而是我们能干什么以及已经干过什么。
  忽然接到一个长途电话,说说闲话,也就挂了。忽然有不速成之客来访,坐一坐,却告辞而去。随意地走在街上,走着走着,不想走了,回家睡觉。许多钓鱼人,把钓上来的鱼又放归水里去了。萍水相逢,说些想说的话,然后各奔东西了。有多少事我们已经做过了,一回想起来倍觉无聊,但类似的事,我们过后还会去做。年年春游的人,充满的希望和后来的失望几乎一样多。说白了,想干的事总要我们力所能及才有意义。我们都太普通了,即使世界上有轰轰烈烈的事业,十之八九都会和我们擦肩而过。常人会为丢失一辆自行车而伤心落泪,但绝不会因为原子弹不是自己发明的而难过。
  人生苦短。不论想干什么,能干什么,归根到底是干,干我们力所能及的事,而干,才有收获,哪怕希望和失望一样多。好比一个苹果,不吃它,它也会放坏的。吃了,即便是化有为无了,也毕竟是吃了,而不是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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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笑?
  
  我有位同事,早晚乐呵呵的,见人总是笑着,仿佛人逢喜事精神爽了似的。
  “为什么笑?”我问他。
  他笑着说,刚才走到楼梯口,与一女士擦肩而过,似曾相识,猛回头,竟然呼出她的名字,你说怪也不怪?十五年前,我去兰州,与她萍水相逢,侃了一路,好得如同情侣。下了火车后,与她挥手拜拜。真个是岁月悠悠,把一个昔年妙龄女子变作了那般模样。我不是因为她丑了、与我般配了才开心,而是,而是———你理解我的心情吗?人生可遇不可求,虽然此“遇”非彼“遇”,但能重逢在十五个年头后,还不值得庆幸吗?她已接受了我的邀请,晚上和我去跳舞去!
  他向我走来,脸上依然有笑,我就忍不住又问了:“为什么笑?”
  他笑着说,刚才去吃饭,身上没带零花钱,店主人说:“你走好,下次补上也一样。”我是从不光顾酒馆的,今天去纯粹是心血来潮,想自己为自己庆祝一下,及至进去了,又舍不得花钱了,就只要了碗面。看来我还得光顾一次!
  “有什么喜事庆祝呀?为什么不叫我?”
  “三十大寿,而立之年嘛!”
  “而立之年,你立了什么?”我故意刺激他,他不恼反而笑了,说“平安到三十,已经很满足了。”
  我若有所悟。俗话说,知足常乐。仔细推敲,这“知足”二字并不简单。人无雄心壮志,固然容易“知足”,人有平常心态,自然更易“知足”,但此“知足”非彼“知足”也。不贪婪,不妄想,见好即笑,笑而去忧,岂不快乐?
  有时候,我的同事笑得似乎莫名其妙,但只要问他,他都有笑的理由。他说早上起来,忽然听到了鸟叫——呆在都市里,已很难听到鸟叫了。引了这个话头,他就滔滔不绝。他的故乡在著名的玉山脚下,那里水旺草茂,林密鸟多,他小的时候,时常去捉鸟儿,捉弄到手了,玩一玩又放了。他拉长了语调说:“那时候真开心!”
  让他开心一笑的好像太多太多。他想念从前的一位女友,就趁夏夜凉爽骑了自行车去南郊找她,经过一片菜地时,忽然抬头望见了明晃晃的满月,就乐不思友,坐地赏月了。他和朋友去南五台拜佛,骑自行车至山脚下,遍地是黄花,他就折了一花用三个指头拈了,笑道:“我是不是佛?”朋友立即附和:“我们就在此赏心悦目吧!”当时两人灵机一动,俱开怀大笑。有一回他在路上行走,被背后的自行车撞倒了,他自己爬了起来,笑对撞他的女孩说:“你走吧,没事儿。”那女孩怯怯地骑着车,已走远了,犹三次回望。事后,我问他:“不兴师问罪还罢了,你为什么还要笑?因为她是一位可爱的天真的女孩?”他笑道:“你没有身临其境,自然理解不了。试想,如果撞上来的是汽车,我能笑吗?如果撞我的是闲人,不但不道歉,反诬我挡道,我还有心思笑吗?”
  我茅塞顿开。人在旅途,都是匆匆过客,难免我撞了你,你撞了我,笑一笑,彼此都少了麻烦,都多了快乐,多好!人生在世,不快乐地笑,活着干什么?苦难、挫折、悲伤,甚至天灾人祸,都在一笑中化解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打个盹儿,风住了,雨停了,云收雾散,日头又红了。那么,我们应该笑一笑才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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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会妥协
  
  小妹,你就要走向社会了,我赠你四个字——学会妥协!生活中,执著于是,未必就是,执著于非,未必就非。有时候自以为是使我们的眼睛像色盲一样分不清红绿,人到这时,就有必要妥协了。
  记得有一年春,我与一友去逛白塔山公园,我们发生了争执。友说:北方的公园花草树木都单调,不如直奔主题,登高远望。我说:你看这石子铺的小径,径中蹦出来的小草,小草里开放的黄花,花心里饱含的露珠,露珠闪烁的光芒,多有生命的意识?既然是来闲逛,随心走去,曲径通幽,多好!友恼了,甩我一句:“咱各走各”,扬长而去。我感到自己已没有台阶可下了,又不忍因此与友失和,只有向他妥协了。事后,他告诉我,当他一意孤行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很悔,只是无法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罢了。
  细细思量,人生有哪些冲突不可以避免呢?兄弟失和,夫妻反目,同事朋友间的是是非非,十有八九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引起的。针尖对麦芒,究竟能怎样?想得开的,照样衣食住行;心眼儿小的,说不定气出病来。还有那一时鬼迷心窍的,看见一口枯井就跳,没有淹死,倒摔了个半身不遂,真是何苦!当初有一个人妥协,天下就早已太平了。
  古代有一则故事,很值得后人玩味。有两邻家为争一堵院墙发生了争讼。一家是平民百姓,另一家却有人在朝里做兵部尚书,两厢比较,势力悬殊。一封家书捎到兵部尚书那里,兵部尚书大笔一挥,修书一封,“千里捎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两家原本都是明白人,一读此诗,都恍然大悟,倒各让出三尺地面来,形成了一道条巷道。
  妥协不是软弱,不是退却,更不是背叛。妥协是有限度的忍让,是以退为进的策略,是求同存异,是寻找合作。对芸芸众生来说,生活就是生活,没有大不了的原则,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常常会化干戈为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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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会忘记
  
  每有不愉快之事发生,总有人在耳边敲边鼓,说:“忘了它!”起初我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忽有一日我顿悟:天有阴晴,月有圆缺,人有生死,万物都有荣枯,人活着,有张有弛,才不会累死;有得有失,才有了鲜花和眼泪。既然如此,人的大脑怎么可能只有记忆,没有忘记呢?
  人在岁月中行走,总要阅历这样那样的人和事,有些留下了记忆,有些却日渐忘却了。仔细回想,那铭记在心的未必都是鲜花,也会夹杂一些眼泪;那忘记的,却百分之百是应该忘记的。一个明显的例子足可说明问题:谁会把孩其时代被父母偶尔打过一回屁股的事永远铭记在脑门子上呢?人生既然是一种旅行,就应该轻装上路,时常丢弃一些没有用的东西。贪得无厌,把什么都想据为己有,越往前走,背负的东西越重,行走怎么能不感到吃力呢?
  世间恩爱的夫妻如果有什么秘诀,那么我确信,这秘诀一定是忘记。试想吧,一男一女,从各自不同的背景走在了一起,要长相厮守,怎么可能不发生矛盾?怎么可能不产生摩擦?夫妻生活是具体的、琐碎的、实际的,恰如同锅和铲,碗和勺,总有磕碰的时候,如果没有忘记,事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还怎么求同存异?夫妻生活还怎么维持?有两句陕北信天游道破了天机:“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俩口吵架不记仇。”打了就打了,骂了也骂了,气头一过,夫妻还是夫妻,斤斤计较什么呢?忘记不快,才容易和好如初。
  人与人之间何尝不如此?不学会忘却,无异于自讨苦吃。马克思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不是孤立的,百人百心,还隔着肚皮;你嘀咕我,我腹诽你;不但偏听,而且偏信,是非就如影随形,误解就日积月累,矛盾就渐生渐多,如果一一牢记在心头,势必小焉者有生不完的气,大焉者不只伤和气,还会在心田上播种仇恨,一辈子不能安生。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人在旅途,肩扛着这仇恨的重负,怀揣着这报复的念头,看见什么都不感兴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总不能只为报仇而活着呀!请听我一席劝告吧:“忘了它!忘了一切不快,忘了你的仇恨,你就会如释重负!你就不会有那么多烦恼!”
  当然了,你想忘记,未必会真的忘记。在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当众羞辱了你,使你刻骨铭心。岁月逝去了,羞辱却始终盘踞在你的心头,每每提醒你,使你生气;即使不生气,也使你的心失去了平和与宽容,而变得气不顺了。平心而论,这样的记忆于你何益?既不会使你感到愉快,也不会使你感到甜蜜,只会使你适得其反,而事与愿违!假如你学会了忘记,那么就不会有陈年的不快困扰你,使你的心境始终处在好的状态。
  怎样才会忘记?忘记来源于宽容与豁达大度,这不难理解。心大,就记大事,记对自己有益的事,那些鸡毛蒜皮儿不够档次,无法进入记忆的仓库。有宽容心,就不会轻易对什么事耿耿于怀,就不会患得患失。有时候,你想忘记,就能忘记,这取决于你对人生的态度。把目光放远些,把世事看开些,把功名利禄看淡些,你就会拥有平常心,就会自然而然地忘记那些应该忘记的,就如同人顺手丢掉垃圾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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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是桥
  
  多年以前的春天,有位朋友光临寒舍,向我兜售了一个观点:“朋友是桥,当你要过河的时候,才用得着。”我说他实用主义,两人为此争得脸红脖子粗,以至于多年不相往来。忽有一日,他找我,是为了出书。我对他说:“我不是你的桥,你另请高明吧!”看上去他很委屈,又是摇头又是说:“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末了,他只有发了通“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之慨,悻悻而去。
  多年以后的今天,我要向全世界的朋友兜售那位朋友的观点:“朋友是桥,当你要过河的时候,才用得着。”
  这话听起来别扭。朋友怎么能是桥呢?朋友是我们日常生活中须臾不可缺的伙伴。你往世上看,即使终身不娶不嫁的男人、女人,都有一两个朋友在身边。许多人可以离婚许多次,却和朋友相交依旧,矢志不渝。世人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之说,比如吃饭、穿衣,比如有些人恋爱、结婚,都被不幸言中,唯独朋友不但例外,而且相反:朋友是越老越好。如果朋友是桥,那么路呢?路是什么?路总比桥长、比桥结实吧?
  多年以前,我就是这样和我的朋友抬杠的。和许多人一样,我一旦钟情于朋友这个神圣的字眼,就偏执得近乎神经质。那时我并不知道朋友究竟是什么,但确信不是桥。我也不曾想过桥有什么不好,只是本能地联想到一个成语:过河拆桥。我理想中的朋友绝不能这样,所以我回避“桥”这个字眼。
  有道是“吃一堑,长一智”,岁月终于告诉我,我那位朋友是对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与人想处久了,就会有朋友产生。古人说得好:朋友好比手足。人不谙恋爱之道的时候,就已明白什么是朋友了。与朋友乐,与朋友苦,与朋友做好事,也做坏事。许多不愿告诉亲爹亲娘的话,却乐于向朋友倾诉。无论是恋爱结婚,还是工作学习,甚至改行、下海——但凡人生紧要关头,朋友常常是参与决策的军师、参谋或幕僚。有句成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用它形容朋友,再恰当莫过。被当成朋友的人常常越俎代庖,大包大揽,把朋友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去做,其理直气壮,连许多手足兄弟也自叹弗如。把这样的朋友比作桥,有什么不好呢?桥有坚固耐用的,也有临时搭起的,但目的一致,都是为了过河。与朋友朝夕相处,养尊处优,饭来张口,水来伸手,当然不会联想到桥。及至大难临头,作鸟兽散,假朋友原形毕露,过河拆桥;真朋友形影不离,甘愿为桥,一心一意帮助朋友渡过难关。正反的例子都证明了:朋友是桥。区别在于:把自己当成桥的人,是真正的桥,这样的桥坚固耐用,过来过去都用得着,而且让人感觉到有桥真好!把别人当成桥的人,十有八九是过河拆桥者,这样的朋友,可以弃之。
  我愿意做一座桥,让我真正的朋友踩着它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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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友情
  
  灯下读书,从古字堆里捉到两个字,有心效法庖丁解牛。那两个字合二为一叫友情,一分为二却“斩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友为友谊,情为情谊;友有友好意,情有情感在。交而为友,感而生情,问世间情为何物,竟叫生死相许。
  友情是一种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此中有偶然,也有必然。人与人萍水相逢,当然有偶然性,但对有的人来说,必然性也在其中,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不做夫妻,无缘相敬如宾;没有平等意识,就不可能父子如友;兄弟姐妹情,是亲情,也是友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睦邻友好,才有了邻里之情;同窗共读,才有了同学之情;志同道合,才有了同志之情;同在一个战壕,才有了战友之情。官有高朋,民有良友,难兄难弟,才能结为难友。穷哥儿结交穷哥儿,有钱人结交有钱人。
  友情是一种承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有心为友,须先自报家门。有情人海誓山盟,为朋友也讲究一个“信”字。空口无凭,承诺为证,只有言而有信,才不辜负了友情二字。古人喜欢义结金兰,原因在此。说过的话有如放屁,这样的朋友就叫狗屁,弃之绝不心疼。
  友情是一种投资。须有冒险精神,才可以坐享其成。投机取巧,视友情为工具,毫不利人,专门利已,肯定亏本。忠厚的人绝不患得患失,永远信奉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古及今,无不如此。刘备何以得天下?友情投资,使许多英雄、豪杰,归附麾下。三顾茅庐请诸葛,足见刘备良苦用心。倘刘备是个势利鬼,那情形该当如何?
  友情是水。水有雨水、露水、井水、矿泉水,有清浊之分,有凉热之别,所以为朋友为友,五花八门。有纯净的水,就有纯净的友,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水可以勾兑,友情可以变化,有葡萄美酒,有可口可乐,还有苹果汁、柠檬茶。水有水性杨花一面,昔日莫逆之交,可能反目为仇;儿时青梅竹马,后来可能形同路人。自古及今,出卖朋友的,大有人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择友不慎,极易坠入陷阱。“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只有肝胆相照,才能从善如流。
  友情是酒。“酒逢知己三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论茅台,还是二锅头,都有一个共性:放之愈久,愈能见其醇。绍兴女儿红,之所以令人陶醉,是因为有一个讲究:酒自女儿诞生之日酿成埋入地下,直到女儿出嫁时开挖启封,其郁郁清香,令人垂涎欲滴。这恰应了两句话:“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一见如故,只能说明现在,不能说明未来,究竟能否持久,只有岁月有权作证。
  友情是茶。只有精通茶道,才能品其真味,得其禅机。红、绿、花茶,各有其趣。有朋自远方来,围炉而坐,烹茶而饮,把杯叙旧,乐在其中。或风清月白,品茗于花前月下;或忙里偷闲,一边喝茶,一边赏花、赏雨、赏飞雪,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品茶如品友。
  人生无友可乎?友情犹如空气,呼之吸之,不知不觉,一旦失去,能无感觉吗?一旦友情淡了,变了,无了,总有种怅然若失感。朋友好比文物、邮票,有收藏价值。谁拥有朋友,谁就拥有了无价之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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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热爱自己
  
  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就从政治课老师那里得到了一个伟大的认识;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尽管老师的苦口婆心,旨在批判个人主义、拜金主义,但效果如此。这有点儿像现代流行的电影、电视,说是抨击邪恶,实际上等于手把手教唆犯罪。有什么办法呢?空洞的说教,无异于展览裸体,你说是艺术,只能是说说而已,在没有艺术细胞者眼里,裸体只能是裸体!
  如今涉足了人生,我突然惭愧之至,觉得自己当初的认识相当浅溥、相当荒谬。纵横观察天千世界,“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居然比比皆是!比如吸烟有害健康,全世界都已达成共识,烟民们心里明白,仍照吸不误,不但大吸特吸,劝人共吸,以吸吸引外资,还要吸出名牌,吸出名优企业,以实际行动报效祖国,达到损已利国的目的。又比如酒场如战场,为了一口气,为了友情知已,不喝个你死我活,就不算男子汉大丈夫。明知朋友有肝胆脾胃病,必须忌酒,偏要殷勤劝酒,还以豪言壮语相激,自谓舍命陪君子,以致于许多重哥儿们义气者慷慨赴死,英勇就义。这是有顺口溜为证的:“关系浅,舔一舔;关系深,一口闷;关系铁,喝出血!”如此公而无私,足令我辈不抽烟喝酒者无地自容!
  许多人于弥留之际,才恍然大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确乎千真万确。我有一友,患了肺病,医生嘱之再三:一不要抽烟,二不要喝酒。本想铁了心遵守,怎奈狐朋狗友轮番轰炸。甲说:人的命,天注定,想喝就喝,想抽就抽;乙说:人生在世,吃、喝两字,不吃烟,不喝酒,还活什么?丙说:男子汉大丈夫,怕死?笑话!你一言,我一语,把医嘱当耳边风,临到病危不治,已悔之晚矣!有心诅咒酒肉朋友,却有谁找上门去让他诅咒?可怜留下老母、妻儿,哭得死去活来,也无济无事!我还有个朋友,是教书的,论资力、能力、学力,他都名列榜首,就因为与校长不和,评职称、分房子,处处受排挤,他不服气,又没脾气,只有自己生自己的气,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自己慢性自杀自己,以致于气出不治之症,才悟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生活中有多少人真正热爱自己呢?贪官污吏真正热爱自己,岂能利令智昏,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党纪国法不容的事来?及至锒铛入狱,甚至将被验名正身,才愧悔不已!试看当今法场,饮弹身亡的,有几人真正热爱过自己?爱自己的人不会图财害命;爱自己的人不会奸杀妇女;爱自己的人不会吸毒贩毒;爱自己的人不会目空一切;爱自己的人不会自掘坟墓!俗话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存挠幸之心,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就是做了漏网之鱼,也不会心安理得,没有良心,照样受良心的谴责。正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惊弓之鸟,岂能自由自在地飞翔!
  古代有个“毫不利已,专门利人”的白痴,看见上司有难,有心帮助他,就自割股肉,以示心迹,偏那位上司头脑昏昏,不肯领情,还振振有辞,说什么连自己都不热爱的人,将来肯定靠不住!果不其然,此人后来得了势,把多少人恩将仇报,幸亏他的上司当初头脑昏昏,才没有上当受骗!
  忠告:当一个人为自己盘算的时候,且不可忘了反躬自问:我这样做,是真正爱我吗?心灵一旦陷入自私自利的泥淖,即使一味为已,照样天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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