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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远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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荞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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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月亮分外明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也是一个少有的无风的天气,因而显得象春天一样温暖。我们家门口来了母子两个流浪人。那母亲的年纪比继母略大些,那儿子也比我们略大些。说母子俩是流浪人好听些,其实就是要饭的。不知为什么,我们那里不管大人孩子,没有一个看不起她(他)们的。也许是出于理解母子俩的处境;也许是母子俩神情坦然、毫无畏缩,让人有好感;也许是母子俩流浪的地方多、见识广,说起外头的新鲜事特别吸引人。反正当时我们的感觉,就似乎是自己家里来了个远房的亲戚。虽说不上亲,但也并不嫌。母子俩就借住在我家一间半的隔壁。前边说过,那一间半的主人是一对汪姓老夫妻,我平时叫他(她)表老、表奶的。那一间半既是锅屋、磨房,又是猪圈。那母子俩借住了好几天,也就和我们家作了几天的邻居。
  那几天是我感到十分快乐的几天,也是我记忆里整个童年生活中最快乐的几天。尤其是那天的晚上。继母爱听那个当母亲的说些外头的事。因为父亲也在外头,继母也许觉得自己在那个母亲面前很有面子、很有资格。说到兴头上,就不像平时那样,催促我们上床睡觉。于是我和大妹妹就在晚饭后,跟那个流浪的孩子一起,去找别人家的孩子玩。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因为没有风,感觉连月光也是柔和的、暖和的。我们和别人家的孩子聚了一大群,有男孩子也有女孩子,在一个宽敞的十字路口处一齐玩起来。
  那时村里孩子最喜爱的玩法,一个是唱儿歌,一个是做游戏。唱儿歌大都是一人起头,大家跟着合唱;或是自然分成两头,一头上句,一头下句,对着唱。记得常唱的一首是:

 “月姥娘,
  八丈高。
  骑白马,
  带洋刀。
  洋刀快,
  切白菜。
  白菜老,
  切红袄。
  红袄红,
  切紫铃。
  紫铃紫,
  切麻籽。
  麻籽麻,
  切板闸。
  板闸板,
  切黑碗。
  黑碗黑,
  切粪堆。
  粪堆臭,
  切腊肉。
  腊肉腊,
  切苦瓜。
  苦瓜苦,
  切老虎。
  老虎一翻眼,
  七个碟子八个碗。”

  唱月亮的还有一首:

  “月姥娘,
  跟我走。
  我打烧饼你卖酒。
  卖的多,
  咱俩喝。
  卖的少,
  咱俩吵。
  一吵吵个大皮袄。”
  另有一首常唱的:
  “小白鸡,
  嘎啦,
  要吃黄瓜。
  黄瓜有水,
  要吃鸡腿。
  鸡腿有毛,
  要吃仙桃。
  仙桃有胡(核),
  要吃牛犊。
  牛犊撒欢,
  撒到天边。
  天边有雷,
  打死毛贼。
  毛贼告状,
  告到和尚……”

  记不全了。
  常做的游戏有“点兵”。就是先有一个孩子当官,那许多孩子当兵。官一边嘴里唱着:

  “点点豆豆,
  鸡毛狗肉。”
  或
  “点点堂堂,
  老猪放羊。
  新官上任,
  旧官退堂。”

  一边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兵。唱到最后一个字,点到谁谁就是被点上的兵。就这样边唱边点循环往复,直到所有玩游戏的孩子,也就是一个一个的兵,全部点到一遍。
  游戏“杀羊羔”也很好玩。“杀羊羔”的玩法跟“老鹰抓小鸡”差不多。不同的是,“老鹰”变成了“杀羊羔的”;“鸡妈妈”变成了“羊妈妈”。还有一个不同的,是在游戏开始,“杀羊羔的”和“羊妈妈”有一段对唱:

  “拂、拂、拂土来。
  拂土弄什么?
  找针。
  找针弄什么?
  缝口袋。
  缝口袋弄什么?
  装刀。
  装刀弄什么?
  杀你羊羔。
  我羊羔怎么得罪你了?
  你羊羔吃我麦子。
  吃你麦子陪你麦子。
  不要。就要杀你羊羔。”

  于是,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杀羊羔的”就开始杀起了羊羔。
  我最喜欢的游戏是“指天星,过天河”。这个游戏很像现在的智力测试,富于想象力和创造性。玩法是一大群孩子站成一排,先选出一个“领头的”和一个“逮人的”。选出的“领头的”的“逮人的”这两个孩子,站在一排人的前面,由“领头的”捂住“逮人的”两只眼睛。然后,一排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被捂住眼的“逮人的”面前走过,这就叫做“过天河”。过天河的时候,这个走过的孩子不许说话,也不许发出任何声响,却要一边模仿着某种动作,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向上指。这就是“指天星”。“指天星的”走过,“领头的”就会根据自己的理解,把“指天星的”模仿的什么大声地告诉给“逮人的”。待一排“指天星的”全部“过了天河”,“领头的”再从中挑出一个“指天星的”,叫“逮人的”去逮。逮准了,被逮的就成了新的“逮人的”;逮不准,“逮人的”就要继续逮下去。比如,我记得有的孩子模仿瘸子,假装走路一瘸一瘸的,“领头的”就大声说“瘸子一过!”
  下一个孩子模仿骑马的,“领头的”又大声说:“骑马的一过!”
  再下一个孩子背着另一个孩子走过,“领头的”又大声说:“背孩子的一过!”
  还有的孩子不太会模仿,干脆就一边走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天,“领头的”也同样大声说:“指天星的一过!”……
  一排人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模仿着。那一个一个的模仿,简直是千奇百怪,任由我们海阔天空、自由想象。连那些意想不到的动作也模仿出来了。当然,也有的模仿很不像。这时候,就看领头的孩子想象力如何了。“领头的”必须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猜测、判断那个模仿的到底是什么,不然就无法告诉被捂住眼的孩子。最后,“领头的”在所有模仿的孩子中间确定一个,对被捂住双眼的“逮人的”大声说:“逮那个装瘸子的!”或者说:“逮那个骑马的!”“逮那个背孩子的!”于是“领头的”松开捂眼的双手,“逮人的”开始出来寻找。“过天河”的这些模仿的孩子仍然站成一排,一齐拍着手,一齐有节奏地喊着:“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我!”,以此来干扰这个“逮人的”。“逮人的”就在这排人面前一个一个仔细地看,看谁的表情不自然,看谁是那个要找的模仿者。有时候找对了,有时候找错了。找对了,模仿者就可被捂上眼,再去找别人;找错了,“逮人的”自己要再被捂上眼,继续找人。就这样,玩这个游戏的人,几乎个个都会当“领头的”和“逮人的”。因为当“领头的”可以毛遂自荐,互相轮换。“指天星过天河”的游戏想象力丰富、表现力多样、动作夸张、气氛活跃,所以我们玩的特别兴奋、特别入迷。记得我和大妹妹一起模仿背人的,我要大妹妹背我。大妹妹不愿意,却要我背她。最后不得不轮流,一人背一回。后来玩的忘了形,月亮都升得很高了,也没有人要回家。还是各家的大人来叫,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可是,我和大妹妹及流浪的孩子却仍然余兴未消。我们还不想睡觉,又靠在我们家门前的石头墙上,听流浪的孩子讲外头的火车、汽车还有缝纫机什么的。那个孩子讲的绘声绘色、活灵活现。我听的出神,一个劲地追问那火车怎么叫唤的;那汽车是个什么样;那缝纫机到底怎么缝的衣服……那孩子还说,火车头叫唤的声音可大了,能传的很远很远。要是站在咱村西边的山顶上,能听见西边几十里外津浦线上的火车叫。他这一说不要紧。从那以后,我常常望着西边的风妖山发呆。想着怎么能爬上山顶,试试能不能听到火车叫。我们三个越说越起劲,一点也不觉着困。我忽然觉得舌头上有一点甜丝丝的味道,大妹妹也赶紧说,她的舌头上也甜蜜蜜的。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这时,我无意中抬头朝天上看,才发现月亮快移上了我们的头顶,才发现那晚的月亮分外明。啊,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多么快乐、多么美好的夜晚!就在那个夜晚,我第一次朦朦胧胧地憧憬着自己快快长大,长大就能出去看火车、看汽车、看外头的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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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了

  谨以此篇,献给我亲爱的父亲!没有您,哪有我!
  一九五五年秋季,我们村里的小学校又开始招收一年级新生了。村干部和小学老师挨家挨户上门调查、登记够入学年龄的孩子,动员家长送孩子上学。男孩、女孩都要登记。登记到我家的时候,父亲正好在家。我那时虚龄八岁,实足年龄不足十岁, 还不到规定实足八岁的入学年龄。父亲说:“反正家里也没人带她,到学校还有老师教。小就小点,还是上学好。”又说,“我家有老几辈子都没有念过书的,今天,咱穷人家的孩子也能上的起学了!”我对父亲说:“我不上学,老师打人”。因为我常听人说,以往上私塾,只要学不会,教私塾的先生就要用板子打学生的手心。村干部说:“那是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的老师不兴打学生。”父亲最后说:“就这么定了,好好上吧。”那时候,在我们那偏僻、闭塞的山村里,重男轻女的的封建残余思想还是相当严重的,父亲让我这个小丫子上学的决定其实很了不起。“小丫子笨”,“小丫子长大是人家的人”,对女孩似乎是天经地义的评语;带弟妹、做家务是女孩理所当然的生活内容。受这种男尊女卑陈腐观念的影响,村里人家大都只叫男孩上学,似乎只有男孩才是自己家的。父亲最终让我上学,也并不指望我以后能有多大出息。父亲并不重男轻女,也许他觉得我没有亲生母亲,也许他从自己身上体会到了学文化、学知识的好处和重要。我父亲是参加八路军后,在部队里当卫生员,全凭自己刻苦学习、从一个大字不识的人,成为一个能为别人诊病、治病的医生。总之,他老人家出于对我的疼爱,让我上了学。这是我父亲一生中做出的最明智、最正确、最有远见卓识的决定!这也多少弥补了一些因为父亲当年对母亲的那个轻率的态度和做法,而给我带来的终生的伤害和痛苦!
  第一天上学校报名,老师问我姓名。我怯生生地说:“不知道。”老师很热心,当即就给我起了个学名:王羽兰。(出于能够理解的原因,这里用的不是我的真实姓名)名字虽然很俗气,但那时却是我们那里最流行并被认为是最美的叫法。什么兰呀、英呀、芳呀、玲呀、云呀、侠呀、凤呀、花呀等等等等。后来我越琢磨越不喜欢这个名字。尤其是随着年龄长了,见的听的多了,总觉得别人的名字又好听、又典雅、又有意义;越觉得自己的名字又难听、又土气、又没什么讲究。比如吧,就是随便叫个“小丫”什么的,一股子乡土味儿,多朴实、多亲切,也比“羽兰”好吧?说来真是无奈,我一直嫌弃我的名字,却一直用到了现在。这中间我几次想改名,都没改成。毕竟叫了那么多年,似乎已经铁定,你就应该叫“羽兰”,就像你的影子永远都要追随着你一样。即使换上再好听再中意的名字,那也不是你了,而是另外一个什么人了。看看,习惯的力量就是这么大。闭言少叙,书归正传,咱还是接着说上学的事吧。
  发新书了!最吸引我的就是语文课本。我们一年级的语文书上那时还是繁体辽字,竖着排的。好像二年级时就改为简化字,横着排的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课,开学了。学字是繁写的,现在还记得是这么写的:學。笔画真多呀,我写这个学字写得很大很长,总是出格很多。虽然笔划多,我却从第一次学写學时,就没有写错过。第二课是:学校里同学很多。第三课是:老师教我们,我们要听老师的话。这三课直到现在还熟的很。每一课都配上图画,画着学校啦,老师啦,学生啦,书包文具啦,桌椅门窗啦。花鸟树木啦什么的。我最爱课文里的那些图画,那么新鲜,那么新奇,那么美好,那么令人神往!特别是那些图画上画的大都是城市的人物和景物,对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小丫头来说,更是新鲜极了!美好极了!向往极了!我无比羡慕图画阿里那穿着短裙,扎着蝴蝶结的女孩子和穿着背带裤,戴着制式帽的男孩子;无比羡慕他们背着或领着的花书包;无比羡慕城市里那高楼、汽车、火车、轮船;无比羡慕城市里那川流不息的马路和鲜花盛开的花园。就连课文图画中的小鸟和小树,这两样在我们山村里是随处可见的,我也觉得似乎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特别是一副《春天》的彩色插图,最叫我心动:画的是一个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小姑娘,正走在春天的田野上。几条柔细的柳枝儿,绽露出嫩绿的新叶,在和熙的春风中轻轻摇摆,象是在和小姑娘打招呼;两只刚从南方飞来的小燕子,在蓝天下自由的飞翔,又轻盈的掠过小姑娘的身边,呢呢喃喃,似乎要陪伴上小学的小姑娘。多么明媚的春天景色!多么清新的春天气息!这幅《春天》几十年中就象印在我的心上。每每想到这幅《春天》,我的心灵就象漫在无边的春光,春色和春水中,被神奇地注满渴望,注满了激情,注满了力量。几十年的风雨历程更加深了我对《春天》图画的理解。《春天》画的既是大自然的春天,也象征着人生的春天,象征着心灵的春天。万物复苏、大地回春、欣欣向荣是大自然的春天。好好学习、积累知识是人生的春天;朝气蓬勃、勇往直前、永远年轻是心灵的春天。《春天》给予我的,是不可言状的憧憬,使无可比拟的亢奋,是超凡脱俗的要有所追求、有所创造、有所作为的欲望和冲动!课本图画为我打开了认识外部世界的大门,为我展现了全新的生活远景。
  算数课本没有语文课本记得这么清楚。但那果园里有几筐摘下来的苹果呀梨呀的算术题图画,至今也很鲜明。其实长大后我不止一次进过果园、上过果树、摘过果子,尽管感觉很好,但也远远比不上小学一年级算数课本果园图画中的那种甜蜜的诗意。学算术最有意思的是写2和8这两个数字,我总是把2这个鸭头,写成是伸着的而不是昂着的。写8呢,更是很长时间都写成是睡着的:∞。看看,这个∞是不是睡着了?
  现在我居住的楼房,使用的家电、家具都是当年我在小学一年级课本图画中所羡慕和想往过的,甚至比图画上的更高级,更好,但即使现在已经拥有了,我也仍然觉得,还是赶不上课本图画上的好,课本图画上的一切,早已经成为我精神上的海市蜃楼,在我的记忆和想象中,永远那么美丽!永远那么神奇!
  啊!假如我的小学一年级课本能够保存到现在,该有多好啊!可惜那时不懂得珍惜,都被家里人当废纸了。不过我想,如果能到国家教育部门去查找,或许还能再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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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庙院小学校

  我们的小学校是村里的一座古庙院。说是古庙,根据是庙院中那颗唯一的松树。我刚入校的时候,看松树已有一个大人两手合抱那么粗了。听说松树长的很慢,能长这么粗,这庙一定建的很早很早。至于什么时候建的庙,什么人建的庙,为什么建庙,庙名叫什么,有几个和尚等等,我全不知道。我在这座古庙改建的小学校里,上到三年级。因为学校只有八间房,教室不够用,四年级我就转到三、四里外的钓鱼台小学去上了。有意思的是,那是个更大、更有名的古寺庙。因为上学四年都在寺庙,感觉似乎是当了四年小和尚。这里先不说寺庙和尚的事,接着说这棵松树。松树的树身是粗粗的、直直的,但却斜斜地歪向东边,松树枝几乎够着了我们教室的房顶。我在教室里往外看松树时,总是想入非非地想爬上树去,摸一摸那叫我好奇的四季常青的像针一样的松树叶子。
  当初建庙的时候,是座东朝西的,因为三间东厢房又高又大,而三间北偏房显得矮了一些。朝西的大门现在堵上了,门南旁的两间小偏房当成了办公室。庙院的南墙新开了大门。大门外是一大块平坦的空地,那是操场。操场北侧是升旗台,五星红旗在高高的、直直的旗杆上迎风飘扬。
  小学校只有六间教室、两个老师、四个年级。一年级和三年级合用一个教室,在东三间。这东三间可能是当初古庙的大殿,因为除了高大以外,房顶上是灰黑的小片瓦,房里的顶棚上镶嵌着一块块灰白的平面的薄瓦板,显得古色古香。房里还有两根粗大的大红颜色的圆木柱,是我们村里别的地方绝对见不到的。二年级和四年级合用一个教室,在北三间。一个老师教一年级三年级;一个老师教二年级四年级。这就是那种复式班。两个年级分别坐在教室的两侧,老师先给一个年级讲课,再给另一个年级讲课。记得我在二年级时,经常听四年级的语文课。有些课文四年级的学生还不熟呢,可我已经有不少都会背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四年级转走了,所以我在这个小学校只上了三年学。
  应该说,小学校的房子在我们全村是最好的。但是,这座古庙院改建的小学校,留在我记忆中的却是阴森可怕的。这不是因为它当初曾经供奉的哪路神仙、泥菩萨,也不是因为小小的庙院几乎被那棵古老的大松树罩住大半而显得沉寂、阴暗,而是因为有一天黄昏时分,我的一个同学满脸惊惶,神秘地告诉我说,他刚才去学校做值日扫地,临出校门的时候,偶尔一回头,恍惚看见从我们东三间的教室窗口露出了半个头的大公鸡。我听了吓的头皮发麻,不相信地说,他这么说是故意吓唬我的。那个同学很认真地说,你没听别人说过吗?有一次阴天下雨的时候,咱那东三间教室的大门上,悬着一件黄色的长袍子。什么人也没有,一个人形也没有,那件长长的黄袍子就在那半空中一飘一飘地悬着……
  学校的两个老师都是本村的,吃住都在家里。下午放过晚学,小学校就空无一人了。从听同学说的那时起,我从没有自己单独地在小学校里呆过。不管是真是假,当时的我听了都是胆颤心惊的。其实,哪里会有什么黄袍子和半个头的大公鸡,不知是哪个调皮鬼编出来吓人的。不过,就是今天,你若是让我一个人在夜晚或阴雨天上那个我上了三年学的小学校去,即便你送给我一只真正的大公鸡,我也是万万不会去的。
  我常想,假如那天村干部和学校老师不到我家去,假如父亲那天没回家,假如村里没有这所古庙院改建的小学校,那我的今天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至少现在不会坐在这里写这些文章。此刻,我真的非常怀念我那上了三年学的、并曾被蒙上恐怖、神秘色彩的小学校。听说家乡早已迁址另建了新学校。啊,不知不觉中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也不知道这座古庙院小学校如今怎么样了?但不论岁月的风雨和时代的浪潮如何改变了它,在我的记忆中,它永远都像五十年前那样书声朗朗,满院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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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两个小学老师

  我在家乡上了四年小学。因为上的是复式班,所以四年的小学就只有两个老师教。一个老师同时教两个年级。学校除了开设语文和算术这两门主科,还开了体育、音乐、图画等副科。那时因为村里念过书识字的人少,学校缺少老师,一个年级的这些科目,也全由一个老师教。所以,我最初的这两个小学老师,给我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
  这两个老师一个是本乡本土的,姓王。可能家里祖上有点钱。这个王老师如何念的书,我不清楚。只知道王老师三十多岁年纪,面色赤红,看外表象个农民。王老师性情和善、朴实厚道、教学认真、对学生很有责任心、对我尤其很好;一个是外乡人来本村落户的,年纪轻些,姓施,听说家里是富户。施老师当然也是念过书的。至于他是哪里人、为什么会来到我们村,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施老师教学业务熟练、教学方法灵活。上五年级时我转学到父亲工作的城镇中心小学,遇见的老师多了,但相比之下我觉得在教我的小学老师中,很少有能超过施老师的教学能力的。不过,这个施老师却始终对我不太好。
  我刚上一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是王老师教的。刚开始学的是拼音字母。那时的拼音字母用的不是后来的英文字母ABCD,而是中文的勹文匚。我认的快、念的准、写的好,王老师经常夸奖我。尤其是一次默写拼音字母时,我因为人小个矮,王老师怕那些高个子的男同学挡了我的眼,特地从他自己家里搬来吃饭用的矮矮的小方桌,放在教室最前边的一排。于是,小方桌就成了我一个人专用的小课桌了。我真的是又高兴又感激。我的小课桌就在王老师的讲桌的旁边,靠王老师最近。因此,王老师讲课时那专注的眼神、那随着大声讲课而一动一动的嘴唇上稀疏的胡子茬,我看的最清楚。课堂上小测验或是练习写拼音字母,为了让学生节省练习本,王老师就给我们每人发半截粉笔,叫我们在各人的课桌上写。记得有一次我写了满满一课桌,王老师检查时,见我写的又工整、又清楚、又正确,就弯腰把小课桌搬起来,斜着桌面,叫全班同学看我默写的拼音字母,并夸奖我说:“你们看,王羽兰小同学写的多好!”使我精神上大受鼓舞,心里也暗暗得意。我三年级时,语文课也是王老师教的。有一天上午,在课堂上听写课文里的生字,我们都是用单页纸写的,听写了满满一张。收缴后王老师带到办公室去批了。午饭后我来到学校上学,刚进教室玩了一会,就听到有一个男同学在教室门口大声叫着:“王羽兰考一百!王羽兰考一百!”一听那声音就有点别的什么味道。原来他刚从办公室打探回来。这一声叫唤不要紧,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满屋的男同学几乎都在用不满和怀疑的口气纷纷扯着喉咙咋唬起来:“她怎么能考一百?她怎么能考一百?”因为当时全班大多数是男同学,女同学很少,印象中似乎也就几个吧。我们村里大人们的男尊女卑的大男子主义也影响到孩子们。这些男同学平时在我们面前不仅有优越感,而且他们人多势众、人高马大,年龄也比我大、力气更比我大。我知道他们心里不服气,正故意找我的碴,我只好不吭声,任凭他们逞强。后来,几个男同学又一窝蜂似的涌出教室,说是上办公室找老师查看批错了没有。我呆在教室里暗暗替自己努把劲。谁知,不一会他们又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像打了胜仗的将军凯旋一样,兴高采烈地可着嗓门嚎:“噢!噢!王羽兰写错一个字,她不能得一百了!”下午上课的时候,王老师发下上午考的试卷。我赶忙一看我自己的那张纸,咳,果然写错了一个字,是建设的设字。我写成这个样:沿。不是个字了。所以就减去一分,只考了九十九分。王老师发现我低着头难过的样子,就来到我跟前,抚摸一下我的头,温和地安慰我说:“不要紧,九十九分也不错了。以后再学的用心点。”又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了我一番。我从小自卑心理就重,总觉得自己不论什么都比不上别人。只有这个王老师,给了我安慰、给了我肯定、给了我鼓励。虽然他给予我的这些不足以让我获得自信,但却使我那颗备受伤痛、渴望关爱的、稚弱幼小的心灵,得到一种珍贵无比的温暖。
  再说那个施老师。施老师是个标准的白面书生型:面容富态、白净;表情儒雅、持重;穿着整洁、一尘不染;头发直顺、一丝不乱;平常文质彬彬、沉默寡言,眉羽间总带着点深沉和忧郁,好像时刻都在思考着一件犯难的事情。施老师也知道我的语文课学的好。尤其是当我四年级写作文时,正是施老师教我。施老师经常把我的作文当成范文,在班上念。念的时候还不时地讲评,对他认为的精彩处很是赞赏。但是就一条,施老师从来都没在全班同学的面前说过,这些作文是我写的。一次也没有。甚至有一次,在他讲评我的作文,称赞我写的好句段,而我既兴奋,又有点难为情,正在座位上局促不安地动来动去的时候,“王羽兰!”施老师突然大声地点了我的名,然后板着脸,严厉地批评我不注意听讲、坐姿不端正。使爱面子,爱虚荣的我神经从亢奋的顶端,一下子跌落到深深的冰窟窿里。还有一次是三年级时候的事。父亲从外面回家,给我买来一个新书包。这在当时几乎是全校唯一的城里人的时髦用品了。书包是鲜红色的底子、配着深绿色的小圆点子,连着长长的背带,虽然现在想起来书包的颜色很土气,但在那时的我的眼里,这是天下最漂亮的书包了!我第一次背上这么高级的书包,兴奋的心情可想而知。可我第一天背新书包上学,就发生了让我难以想象的事情。那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音乐,全校四个年级集中在东三间大教室里学唱歌。因为人多,只能都站着唱,我以为站在那么多大同学的身后老师看不到,就背着新书包,神气的走来走去地唱。谁知一下子就被教唱歌的施老师看到了。记得那天他正教唱“人民公社好哇,红旗升上天。工农商学兵呀……”突然他停止了教唱,眼睛盯住我说:“有个同学背了个新书包,就走来走去的显摆,不好好学,很骄傲。”施老师这突如其来的批评,使全校上百个同学都用探寻的目光扫来扫去地寻找,只有我一个人背着那么鲜红的新书包,非常显眼,所以最后所有的同学全都一起看着我。我的脸顿时“腾”地发了烧,全身也象着了火。此后很长时间,我怕见施老师、怕见同学;怕人笑话我、怕人看不起我。我就像一棵柔弱纤细的小草,突然遭了霜打似的。本来自卑的我就更加自卑了。而且“小骄傲”也成了我的绰号,经常被那些调皮的男同学当面叫。这个绰号伴随我直到五年级转学离开家乡;这个绰号象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上;这个绰号象一条毒蛇,长久的在我的脑际盘绕;这个绰号使我几十年来都特别忌讳,只要听说“骄傲”两个字,我就象被蚂蜂蛰了一般,条件反射地以为在说我。
  还有两件事。一件是二年级上语文课,施老师提问我,咳嗽的嗽标准读音怎么念?我因为一向怕他,十分紧张,记得施老师教的是念“搜”的音。施老师学着我念的音,说“搜,还找呢。”全班同学哈哈大笑。一件事也是二年级的时候,临下课施老师说:“没缴学杂费的同学站到讲台前来!”仿佛记得只有我一个面红耳赤,低着头,站在全班同学面前。这还没完,下课后全校学生集合排队放学时,施老师又叫全班没缴学杂费的同学:“出队!站到前面来!”
  我在施老师面前从来都是规规距距、老老实实的,因为怕他,所以特别听他的话。可是,施老师为什么不喜欢我呢?当时是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懂了,还是因为我怕他。如果我不怕他,勇敢地跟他讲理,勇敢地找上级教育部门跟他讲理,说不定他还怕了我呢。
  上初中上高中放假回家,每每见了施老师,我还是毕恭毕敬的。这时并不是怕他,而是因为他曾经是我的老师。施老师依然儒雅、依然富态,依然持重,依然整洁,早已升到学校的教导主任。而王老师呢?据说因为年纪大,思想跟不上形势,不适应教育工作,早已离开学校了。那次我遇见他时,他头上戴着当地土气的芦席夹子,肩上扛着铁锄头,赶着几只羊正要上山。完全是一幅地地道道的老农模样。见了我还是那么和善,还是那么微笑,还是那么亲切地问长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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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台寺小学校

  大约在一九五八年秋季,我该上四年级的时候,听说为了勤工俭学“小秋收”,我们古庙院小学刚上四年级的全体学生,一齐转到鱼台寺小学校了。不知为什么,第一次去鱼台寺小学校,是在夜幕已开始降临的时候。我们四年级全体同学排着队,在施老师的带领下,向鱼台寺小学校走去。大家的情绪很激动、很兴奋、又很新奇。激动、兴奋、新奇什么呢? 因为学校要求我们要在学校吃住。离开自己的家吃住在学校,对于我们这群上了三年学的小学生来说,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每个同学都带了碗、筷子或搪瓷茶缸子,带没带铺盖我已经忘了,当时天气还有些热,可能没带吧。但吃饭的用具绝不能少,喝水的茶缸子也是必备的。记的我家当时没有茶缸子,急的我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找。最后好不容易在村东头奶奶家找到一个茶缸子。奶奶听说了这件事,还给我装了大半茶缸子自家腌的咸腊菜。这是奶奶第一次送给我吃的,对我这个小丫子真是另眼相看了。可把我高兴的不得了,一路上紧紧地抱着那个装咸腊菜的茶缸子,生怕不小心摔倒了。不是怕摔痛我自己,是怕摔洒了咸腊菜。长这么大我还从没吃过一口咸腊菜,心里对它宝贝着呢。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我们四年级转校是为了帮学校复收红芋。因为鱼台寺小学校就在连绵的西山脚下,那里有大片大片的山荒地。山荒地种的全是红芋,弄不清楚是学校的地还是当地生产队的地,反正是我们去帮助复收红芋。什么叫复收呢?就是原来收过的红芋地里还有遗漏的红芋,再把遗漏的红芋收回来,就是复收了。这也就叫“小秋收”。记得在学校复收红芋的几天里,我们白天下地,晚上在教室里睡觉,一天三顿饭就在学校的小食堂,其实就是两小间低矮的西偏房。学校找了个做饭的,每天三顿蒸红芋,再加一锅稀饭汤,还有奶奶给的咸腊菜,一不愁做饭,二不愁拾柴,情吃现成的,我觉得着实过了几天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快活日子。
  鱼台寺小学校建在一个圆圆的、高高的大土堆上。大土堆约有一二十米高,方圆约有一二十亩大小。关于这个大土堆,家乡流传着这么一个奇特的神话传说。说是当年姜子牙游历四方,忽一日来到我家乡的黑风岭下。见一条蜿蜒、清澈的拖尾河上,横跨着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鱼儿嬉游其间。姜子牙看得兴起,拿出随身的钓鱼杆,垂下直钩的钓鱼线。不一会但见鱼漂儿乱动,姜太公猛地向上一甩,却不是鱼,原来是一个小泥团。小泥团被甩在拖尾河西岸边,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小泥团似沾地未沾地之际,嗬,奇了!眼见这小泥团迎风就长,象发面似的,越长越大,越长越大,转眼间就长成一个象山包似的大土堆。家乡人为了纪念这个白胡子的神老头,就在大土堆顶上铲成平台,建起了这座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寺庙,名叫鱼台寺。这个大土堆,就叫钓鱼台。
  这座不知什么年代修建的鱼台寺看起来十分古老。跟我们村的那座小寺庙一样,这鱼台寺同样带着古老的标志:寺院大门左侧有一棵两人合抱的大银杏树。粗壮的树身看起来苍劲拙朴,枝叶亭亭如盖。像一柄柄精致的小宝扇形的银杏树叶,略带黄绿颜色,树叶间显露着一个一个青中泛白的小小果实,这就是银杏。我们当地叫白果。白果没成熟的时候有点苦涩,果子也太小,所以我在那里上学的一年时间里,除了调皮捣蛋虫爬上树摘下几个白果当弹子一样地互相撂着玩,很少有人吃它。我虽然从小好吃,但尝过一回以后,就再也没有兴趣了。那时因为年幼无心,从没想过秋天采摘时一次至少能下几十斤的白果,到底被谁吃了。
  钓鱼台平台顶的地面相当平坦。鱼台寺就建在平台的北侧。三间大殿高大壮观,粗大的红漆木圆柱差不多有合抱粗。殿房外顶盖着方方正正的小片灰瓦;殿房里顶贴着灰白的大片薄平板。厚重的双开大木门是黑漆的还是红漆的,记不清了。门前是十几级长条石板砌的台阶,平整光滑。整个大殿的建筑风格跟我们村里的小寺庙院差不多,只是更高大更庄严。当年的大殿现已改做了办公室,记得我只进去过一回,里面空旷阴暗,似乎正面迎门摆放着长长的黑漆光亮的供桌,其他摆设也记不清了。大殿里显得灰晦晦阴森森的,叫我觉得很有点神秘,又很有点畏惧。大殿两侧有十来间偏房,这就是一至四年级的教室。寺院大门正对着大殿的南面。大银杏树的东侧,只有石头垒的院墙,没有院门。院墙垒的不太整齐,不太结实,已经有两三处坍塌,因而变成了我们进出土台平顶的侧门。整个鱼台寺最气派、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那个大大圆圆的土堆坡。土堆坡栽满了一棵棵松树,挺直的树身棵棵都有小黄盆口那么粗。四季常绿的树冠紧密相连,使得树下几乎透不下一点阳光。最叫人称奇的是这么多松树虽然是绕着圆圆的土堆坡栽植,但你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是横竖成行、整齐划一。钓鱼台土堆坡上到底有多少棵松树,我曾和同学们数过,但数着数着就乱了套,到底也没数出个明白数来。每当山风吹来,阵阵松涛涌动,置身其间,会叫人有种莫名的惆怅和激动,恍惚中似乎与世隔绝一般。松树下的整个土堆坡铺满了密密丛丛的野花野草。巨大的土堆坡上只有朝东的一条窄窄斜斜的土路,我们每天上学放学,就在这条狭长的土路上上下下。
  每当清明的天气,尤其在春风和煦的季节,你站在鱼台寺那高高的平台顶上,居高临下,只见青松苍翠,映衬着西山坡上云霞般盛开的杏花,分外艳丽妖娆。野花香气扑鼻;小鸟在松枝间跳跃鸣啼。远离四周村庄的钓鱼台,宛如浮在绿色原野上的一座蓬莱仙阁、世外桃园。但在阴雨绵绵的天气,尤其在秋风萧瑟的时节,天幕低垂,乌云压顶,雨打松枝,秋虫不吟。坐在教室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书上的字。黄昏放学时,凹凸不平的堆坡土路泥泞粘脚,一步一滑。这个时候,谁若是叫我独自一人留在这凄凉清冷、阴气森森、孤孤零零、黑灯瞎火的钓鱼台古刹,还不如干脆要了我的命。
  在鱼台寺小学校上四年级,虽然家里生活仍是很苦,但我在学校却过了一年比较快乐的时光。因为鱼台寺小学校的学生来自周围好几个村庄,女同学多了,我就不像在本村那样,处处被男同学挤兑、欺负了。记得每天上课前,四个年级的男女同学全聚在大庙院的平台顶上玩耍。男同学好“斗鸡”。就是每人各搬着自己的一条腿,再用另一条腿一蹦一蹦地斗;“打石碑”,就是在几米开外,竖着摆上一溜长长方方的石板,也就是石碑,然后每人分别用一块石头远远地去打那石碑,谁打倒的石碑最多,谁就赢了。女同学爱“踢瓦”。就是一只脚翘起,另一只脚一跳一跳,把一块小瓦片踢进预先在地上划好的圆圈圈或方圈圈里。还有“拾石子”,是把五个圆圆光光的小石子一撂一撂地全拾在一只手中。还有两个男女同学都喜欢的、只在我们家乡才有的“翻鞋底”和“翻花棍”。这两个玩法在其后的几十年中我从未在任何别的地方的孩子中间看到过。“翻鞋底”是几个人把自己的鞋子集中在一块,每人一手拿一只,两只鞋底一起翻。谁能把两只鞋子同时都翻成底朝上,谁就是赢家。“翻花棍”的玩法复杂的多。首先要准备好一捆小花棍。花棍一共二十根,每根约有一札多长,是用细柳枝做成的。四根全剥光皮的,叫“白羊”;四根不剥皮的,叫“青皮”;四根中间刻掉一小块皮的,叫“截木”;四根两头削尖的,叫“猪头”;四根间隔着刻掉一小块皮的,就叫“花棍”。玩法是两个人轮流把二十根花棍放在一只手的手心里,然后把手一翻,把花棍翻在手背上,再把手翻过来,翻过来的同时抓住一个或几个相同的花棍。待二十根花棍全部翻完,再根据各人翻得的花棍数量和分值的多少定输赢。一般花棍的分值最高,是五分;猪头四分;截木三分;青皮二分;白羊一分。这个玩法特别有意思。我在鱼台寺小学校上四年级的时候,最爱和同学玩“翻花棍”,还有“踢瓦”和“拾石子”。那时我不论走到哪里,就爱低着头朝地上看。看什么呢?一看柴禾;二看野菜;三看又平又滑又薄的小瓦片;四看又光又圆的小石子;五看能做小花棍的柳树枝子。那一年最快乐的事儿就是上学时爬上钓鱼台的土台平顶,书包也来不及放进教室,就找同学玩。每天上课前的那段时间,是庙院平台最热闹、最欢快的时候。全校同学不分年级,不分男女,几乎全部聚在平台上。大家随意结合、随意玩耍、随意说笑、随意撒欢。这时的鱼台寺庙院成了地道的儿童乐园。想想看,寺院里庄严肃穆的大殿宇,绿色巨伞般的古银杏、周围满坡郁郁青青的大松树,蓝天白云,鲜红的太阳,满院蹦蹦跳跳、欢声笑语、天真无邪的顽童……多么生动、多么热烈、多么艳丽的一幅古庙校园画卷!
  那一年还有一件最快乐的事儿,就是有一天学校忽然来了位神仙似的女老师。像《红楼梦》里说的,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女老师,是我在其后的几十年里也未见过的最美丽、最端庄、最娴静、最和蔼的女老师。她大约十七八岁年纪,体形略显丰满,但很匀称;穿着朴素,但很不凡;圆圆的略带点方型的脸庞;肌肤细腻娇嫩,肤色雪白中透着粉红;一双绝对黑白分明的眼睛脉脉含笑,顾盼流波、清澈明媚,不带一丝一毫的娇柔做作,完完全全是天生的自然;她举止稳重、气度雍容、与年龄似乎很不相称,却不乏少女的娇媚和活泼;她说话声音不高、也不快,嗓音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但不带一星一点的金属味儿,更象泉水一样清纯、动听。我那时年龄虽小,却像本能地喜爱鲜艳的花朵一样,已经感受到这位女老师惊人的容貌美和内在的气质美的完美组合。她实在是有一种形容不出、不可言传的绝美的气韵,我觉得任何人都难以抗拒、不受她美的吸引。只要女教师缓缓走过,含笑的眼睛亲切的注视着我们,和蔼地和我们打着招呼,我的目光就像着了魔法似的,一刻不离的追随着她,我的心里就会涌动看见了亲人一样的暖暖的感觉。她是鱼台寺小学校里唯一的女教师。我的家乡是偏僻、穷困的山区,读书人很少,鱼台寺小学校连男教师都缺,更别说女教师了。鱼台寺小学校连校长和做饭的加到一起才四个人,代课的就只有随我们四年级转过来的施老师,一个原先教过私塾的老教师和校长本人。因此,学校的好些课目都是一人多兼。有些科目就没法开了。因为来了这个女老师,我们第一次上了体育课;第一次做了广播操;第一次有了少先队;第一次上西山春游看杏花。至今还记得女老师和施老师一起,带着我们爬山。我们这群顽童像撒欢的小羊羔,在山坳里奔跑,跳跃、欢叫。我跑到杏树下,仰着头望着那粉白泛红、灿若云霞的杏花。不远处,女教师和施老师在一起站着说话……
  可惜,没过多长时间 ,女老师就像当初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来了一样,又突然的走了。什么原因到底也不清楚,叫我心里暗暗难受了好些天。后来我想,女教师的离去与施老师和他的家庭不知有没有关系。施老师有个父母包办的媳妇,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女子。因为施老师的父母可能图儿媳妇帮助家里干活,所以媳妇的年龄比施老师大好几岁。施老师的家和我家是前后院,我经常能见到施老师的媳妇那忙碌的身影。施老师的媳妇长的是我们当地俗称的“松皮子”,就是皮肤松弛的意思。因此像天生的一样,吊着两个很大的眼泡。她的肤色黑黄干焦,稀疏的倒八字眉,三角形状的眼,再加上扁平的鼻子,蛤蟆嘴,千真万确就是这么个长相,活活象一个孙二娘。人都把女子比作花,要我说,施老师和他的媳妇正好是反过来了:施老师这朵鲜花,实实在在是插在他媳妇这堆牛粪上了。可是,就像俗话说的,有一短必有一长。施老师的媳妇虽有长的不好这个短,却有一般人难有的两个长:一个长是能干,家里活地里的活起早睡晚,任劳任怨;另一个长是少有的、出奇的好脾气。施老师的媳妇跟任何人说话都是没说先笑,就那样“嘿嘿、嘿嘿”地笑着说着。她的“嘿嘿、嘿嘿”不是硬装的干笑“嘿嘿”,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嘿嘿”。她“嘿嘿”的那么自然,让每个跟她说话的人忍不住也会跟着“嘿嘿”。她对大人是这样,就连对三岁的孩子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对施老师就更不要说了。我听人家说,有时施老师生气,抬手要打她。她不但不躲不避,反倒迎上去,笑着冲施老师说:“嘿嘿、嘿嘿,孩子的大,你真打吗?嘿嘿,你真打吗?”叫施老师不好下手。就是施老师真的打了她,她也不哭不闹,就那么“嘿嘿、嘿嘿”的笑着,任由施老师打。女老师来了以后,施老师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回家。他媳妇不但不生气,还“嘿嘿”笑着叫自己的孩子给施老师送去好吃的。女老师也许是躲避,也许是避嫌,也许是重新找了工作,也许是继续上了学,总之,从那以后直到我离开鱼台寺小学校,再也没见过这位神仙似的女教师。直到现在,我也再没见到过。后来我回家也从未有意打听过,所以至今我也不知道这位女教师的姓名,更不知道她现在何处。施老师和他的媳妇那时就有二子一女,后来又生了一子一女,如今早已应该是儿孙满堂了吧?
  前些年回家看望父母,回来时坐汽车路过钓鱼台。正是小雪后,薄薄的白雪使冬天的原野变得斑斑驳驳。远远的,我就注视着鱼台寺。车过拖尾河上的石桥,我发现钓鱼台下又建了两排新房,说明学校在扩大。土堆依旧,松树依旧,银杏树和鱼台寺大殿隐在松树丛中,一时看不见。一切似乎还是记忆中的那样,一切又已不完全是原来的那样。似乎,钓鱼台矮了些;土堆小了些;松树少了些;拖尾河窄了些;石桥旧了些。不过,我知道,鱼台寺小学校的老师一定多了些;学校的学生一定更快乐些;学习的知识一定更丰富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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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包皮子的新书

  大约是二年级下学期吧,记不清了,开学第一天,老师发了新书,要求回家后包书皮子,第二天要检查。
  领到新书,我心里有一种非常兴奋和冲动的感觉。新书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天书一般,神圣得很。尤其是语文书,我最喜爱。每本新书都向我展示了一个新鲜、新奇、无比美好的世界。这个世界虽然似乎距离我十分遥远,但我想往她、热爱她、期待她、渴望她。书里的人和事,对我来说,都是真的、活的,似乎他(她)们就在父亲工作的城镇里,或在更远的更大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见到他(她)们、和他(她)们认识熟悉、和他(她)们生活在一起的,书里说的道理,我觉得那都是天经地义一般,都是真理,半点也不能更改。这都是那时最初的想法。后来我懂得了,书和书也不一样,书中的道理,也绝不是更改不得的。特别是书里的彩色插图,我更是喜欢,觉得图画里的一切如仙境一般。我总是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不够似的爱不释手。这学期新书的彩色插图至今在我眼前仍是那么鲜明、那么清晰、那么动人。彩色插图是<<春天来了>>,画面上发了嫩绿新叶的柳枝儿在春风中轻轻摆动;两只黑翅膀的小燕子在蓝天下自由飞翔;画面正中,一个漂亮的小姑娘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从看到的第一眼,这幅图画就印在了我的心里。这是大自然的春天,也是我生命中永恒的春天。其后的几十年间,这幅画面对我的心境和情绪都有着神奇的调节作用。它似乎就是希望、信心和力量的象征,是我精神世界里永远的阳光,永远的春天。凭我对新书的爱惜,就是老师不说,我自己也要包上一个好书皮子。
  放晚学回家。我对继母说:“老师叫给新书包书皮子,还说明天要检查。”继母说:“没有包书皮子的纸,怎么包?”那时包书皮子还不象现在,有现成的塑料书皮。那时通常都是用废旧的包装物品的牛皮纸、旧报纸、或上代销店买的白报纸。这些纸我家一张都没有,听继母的话音,没有纸自然就没法包书皮子了。看我急得团团转,在屋里乱找乱翻的,继母又说:“书不是有皮子吗?还包什么书皮子?多一道子!”我一听,书皮子包不成了,继母一定不会给我买纸的。我心里更急了,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开门一看,哎呀!夜里下雨了,下的还不小。我去做早饭的时候,才忽然看见我的书包放在门口的一块石板上,已经被雨水淋的透湿透湿了。我赶忙掏出书包里的两本新书:语文和算术,唉,也都透湿透湿了。我拿起一本一看,整本书软塌塌的,连一页干的都没有,全湿透了,什么字呀、画呀,都湿的模糊成一片,书页也湿的大多都沾在一起翻不开,要小心地一页一页地揭,不然书页就揭烂了。我一看新书变成了这个样子,一下子就哭起来了。继母起床后看了,对我说:“别摆弄了,再摆弄也是湿了,晾着吧。”一句话提醒了我,光哭有什么用,要紧的是赶快想办法晾干。我慌忙跑屋里找来一个柳条团筐子,把两本书轻轻放进去,尽量摊开书页,然后端到邻居菜园的石头矮墙上,迎着风晾晒着,我一会儿去看看,一会儿去看看,看两本书干了没有,看一回不干,再看一回还不干,眼看上学要迟到了,也不干。继母说:“今儿别上了,等书干了吧。”我一想,是没法上学了。老师叫包书皮子,不光没包,还叫雨淋成这样,老师一定会生气、一定会吵我吧?再说,没有书也没法学呀。我只好听继母的话。那天上午没去上学。
  好在老天爷开恩。一个上午都是大太阳,我就看着、翻着晾晒我的书。到中午时分,两本书基本都晾晒干了。下午去上学挨没挨老师的吵,我忘了,但那两本书是变的鼓鼓囊囊的,有原来的三本那么厚,那皱皱巴巴的难看样子,至今还记的清清楚楚。
  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两个道理。一个是做事要靠自己。比如包书皮子不会包,自己学;没有纸,想法找。二个是,做事要细心。如果头一天晚上我细心地把书包放在屋里,怎么会被淋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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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过一个0和一个丙

  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天上手工劳动课。老师叫我们利用这个星期天,上东山的山涧沟子里,每个人找一块薄石板子;在家里找一根断了尖子的大缝衣针和一小节竹条或木条。再用一条线把针和竹条或木条紧紧的缠在一起,制成一把小刻刀。一块薄石板子、一把小刻刀,准备这两样东西干什么用呢?
  原来,我们东山上有个老泉,泉水四季长流。尤其每年夏天下大雨,山洪暴发,滔滔洪水挟着泉水、裹着山石,顺着山势往下冲。久而久之,老泉下就冲成了一条长长的、宽宽的山沟子。我们当地土话叫山涧沟子。洪水过后,满沟的团石头、薄石块就留在沟底。长年的风吹日晒、雨淋水冲,薄石块渐渐风化,成了薄石板子。这种薄石板子表皮黄黄的、表面松松的,用手指甲都能划出印子来。老师叫我们星期天上山涧沟子里找的,就是这种薄石板子。在薄石板子上画上图案,再用大针改制的小刻刀在图案上刻,就是一件石刻艺术作品了。
  我一听就来了兴趣。回家就跟继母说了这个事。继母说:“你星期天要拾柴,咱家也没有断尖子针。什么老师,真会出故事。”
  星期天我拾柴的时候,见到同学就问他们,拣到薄石板子没有?做了小刻刀没有?同学都兴高采烈的说,找到了。做好了。我很想请他们也帮我找一块,可又不愿意低声下气地求人。我内心里其实也象他们一样,高傲的很。
  下个星期又上手工劳动课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按老师的要求准备齐全,只有我局促不安地怕挨老师的骂。还好,记得老师也没怎么注意我,因为老师忙着给每个同学在薄石板子上画图案。我留心悄悄地看了这些图案,原来老师画的是一只和平鸽子。然后,同学们就用自制的小刻刀,在图案上刻呀刻的,一个个兴致勃勃,刻的很认真、很用心。我呢,只有孤零零地干坐着,眼巴巴地干看着。有几次我忍不住想跟同桌及前后桌的同学说说,请他们让我也刻一刀。可是,天生的强烈的自尊心混合着后天的自卑感,又固执地阻止了我。我只有在心里暗暗地羡慕着,羡慕这些比我幸运、比我幸福的同学。不消说,这一次的手工劳动,我得了0分。
  还有一次上图画课。我记得老师教我们画一片枫树叶子。可巧,我刚在图画本子上一落笔,就听“叭”的一声,铅笔尖子断了。我从上一年级的时候开始,每次削铅笔,都是我自己用我家的切菜刀削的。所幸的是从没有削破过手指。我削铅笔很不熟练,留的笔铅不是长就是短,不是粗就是细。这一次就是因为削细了,所以一笔还没画呢,铅笔尖子就断了。我又没有小刀,只好赶紧在课桌边沿子上磨断铅。磨了老大一会儿,一看,还跟没磨过的一个样。眼看快下课了,老师要求当堂画好、当堂缴图画本子。同学们陆续都快画好了。我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再磨,就用那剩下的断铅开始画起来。记得很清楚,断铅画出来的枫树叶子又生硬又粗糙,尤其是叶柄,简直就象一棵断树干。那叶子也不象叶子,就象用锯子锯出几个豁口的木片子。就凭这块破木片子,还能指望得什么高分吗?自然就是个丙了。
  孙子王冬冬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一次课堂写字得了个乙。放学回家后,他满脸不高兴。为了调动他的情绪,我给他讲了奶奶上学还得过丙呢。他听了果然很是安慰的样子。孙子蹦蹦跳跳地玩去了,我却陷入了童年的回忆。是啊,人常说,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几十年过去了,我的绘画水平还停留在小学阶段,画小孩是大圆圈套小圆圈的档次上。不知与我当年得0和丙的开端有没有关系。同样的道理,不同的起点也应该达到不同的高度。我相信,孙子这一代,不论哪方面,一定会超过我和他爷爷这一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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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

  写下这么个题目,自己也觉得好笑。
  两口子在我们家乡是夫妻俩的意思。这“两口子”的称呼与童年的我能有什么关系呢?有,就是与我有关系。且听我慢慢道来。
  从上一年级的时候起,我们班上的男同学和女同学基本上就是不答话、不来往。为什么呢?一个是因为我们那儿男同学大都看不起女同学;二个是因为我们都是本村的,大都同姓。别看都是些毛孩子,长幼辈分在那儿摆着呢。因此,虽是同学之间,也不好随便说笑打闹的。辈分长的毛孩子照样端着架子,辈分低的,不用说,自然就应该“尊老”了。小小的毛孩子,难道个个都会遵守什么长幼有序吗?别抬杠,我说的是男女同学之间,在一般情况下。其实,真正玩起来,毛孩子到底是毛孩子,孙子打哭老爷,侄子欺负姑姑的事儿,可多了。
  我在班里的辈分占中等。上有叔字辈,下有侄子辈,按说也应该有点受尊重的资格了。但是,别忘了我是一个丑小丫,年龄比他们小不说,还是个小丫子,而且我这个小丫子居然学习成绩还不在他们之下,所以,这些小老爷们非但不尊重我,反而越发在我面前玩高傲。一句话,基本上班上他们就不理睬我。用我们当地的话说,就是“没看见你哪有人”的那种感觉。
  这其中,就数我们班的三个学习尖子傲的最突出。不过,这三个尖子小老爷们也确实有傲的资本。
  第一个尖子叫王卫。他的算术、语文和其他学科成绩,全班除了我的语文成绩能与他并驾齐驱,从来都是绝对第一。尤其是算术,全校无人能比。他的天分相当高,平常学习看不出特别用功,但领悟极快,分析语文课文,讲解算术难题,老师听了都频频点头。经常叫他当我们的“小先生”。他个子不是太高,动作敏捷灵巧;说话不是太多,出腔干脆利落;长相不是太好,眼睛明亮清澈。他见了我,嘴角似乎总挂着点子嘲笑;他看我的时候,似乎总看着我的头顶,而眼光总有点斜视的味道。他是全校的“孩子王”。不知他用的什么招数,全校的小老爷们都要爱在他的屁股后头颠儿颠儿的偎着。就是村里大人算帐上有疑难,有的还向他讨教呢。“有志不在年高”“王卫日后一定如何如何……”这些出自大人口中对他的评价,我都经常听到过。
  第二个尖子叫黄昭。黄昭是生成的少年老成,沉静稳重。他性情温顺,像女孩子一样的腼腆,不爱说话。他的眼睛细长,眼里含着笑意,眼光总爱朝着地下。他非常用功,很少见他闲玩。什么时候见他,不是看书,就是在那儿沉思默想,像个小大人一样。
  第三个尖子我叫他哥,是本家。他生性活泼好动,比较顽皮。虽然还够不上我们当地土话说的“万恶滔天”,但他最爱捉弄人,一不小心就会吃他的亏。他学习用功,但不死用功,学习方法灵活,所以他的成绩很好。我的这个顽皮的哥长得眉清目秀的,乍一看很像个女孩子,不带一点顽皮相。
  这三个尖子在我面前都很傲,都不搭理我。就连我那顽皮的哥对我也是爱理不理的。不过,他们只是对我傲,他们三个倒是最好的朋友。经常能见到这三个小老爷们在一起勾肩搭背,头抵头地嘀咕着什么,很亲密、很神秘的样子。
  忽然有一天,有个女同学叫小君的,悄悄告诉我,说听人说我和黄昭是两口子。我听了大吃一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看都是些顽童,模仿大人的本事却相当惊人。哪个男同学和女同学多说了两句话,就说人家是两口子;男同学和女同学多玩了一会儿,也成了两口子;哪个男同学帮女同学做了点事,那更是两口子。想想真是奇怪,小小的年纪居然向大人似的看重关系,而且还是两口子的关系。
  更奇怪的是,我和黄昭怎么会成了两口子了?若是论起辈分来,黄昭还是我的小表叔呢。何况平时我一直以为黄昭对我傲,正眼也不看我。我呢,也够傲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我们两个什么时候竟成了两口子呢?我想呀想呀,想来想去,我想起来了:黄昭的家离我家不远,每次放学,我和他走的都是一条路。这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亲近的意思。其实,我和黄昭每次放学虽然一路走,但我们俩都是低着头不作声:他呢,是本来就爱低着头,不爱说话;我呢,虽然平时像喜鹊似的喜欢叽叽喳喳,但我走路爱蹦蹦跳跳地踢着小石子,光顾着低头一门心思盯着我的小石子,千万别踢进寨沟的水里去。也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一样。继母总说我的脚前头长牙了,鞋头烂得快。其实都是踢小石子踢的。
  后来我终于打探到了,说我和黄昭是两口子的,就是按辈分我要叫叔叔的王卫和我那顽皮的哥!这更是叫我想三天也想不出来的结果,我好像忽然明白了,看来,这三个小老爷们并不是真的对我傲,他们心里其实还是很在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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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花开

  豌豆花开,连着我童年的几多欢乐;豌豆花开,连着我唯一的一次逃学。
  豌豆花开,是我们家乡原野最美丽的时节。拖尾河畔一望无际的麦田,象接天盖地的绿色地毯;仲夏的熏风吹来,正在灌浆的麦穗儿在风中摇晃,又象碧波粼粼的绿色海洋。与小麦混种的大豌豆,此时青青的豌豆秧蜿蜒伸展,攀缘向上,和齐腰深的麦棵几乎一般高低。盛开的豌豆花色彩斑斓,红的,白的,紫的,粉红的,象满天的星星那么繁密,洒落在散发着清香的麦田里。家乡的麦田,是我童年的伊甸园;麦田里豆荚般的豌豆角,是我童年的人参果。
  是凡农家儿女,有哪一个童年时没吃过刚结荚不久的大豌豆角?刚结荚的大豌豆角正鲜嫩。不光豌豆嫩嫩、甜甜的,就连那两片绿翡翠似的豌豆荚,也同样那么鲜嫩清甜、余味绵长。大豌豆不仅为童年的我解馋充饥;更使童年的我得到了猪八戒吃人参果般的享受。
  四年级那年,豌豆麦田最多,也是我每次放学最开心的时候。鱼台寺小学校到我家约有三、四里路,路两旁全是麦田。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同学一道,专门挑选豌豆麦田。我们像一群小鸟飞进豌豆麦田里,又象小鸟一样四下里散开,各人寻找各人中意的豌豆角。我们趴在豌豆秧跟前,在豌豆花丛中拨拉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豌豆角象挂在豌豆秧上的一个个小铃铛,任我们挑挑拣拣地摘着吃着。我们自由自在地顺着麦垅爬来爬去,吃过一棵再换一棵。为什么要爬着走、趴着吃呢?因为生怕看青的大人发现。那看青的大人并不是不叫我们吃豌豆角,而是担心我们踩坏麦棵。灌浆期的麦棵踩倒一棵就损失一棵。只要被看青的大人看见,我们就要被撵出豌豆麦田。
  我从小学、初中、上到高中毕业,拢共上了十二年学。唯一的一次逃学就发生在四年级,正是豌豆花开的时候。
  那天午后上学,快到学校了,在路旁的豌豆麦田里,碰到一个同班的女同学。名字忘了。她的学习成绩一般,但很爱玩。她叫我和她一起玩一种“大斗小斗”的游戏。就是把手握成斗形,在斗里装上豌豆籽儿,两人同时装。装满后松开手,比比谁装的多。我的手指又短又粗,所以斗小,每次都比不过她。我偏偏生成个好胜的性格,不甘示弱,比了一次又一次。忽然,学校里传来“当当、当当”的上课铃声,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要跑。那个“大斗”同学说:“反正是迟到了,不如等下课再去,不挨老师的吵”。我一想,这节课恰恰是施老师的语文课。我很怕他,真不如逃这一堂课的学,等他下课我再去,免得挨吵。于是,我就忐忑不安地和那个“大斗”同学又玩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盼到学校的下课铃响,我们俩人才飞了一样,拼命往学校跑。
  要不是遇见那位“大斗”同学,要不是她教我什么“大斗小斗”的游戏,要不是她说等下课再去学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逃学。看看,自己有了过错,先把责任推给别人了吧?其实我也是个玩心很重的人,要说根本原因,还在于我自己经受不住玩的诱惑,怎么能怪那位“大斗”同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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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六一节

  那年六一节,老师带我们上中心学校参加庆祝活动。
  中心学校距我们校有六、七里路,所在地是个集市。老师叫我们带着钱,中午饭在集市上吃。
  记得这次继母很是支持,给了我五分钱。冬冬星星,或许你们会说,五分钱能吃什么?告诉你们,那时候的五分钱,可以买一个大大的麦面馒头!兜里装着五分钱,我高兴地几乎一路跑着到了中心学校。怎么庆祝、怎么活动、怎么讲话全忘了,只有那场由老师和学生自编自演的课文剧,至今还记得鲜明。
  课文剧名叫《小五更》,大约是五年级还是六年级书上的一篇课文。说的是一个农村小学生小五更逃学的故事。小五更不爱读书,却爱捉鸟。有一天他从课堂逃学来到村外,在麦田里捉小鸟。正遇着农业生产合作社的老社长在查看麦子。老社长像父亲一样开导小五更,使小五更懂得了小时不努力,长大空后悔的道理。小五更向老社长认了错,不再贪玩捉小鸟,又回学校上学去了。课文剧编得生动,演得自然,叫我看,比后来看的专业话剧团演得也差不到哪儿去。尤其记的清楚的是小五更逃学到野外,看见一只小鸟,他趴在地上爬着去抓。那小鸟的表演最有意思。不是真的小鸟,是用一根长长的树枝子,拴上一条细绳子。细绳子的最下端系上一根长鸡毛,代表小鸟。由一个人举着,一颠一颠不停地动着,看起来真象小鸟一样。我对那演小五更的学生和演老社长的老师佩服极了。演出结束,小五更和老社长都走到台后去了,我还踮着脚、伸着头看呢。
  再一个鲜明的记忆就是上集市找馒头铺了。记得是一个老大爷卖的馒头,我给他五分钱,他给我一个大馒头。这馒头又白又大又圆,是那种很筋道的硬面大馒头。吃起来麦香中带着点微微的甜味。这么好吃的馒头,只在那年六一节吃过唯一的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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