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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远去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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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常生活系列之三

  通下水道的人

  炎炎夏日里,小儿家洗菜池的排水管道不知被啥堵住了,脏水下不去,都从管道漫出来流到地板上。小儿媳想了好几个法子也没通顺畅。只好按广告的电话号码去找通水管的专业工人。
  可是,电话打过一个多小时了,也不见通水管的人影。天近中午,正是做饭用水最多的时候。小儿媳怕晚了我们吃饭,有些发急了。正说要再催促或重新找一个,门外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挎着工具的通水管的工人。小儿媳带点责怪的口气问他,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像听他解释了什么,我不太能听懂他满口浓重的地方话,又忙着去做自己的一点事,所以也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不一会,他熟练利索地通好了下水管道,收拾好工具,洗好手,接过工钱就走了。从他来到他走,总共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因为不注意,我连他长得啥模样都没看清。自来水管又“哗哗”地流着清凉的水,小儿媳一边冲着洗菜池,一边问我:“妈,你听他说为什么来晚了吗?”
  我说:“没听懂,也没在意,不知道。”
  小儿媳说:“他说,他来在半路上的时候,正巧碰上一个抢别人包的。他马上就去追那个抢包的人,追了老长一段路才追上。所以来晚了。”
  “什么?”我一听就激动起来,“这不是见义勇为吗?原来他是个无名英雄啊!”
  小儿媳说:“就是的,要是媒体当时遇见他就好了。”
  我问小儿媳:“那个被抢的人可感谢他吗?”
  小儿媳说:“他说110来了以后,他怕耽误了咱家通水管,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被抢的人还没来得及谢他。”
  我说:“咳,平时想见也不好见到的平凡英雄,这一回无意见了还不知道。下次再见也认不出来了。”
  我感叹着打开了窗户,从五楼的窗口探身往下面的马路上看。但见大小汽车川流不息,都市逛街的男男女女行走悠闲,哪里还有他的半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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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常生活系列之四

  让座

  丈夫从火车站买预售票回来,进门就连声说:“人真多,真多,买票的人排队一直排到售票大厅外的广场马路上。公交车上也是人挤人。怎么这么多人!”待坐定后又问,“要是你们在车上给人让座,人家啥表示都没有,你下次可让了?”
  我和小儿子、小儿媳踊跃发言,说了各自的看法。深知丈夫脾气的我问他:“咋了,受啥刺激了?”
  丈夫笑着说:“我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给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让座。这女子怀里抱个小孩,理应该坐。可那中年妇女手里拎着大包,座位下还放着个大包,看样子是出门、或是买了东西回去。她让了座也没把大包拿过来,就那么放心地搁在那儿。”
  小儿子、小儿媳都说:“那个阿姨是好人,不把别人往坏里想。”
  丈夫说:“可那个年轻女子坐过去以后,别说谢了,连个好脸也没给。”
  我听了有点生气,紧追不舍的问:“那后来呢”。
  丈夫说:“后来,人越上越多,我被挤的难受,就没在意了。”
  我说:“唉,就有这样的人,真叫人想生气”。
  丈夫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说:“你可记得去年我丢小灵通的事?那天也是这样,我在公交车上先坐上了,后来看见旁边站着个人,拎个包。我就往里边坐坐,腾点地方给他坐。谁知下车后我想打小灵通,一摸衣袋,没了。”
  我说:“可能那人本来就盯上你了,故意挨着你,那个包也是用来打掩护的。可巧你又让他坐在你跟前,更使他有机可乘。”我学福尔摩斯的推理,认定就是那个人偷了我家的小灵通,也不管冤枉不冤枉他了。
  我知道刚刚用上小灵通的丈夫为此难受了一个多星期,因为他刚尝到联络方便、快捷的好处。那些天本来心里暗暗得意、受用着呢,谁知一下子又没了,实在是闪得不轻。
  我故意问他:“那你下次可让座了?”
  丈夫反问我:“那你这次吃饭咬了舌头,下次可吃了?”
  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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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角零花钱

  记不清因为什么,父亲给了我二角零花钱。也许是奖励,也许是买东西剩的。反正我十岁时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钱。我心里那个高兴,只要闲下来就是计划着怎么花这两角钱。二角钱现在算不得什么,但在那时,不少小商品的价格都是用分计算的。比如,一分钱一碗茶、一块糖、二根针;二分钱一盒火柴、一支不带橡图的铅笔、一个花卡子;三分钱一个鸡蛋、一大张白白亮亮、32开订本子的纸、一把削铅笔的小刀;五分钱一个大馒头、七分钱一斤盐。只要计划的好,二角钱可以买不少东西呢。
  自从有了这二角钱,我觉着胆子壮了不少,腰身直了不少,自我感觉比任何人也不差一点什么。别说两个妹妹连一分钱也没有,就是继母每次叫我上代销店称盐打洋油,我还暗自好笑只给我二角钱,连一个本子或铅笔的钱也不剩给我。其实她哪里知道,我自己的钱跟她给的钱一般多呢。我可以自己随着心意买笔买纸了,再也不要费那么大劲要那一分二分钱了。如今咱也有钱了,不在乎那啦!
  可就是这叫我壮胆直腰的二角钱,后来竟使我变得灰溜溜的抬不起头来。
  有一次不知买什么,模糊记得好像是买豆腐还是买豆芽,继母就差人几分钱,急的在衣袋里翻来翻去的找,我在旁边虽然几次想拿出自己的二角钱,可想来想去到底也没舍得。
  还有一次可能是大弟弟拉肚子,给大弟弟买药。继母的钱不够。我只拿出一角钱给配上,又藏了一角钱的私房。
  就为这,下一次父亲回家的时候,继母在父亲面前说我“人小鬼大”、“心肠硬”、“沉得住气”,说到差钱的为难处,继母掉了泪。
  就像《西游记》中猪八戒在耳朵眼里藏了四钱私房银子,被孙悟空当场拿住一般,父亲理亏了。因为他给我二角钱,继母不知道;我也理亏了,因为这二角钱我确实没告诉继母,也没舍得全部拿出来。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父亲当时无言以对的尴尬;我还记得自己当时无话可说的难堪。
  二角零花钱让我悔恨至今,也让我警醒至今。这几十年中,每逢自己的私心过了头,我就想到当年父亲的尴尬和自己的难堪,想到不知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让别人快乐,自己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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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常生活系列之五

  “愚仁”大舅

  一日去小儿媳的娘家,亲家公、亲家母热情招待。做了丰盛的饭菜不说,还特地请来小儿媳的小舅作陪。饭后话话家常,亲家公说起三个儿女的三喜临门和至亲好友的宽裕和顺,酒后泛红的脸上浮起愉悦的笑容。可是提到小儿媳的大舅,亲家公的脸色变得沉重了。
  “大哥这人的做事,实在没法说。”亲家公叹了口气,“按说她妈兄妹四个,生活最好的就应该是他。大哥吃苦耐劳,为人厚道,在当地最早办起一个养鸡孵化坊。虽然周围也有好几个孵化坊,可大哥家的服务好、信誉好。出售的小鸡全都打过防病疫苗,却和别人家不打疫苗的一个价。大哥家的小鸡成活率高不说,有钱没钱还都能买,没钱的人家买后喂大再付钱。所以十几年干下来,挣了一些钱。我们都为大哥高兴,觉得大哥以后的日子一定好过了。可谁知他却把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二十二万血汗钱,全都借给了他的一个朋友做生意。大哥平时就经常接济这个朋友,资助他的孩子上学读书。当时我们都劝他赶紧把钱要回来,毕竟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这也是他家生活的全部。可他就是不听,老是说要相信朋友、相信朋友。后来,他的朋友不但一直不还钱,而且还用这二十二万元为他自己建了当地最好的新房、并供自己的儿女上了大学。本来大哥的这个朋友当初是当地生活最差的,可自从得了大哥的二十二万,现在他的生活变成了当地最好的。”
  “大哥可有欠他或对不起他的地方吗?”我和丈夫几乎同时问。
  “大哥是个公认的好人,绝对是个好人!”亲家公有些急了,“从没听人说过大哥半个不字,提起他没有不翘大拇指的。不信,您找人打听打听!”
  “那怎么不向那朋友要?”我们听了十分不解。
  亲家公说:“我们都是这么说。可大哥说朋友不会骗他,一定会还他。他不去要,也不叫我们去要。大哥脾气非常执拗,又是家中老大,说一不二惯了的。就这么一直拖到现在,那个朋友也没还钱。”
  我们很是生气,说:“那去法院告他啊!”
  “我的一个同学就在法院工作,同学也是这么说。可大哥就是不告。更不叫我们帮他告。”
  “那为啥?”
  “大哥说,宁愿朋友负他,他不能负朋友。就这么拖着拖着,十来年过去了,诉讼实效期也过去了,现在是想告也没法告了。”
  “这不是愚仁吗?”我们非常奇怪,由气他的朋友转为气他了,“哪有这样讲仁义的?”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最气人的是大哥的一个同学,主动找上门来要帮大哥去要钱。还说就是不能把二十二万全要来,至少也能要来个十来万。大哥又信了这个同学的话,前后给了他七万元。”
  “要来了吗?”我们迫不及待地问。
  “要来什么,这七万也被他的同学全吞了。我们怀疑这个同学和那个朋友是串通好又来骗大哥的,可大哥又是不信,说他同学是好心好意。咳!这七万是我孩子姨妈家六万,我家一万。咳……”
  我们一时无言,几十年中还很少听过这样的事,很少见过大哥这样的人。真叫人生气不是,同情也不是。
  “好有好报吧,只能说他好人一生平安。”我们只能想出这样的话来搭话。
  “好报个啥?他可惨到家了。”亲家公说到这里,亲家母收拾、洗刷好碗筷,也进了客厅。亲家公一下子止住了话头,向我们使了个眼色,又转说别的了。
  回小儿子家的路上,我忍不住又问起她大舅的事。小儿媳说:“大舅家后来是雪上加霜。先是大舅妈一病不起,不久就去世了。再就是我大表哥,就是大舅的大儿子,一年后也病故了。接着又是大舅的二孙子也……”小儿媳说不下去了。
  “准是被骗的事气的。”我们也很气愤。
  小儿媳点点头:“那还用说吗。最苦的是我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大舅像是老了二十岁;我外婆疼惜儿子、疼惜儿媳、疼惜孙子、疼惜重孙不说,还要照顾我大舅他们的生活。本来还很硬朗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去年……”
  我知道小儿媳的外婆去年过世了,是当时小儿媳在电话里哑着喉咙告诉我的。小儿媳多次说过,外婆非常慈爱,非常疼爱她们。“大舅说,要不是因为他,外婆至少还要多活上五年也不止。”
  我们只能空叹息一番,我说:“你们以后要多帮帮你大舅家。”
  小儿媳说:“是的,我妈和我姨妈还有我二舅、小舅全都在帮他。大舅实在是苦的很,可怜的很。”
  可怜是可怜,不过,这可怜怪谁呢?是怪“愚仁”的大舅,还是怪那害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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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常生活系列之六

  小巷早点铺

  每天早上去小儿子家马路对过的小巷早点铺买早点,很快就知道哪家的早点好吃了。在小儿子家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最爱买两家的早点,一家是油炸铺;一家是包子铺。
  说起油炸铺,刚来的第一天早上就弄了个小不快:我和丈夫把整条小巷溜了一遍,在小巷尽头的一家油炸铺停住脚,想在这家买早点。开油炸铺的看样子是一对中年夫妻,我和丈夫点了春卷、油条和麻团。谁知那个男主人包好后,却递给了比我们后买的一个人。我带点玩笑的说:“咋啦,不兴先来后到的了?”那个男主人一不接话,二不解释,就像没听见一样。我心想,他一定看出我们是外地人,怠慢点不要紧,先去接待本地老熟客了。我对丈夫低声说:“咱到那边去看看吧。”谁知那个男主人耳朵真尖,只见他把手里的油炸食品重重一放,绷着脸说:“爱买不买,随便!”弄得我很尴尬,只好和丈夫去“随便”了。
  小巷中间这一家油炸铺,也是一对中年夫妻开的。这一对就不像那一对了,态度热情,说话亲切,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满面春风的样子。叫你一看就有点回到家乡一样的温暖感觉。尤其是那个妻子,每次都要笑着打招呼:“来啦”、“慢走”、“我家的好吃吧”。她的口音使我总听成是“赖啦”、“慢嘴”、“我家的好奇吧”。觉得很好笑。此后我和丈夫一直都在这家油炸铺买早点,因而每天早上都能感受到这种春天般的暖意,自然也给了我们一份好心情。
  包子铺也很有意思。那天丈夫送孙子去外地大儿子那里了,我自己去买早点。我听小儿媳说爱吃那家夫妻店的油煎包子,就去那家包子铺买。我有个习惯,爱先付钱。我先付一块五给女老板,女老板说包子不够了,要多待会。我看天色还早,加上小儿媳爱吃,我就沉住气等新包子开锅。一是初来乍到,处处觉得新鲜;二是我光顾着看男老板如何煎包子了,待新包子出锅,我递给男老板一块钱,买了五个素煎饺,拎了就走。早把给女老板的那一块五忘了,一直到家才想起这码事。为了验证,我还特地把自己的钱核实了一遍。吃过早饭,我抱着“有当无”和继续为小儿媳买油煎包的想法去找那个女老板。谁知女老板一脸严正,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绝对没收我的钱。我嘴上说了声:“对不起”,转身离开了。心里想的却是:“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后来我一直买的都是一家小笼蒸包,第一次知道了烧卖为啥叫烧卖。这家包子铺的主人是父女俩,说到父女,还真出了个笑话。最初,我以为是亲父女,每次拿小笼包和烧卖给我的,都是那个女儿。女儿像个中学生,长得小巧、清秀,大概是暑假中帮父亲卖蒸包的。有一天,换了个男青年卖了。我随口问道:“你妹妹呢?”那个男青年一打怔的样子,随后笑了:“你问我嫂子的吧?”我大吃一惊:“嫂子?!”正在腾腾热气中蒸包子的父亲也笑了,说:“那是我儿媳妇,她想孩子了,今天上老家看孩子去了。”我的天,哪里想的到小丫头已是个母亲了。后来这个小丫头样的母亲回来了,我咋看咋不像生过孩子的。看着她那纯真的笑脸,听着她那温柔的话语,我忽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小丫头怕是再过几十年还是这么个小女孩儿相吧。
  再过两天就要回家乡了,每天早上必去的这两家早点铺,我还真有几分留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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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随便”丢了
  
  
  也是那年随父亲住在大集市上的一件小事儿。
  我打小就记性差、忘性大。有一天,天快黑了,父亲还没下班回家。继母叫我去卫生院问问父亲,晚饭吃什么。
  我见到父亲时,父亲正和几个同事在说话。我说:“俺娘问您,晚上做什么饭吃?”
  父亲不在意地对我说了个:“随便。”又继续说他的话了。我得了这个“随便”,转身就跑,自以为问清楚了。可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把 “随便”这两个字就给跑丢了。忘了。而且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为什么想不起来呢?因为父亲说的这个“随便”,我当时根本就不懂得它的意思。不懂得意思就更不容易记住。所以,我刚走没多远,就忘得没有影了。
  转回去再问父亲?那些和父亲说话的人不说我无用吗?不去问又怎么回家对继母说呢?我这么想、那么想、越想心里越乱,越想心里越急,越想越想不起来。怎么弄?怎么弄?眼看越走离家越近,我也越怕继母吵我。
  也算急中生智。正巧,路边有个秣秸夹的茅厕。我赶紧进去,蹲下来,就在茅厕里等着父亲回来。我等呀、等呀,记得是在冬天,天黑得快。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等到我又冷又怕直想哭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我小心地、仔细地打秣秸缝隙朝外看,正是父亲!把我高兴的……后边全忘了。
  不懂就是不懂,没有什么要难为情的。不懂就问,不懂就学,不懂不就变懂了吗?所以说,不怕不懂,就怕装懂。不懂只是一时不懂,而装懂就可能永远不懂。当年因为不懂,我把“随便”丢了。这还只是个小事儿,影响不大,最多是晚吃一会儿饭。可是,假如是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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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之一

  冰

  夜里下了一场雪,天明雪停了。吃过早饭我就急忙出了门。今儿是正月十五元宵节,孩子们早就吵吵,我得赶紧上镇去买花灯。
  到底是立春了,太阳一出,那轻轻柔柔的白雪就像白糖放进了热水里,悄没声儿地融化了。天正放晴,太阳冲破重重积云,那万道金光被漫山遍野的白雪反射回来,明晃晃地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远山低了,原野阔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银白铮亮,使人恍惚间似乎进入了水晶世界。
  刚出村口,就看见前边走着一个人。哟,那不是田玉玲吗?这丫头在我们村可是个大姑娘了,却一直也没找着婆家。怨啥呢?论长相、论人品,前村后庄她都是数得着的俏丫头、好丫头。怨就怨有人从中“扒豁”,说田玉玲早已跟人订过婚了。
  “扒豁”是我们当地土话,专指破坏人家的婚事。谁这么缺德!谁这么会编排!田玉玲那个气呀,扬言要是抓到那个扒豁的人,非生啃她几口不可!蹦也罢,叫也罢,虽说这是没影儿的事,可是,一传十,十传百,田玉玲的婚事还真叫扒豁的给扒成了老大难,上门求婚的人连一个也没有了。这不,看她自个儿单单的,怪让人替她难受呢。
  我紧走几步,轻手轻脚来到她身后。打地上抓起一把雪,一下子撒进她的衣领里。田玉玲回头见是我,也从地上抓起一把雪,直撵我。
  乱了一阵,我见田玉玲两眼亮晶晶的,脸庞红扑扑的,浅绿罩衣、深蓝裤子,衬托着匀称的身材越发健美,就试探地问她:“哎,有头绪没有?”
  田玉玲一瞪眼,推了我一把,说:“二嫂子说话真难听,啥头绪不头绪的?”
  我说:“那就说句好听的,找着婆家没有?”
  预料中的拳头没落下来,田玉玲却注意地盯了我一眼,反问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赶忙说:“哟,这是啥意思?定准弦了?请问,那位是何方人氏,姓啥名谁呀?”
  田玉玲又使劲推了我一把,说:“该死的,就没句正经话,不跟你胡扯了。”说完,紧走几步,真的不搭理我了。
  我小跑着撵上她,正想着怎么撬开她的金口,她自己却又开腔了:“二嫂子,你说咋样才能认准一个人?”
  没等我回答,田玉玲又自顾自地说:“我在学校上学那会子,说起一个人咋样,那才好笑呢。是凡顺着我的,我就觉着是对我好.。是凡违着我的,我就认为是对我不好。哪懂得什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的道理呀。所以,高中毕业前夕,我就做出了这么一件事儿。
  “当时,学校团委会布置评选优秀团员,我们团小组评上了我。我嘴上没说,心里可乐滋滋的。谁知报到班级团支部,我却被刷下来了。原因是团支部书记郑永皓不同意,说我不符合条件,还列举了我一大堆缺点。其中有两条,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什么田玉玲是对班级工作热情负责,但仅是在一帆风顺的情况下,经不起困难和挫折。她热的快,冷的也快,标准的三分钟热度。什么田玉玲活泼过度、严肃不足,娇气很大等等,甚至连我在课堂上偷偷地看课外书籍的小毛病也没放过。结果,评上了我们的团小组长岳贞。而提名岳贞的,就是郑永皓。
  当着班级团支部全体团员同学的面,我的脸热得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我强忍着当场没哭出声来。过后你说咋,嗨,嘴唇都叫我给咬破了,痛了好几天。
  从那以后,你不知道我多恨郑永皓!我心想,你郑永皓为啥偏偏认准岳贞,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因为,这咋说呢,我好像听别的同学风言风语,说岳贞和郑永皓怎么怎么的。这话我信。岳贞漂亮、文静,和郑永皓正般配。哼,为了自己的那个,竟不惜这么极力地贬低我!我和郑永皓的关系本来就不咋地,这么一来,就更像结了冰。
  二嫂子,你说可奇怪。我和郑永皓从上初中起就在一个班,家呢,也仅仅一河之隔,真的是鸡犬之声相闻,可相互之间却十分冷漠。可能就因为性格不同、爱好各异的缘故吧。他不喜欢我活泼有余,我可也不喜欢他活泼不足呢。
  对了,我给你说说郑永皓这个人。他人长的倒也能看,挺富态的。就是那个蔫乎劲儿叫人受不了。他说话不慌不忙,走路不快不慢,办事不急不乱,好像火上房都不焦不躁的那种。他轻易不说不笑,看起来四平八稳、少年老成的样子。
  说句良心话,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一直是名列前茅。在同学中的威信也很高,年年评三好。不过,我可一次也没投过他的票。我最喜欢人热情爽快,看不惯郑永皓的那个脾气。这次评优,使我对他的态度又来了个升级,我觉得天底下最可恨的人就是郑永皓!我发誓永远都不再理睬他!
  我果真这么做了。毕业时班级团支部全体团员合影留念,我借故没去照相。全校毕业生合影,我实在没有办法,只得离郑永皓远远的。合影照片刚送到我的手,我立刻用黑墨把郑永皓那平静如水的面孔一笔涂上。我心想反正马上就要离校了,我用尽各种法子,尽情地发泄我对他的愤恨。
  这一招果然有效。郑永皓那几天脸色格外阴沉,有几回我发现他一个人躲在一边发呆。不亏,我要的正是这个效果!离校前一天的黄昏时分,郑永皓刚走近我,我朝地下“呸”地吐了口唾沫,转身就走。过了老大会儿,我躲在画廊后头偷眼望去,见郑永皓还呆立在那儿,没挪窝儿呢 。把我高兴的呀 ,捂住嘴巴笑了个够。"
  田玉玲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我没好气地给了她一巴掌,说:“死丫头,尽使坏劲,还好意思笑呢 。”
  田玉玲大大咧咧地说:“哎呀,二嫂子,你想,我的虚荣心本来就重,这么失面子的事儿 ,我不比他还难受?
  因为时兴推荐上大学,毕业后我和郑永皓就都回乡务农了。我当上了生产队的植棉技术员。跟芹婶一块儿管理棉田。
  你也知道,芹婶是个出了名的热心肠。别人有了困难,她想一百个点子帮人解决。别人有了喜事,她比哪个笑得都欢。可是,这会我却生她的气,我气她多管闲事。
  为啥呢,就为河对岸的那个人。
  那天,我和芹婶早早来到棉田,正检查棉苗生长情况,突然听到有人喊:“田玉玲!”声音不太高,但很耳熟。
  我顺着声音一看,嗨,你说是谁?真是冤家路窄,原来竟是郑永皓!
  咱队的地和他们队的地,只隔着那条霞河。河面不宽,两地说话都能听见。地头还连着那座石砌的小桥闸。
  真倒八辈子霉,偏偏跟他成了地邻!我装作没听见,低着头只顾摆弄棉棵儿。
  芹婶连着声催我:“这丫头,咋不理人?”
  我心里烦死了,没好气地冲她说:“不想理!"
  芹婶奇怪地看看我,又看看郑永皓,不吱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不听啥动静,我倒沉不住气了。郑永皓独自一个人在干啥呢?我忍不住偷偷转过头去,噢,原来他正整理溪田,敢情想种水稻呀?
  说起种水稻,在咱淮北平原,二十年前还是个大稀罕呢 。记得我曾听老辈人说:“大米饭,白羊油。吃上它,难掉头。”难啥呢,技术再难总是人学的,最难的是一样:水。咱淮北雨水稀、河塘少,水稻水稻,离了水咋种稻?
  这些年咱队建了电灌站,吃大米成了家常便饭。可郑永皓那队地方偏僻人又少,没有电灌站。听说前两年他们也试种过,可因为缺水,都没成功。谁知郑永皓不知天高地厚,没有水竟想种水稻!
  不理归不理,从此我暗暗跟郑永皓摽上了劲:到秋后,他的稻子枯成干柴,我的棉花开成白海!
  郑永皓像是猜透了我的心思,也和我摽上了劲。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吃住都在地里,几乎一步也不离开稻田。最叫我扫兴的是,他居然有水了。
  你说郑永皓想的啥法?就是一辆手扶拖拉机的机头配上一台小水泵,还有一架五十年代的马拉水车,早该进历史博物馆了。难为他想得出来!我忍不住直撇嘴,可芹婶却赞赏地直咂嘴。要不是我冲过她好几回,早又该夸他了。"
  “到底是老同学,你就一直不理人家?”我听着听着沉不住气了。
  “看你这急性子,听我说呀。
  除了阴天下雨,稻田几乎每天都要上水。郑永皓确实忙得不轻。有时候机头不在,小水泵不出水,他就用牛拉水车。牛要是累了,他就自己变牛拉。"
  “变牛?”
  我小的时候,因为队里毛驴少,也变驴推过磨。那滋味至今难忘:两腿像灌铅,一步不想迈。实在是累人。
  “后来,棉田害虫多了,我忙着打药,对郑永皓的水稻也就不在意了。
  “那冰?”
  "紧跟着出了一件事,”田玉玲没有直接回答,“正是伏天,太阳悬在头顶像喷火。那天,我刚打完一桶药水,和芹婶坐在地头树荫下歇凉。芹婶老是朝南岸看,原来郑永皓背着药桶,也在打药。
  芹婶看了一会,对我说:今儿这孩子不大对劲。
  我没好气地说:"就你眼尖。”
  正说着,就听芹婶突然惊叫一声:哎呀,快!
  我吓了一大跳,一看,啊,不好!郑永皓倒在稻田里了。
  那时我也顾不上啥冰不冰的了,救人要紧,我也赶忙跑过去。
  郑永皓斜躺在田埂上,两条腿搭在稻田里。肩背药桶,手里还紧握着药管子。他脸色蜡黄,眼睛紧闭,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
  我和芹婶费了老大劲,才把郑永皓架到河边的大树下,放在地上。芹婶拧了条湿毛巾,给郑永皓擦汗。她伸手摸摸郑永皓的额头,说:“滚烫!”
  我和芹婶焦急地注视着郑永皓,我的心砰砰直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也许郑永皓就这样永远地闭上了眼睛。这么一想,过去我对他种种过火的做法,一下子全显现出来。我第一次为此觉得后悔,第一次感到对不起他。
  幸好郑永皓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双手颤抖着,抓住芹婶的手,又把目光慢慢转向我。
  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哎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啊!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目光,就像,就像什么呢,我也形容不出来。
  后来才知道,郑永皓那天是发疟子又加上农药中毒。幸亏他们队的人及时赶来,开着小四轮把他送到镇医院。要不是抢救及时,郑永皓怕真会没命呢。
  虽然那天我仍然没跟郑永皓说话,但我心里的那块成见之冰却开始融化了。正好,有个老同学来看我,她告诉我说,郑永皓找好“那个”了。
  我问:“真的?”
  “那还有假。”
  “你咋知道的?”
  “他自己亲口说的。”
  “哪里的?”
  老同学神秘地眨眨眼睛,说:“你猜。”
  “是不是岳贞?”
  老同学意味深长地看看我,拿腔拿调地说:“咋样?到时候你吃不吃郑永皓的喜糖呀?”
  我真心实意地说:“吃,只要他请我,我一定吃。”
  老同学笑得直不起腰,话也说不出了。嗨,谁知道这鬼丫头原来是特意捉弄我的呢。
  郑永皓出院就来稻田了,我由衷地向他问了好。我不得不承认,郑永皓好多地方都比我强多了。和他在一起,我好像不知不觉受了车头牵引似的,时时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力量。
  因为跟郑永皓摽劲,过去我干活时故意不说不笑。如今我又嘻嘻哈哈起来,有时忍不住还放开嗓门嚎几句呢。二嫂子,你听,哎,谁不说俺家乡好哟,得儿哟依儿哟,"
  她还真唱上了呢。
  我问那冰咋样了。
  田玉玲轻巧地把一块碎冰踢进雪水里,那冰转眼就不见了。她冲我顽皮地眨了眨眼。
  我问水稻咋样了。
  田玉玲爽快地说:“和我的希望相反呗。”
  我问郑永皓咋样了。
  田玉玲笑了:“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呀。那,给你一件东西看看吧。”
  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花布荷包来。打开荷包,小心地取出几张折叠着的信纸。
  “有一天,郑永皓突然到棉田来找我。”
  “准是请你喝喜酒。”
  “还十呢。郑永皓说,他们队的喷雾器坏了,要借咱的使使。我赶忙拿给了他。
  他使的倒挺快,第二天一大早就给我送来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直到走过小桥闸,他才转过身来,像突然想起似的,大声对我说:田玉玲,喷雾器有毛病,你得好好看看!
  喷雾器确实肯出毛病,我并没当回事。反正一时也用不着,我把喷雾器背回来,放在家里好几天,就把这事给忘了。直到又该使用了,我才想起郑永皓说过的话。我三下两下打开喷雾器,意外地发现桶里有一个被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我把塑料布一层一层揭开,啊,我愣住了:想不到竟是一封信!"
  “信?”我接过田玉玲递过来的信纸,迫不及待地展了开来。

  “田玉玲:
  听说你最近到处打听那个对你的婚事“扒豁”的人,别再费劲了,告诉你,扒豁的人就是我。
  我知道,你一定会因此恨死了我,但你一定不知道我为啥这样做。这句话我已经憋了整整八年了,让我现在说出来吧,那就是:我爱你!
  说来你不相信,从你刚上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天起,我就爱上你了。记得吗,那天报过名后,我到教室里去,口渴的很,正好课桌上放着一缸子凉水。我端起来就要喝,你却从旁边一把拉住了我的袖子。你对我说,缸子里是生水,不能喝。我管啥生水熟水 ,偏要喝。
  你当时急得一下子把缸子夺了过去,跑到水房,给我倒来了不凉不热的温开水。这件事从此深深地印进了我的心里。因为我感到了你那颗善良、纯真的心!
  不过,那时候连我自己也不懂得,这就是我的爱的开始。随着以后同学六年的了解和相处,我对你的爱也愈来愈深。
  我这么说,你一定不相信。因为在学校里我经常找你的岔子 ,致使你长期冷淡、厌恨我。你一定不理解我为啥找岔子吧?这同样只是因为,我爱你太深的缘故!
  我爱你,爱你所有的美好!因为你的美好就是我的美好。我爱你,也包括爱你所有的短缺!因为你的短缺就是我的短缺。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永远和你一起共同努力,把我们所有的短缺都变成美好!
  我时时掩饰我对你的爱,也整整八年了。在学校时,生怕影响你的学习。高中毕业前夕,我用了我最大的自制力,才没向你表示。你不搭理我的那些天,我曾经有几夜都难合上眼。回到家里,父母认准我一定生了病,慈爱的母亲看我吃不下饭,蔽地里偷偷流泪。两位老人家哪里知道,我竟会有这种说不出口的病!
  毕业后的这两年里,我期望你的上进,不愿过早去分散你的心。只是远远地、默默地关注着你,直到听说你已在考虑婚事。这个消息对我的刺激,你是想象不到的!极度的痛苦使我想出了扒豁的下策。我知道这样做也会给你带来痛苦的,可是,这实在是情急所致,一时很难想出更好的法子。亲爱的的玉玲!你能原谅我吗?
  我一直没表示我爱你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理想。还记得咱们在学校时看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吗,我一直就想当一个那样的年轻人。我们的家乡眼下还这么穷,我常常想,我们这一代,绝不能坐享其成,听天由命。我们要争气!我们要发奋!玉玲,你愿意和我一道,用我们的双手,开拓我们家乡美好的未来吗?
  还有一个没向你表明我爱你的原因,是我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家的房子已经破旧了,家里一时还没有力量翻盖新房 。你知道我们这里弄石料很困难,我自己暗暗订了一个计划,每天利用休息时间,去北山拉一车石头。我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你创造一个比较好的生活环境。但是,看来这个心愿暂时还不能实现。因为我刚刚被社员群众推选为生产队长,这一百多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责任不小呢。事业和家庭难以两全,我家的新房就往后拖一拖吧。我像相信我自己一样,相信你一定会赞同的。
  I am sure ,You will become my darling wife amd I will beaome your honest huadamd!
  急切等待着你的回音!

       郑永皓

  “这些字母是啥意思?”我笑着问田玉玲。
  田玉玲不回答,低下头也笑了。那笑容,与其说是羞涩的,不如说是甜蜜的,幸福的。
  我又故意问:“你没生啃他几口?”
  田玉玲翻了我一眼,双颊红得象灿烂的早霞。
  我忽然记起了岳贞,田玉玲说:“我问过永皓,他承认岳贞是对他好。可是,”
  “可是,他只爱那一个人!”我打趣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咳!”不料田玉玲却叹了口气,笑容也消失了。
  我奇怪地盯着她:“咋啦?”
  “俺大和俺娘都不同意。”
  我几乎叫起来:“为啥?”
  “嫌人家那地方穷,嫌永皓不是工人。不拿工资,不拿粮本,不吃商品粮,人再好也不能当饭吃。爹娘就我一个女儿,不能眼看着我去受苦。”
  差别确实存在,也不能全怪她爹娘。我同情地陪她叹了口气,说:“关键还在你自己。”
  田玉玲的脸上现出了果决的神情:“依我,我们俩早领过结婚证了。可永皓就是不同意。他说,不能只为自己幸福,叫我父母伤心。”
  “那咋办?”
  “永皓说,想方设法求父母,一定要父母赞成我们的婚事。”
  “有效果吗?”
  “俺大的话头活了,就是俺娘,”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大叔、大婶早晚会同意的。”我安慰她。
  四周很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还有脚下碎冰的脆响和积雪的吱吱声。天上的云如同地上的雪,在阳光下也在迅速地融化。有时,从大团的云朵里绽露出一块蓝天,圆圆的,像一面宝镜,又像一口湛蓝湛蓝的深井。
  忽然,田玉玲朝前跑了两步,又停住脚,扯扯我的衣襟,急切地说:“那不是他!”
  不远处的路口上,站着一位年轻人。高大、健壮,稳稳当当地站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我使劲推了田玉玲一把,笑着喊:“齐步,跑!”
  田玉玲一伸舌头,冲我笑笑,又给了我一拳头,小鸟似的哧溜飞跑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着这一对年轻人渐渐远去的背影,老半天没动。
  太阳越升越高了,她慷慨地向大地倾泻着无穷无尽的热能,自然界里因此终归不会存在永不融化的冰。
  我心里顿时一亮:穷怕什么,志气加实干本身不就是财富吗!对,我得帮帮这一对儿。回头去找田大叔和田大婶,化化这块不合时宜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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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说之二

  哑巴公民

  一九八二年夏,我参加了第三次全国人口普查。接触小镇各行各业的普查对象不下千人,印象最深的,却唯有那个哑巴。
  那是全国标准时间普查的第一天,大清早我就赶到普查申报站。没想到,第一个来申报登记的,竟是个哑巴。
  这哑巴是个拉水的工人,镇上的人都认识他,却很少知道他的姓名,都叫他哑巴。哑巴四十多岁年纪,皮肤皴黑粗糙,双颊凹陷少肉,满脸皱纹密布。中等个头,精瘦精瘦的。他人站在那儿,就像一根待浇铸的钢筋桩。也许因为经常拉水的缘故,他的腰微微拱曲,似乎时时在载着重负。
  此刻,他站在桌前,神色紧张而拘束。青筋暴露、骨骼粗大的双手,不停地翻摸着户口本。我刚在桌旁坐定,他就把户口本小心地摆在我面前。
  “叭!”几乎同时,又一个户口本盖在哑巴的户口本上。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边把自己的户口本往前移移,一边把哑巴的户口本朝后推推。他相貌端正,神态温和,面带笑容,亲切地对我说:“同志,请先给我登记,我要去开个会。”
  我点点头,伸手去翻他的户口本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哑巴猛地一扑,双手牢牢地压在那个人的户口本上。
  “啊!啊!”他前倾着身子,神情激动而急切,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啊”。虽然我不懂他的“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他不愿让那个人先登记。
  普查的时间性相当强,没想到顶头碰上个哑巴!都像这么难缠,普查任务咋能准时完成?我心里一气,把哑巴的手使劲一拨拉,想抽出那个人的户口本。谁知这手竟像被焊在上面一样,纹丝儿不动。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依然微笑着,看看我又看看哑巴。到底人家有涵养,不急也不气。相比之下,更显得哑巴固执、无理 。我“腾”地站起来,手指着哑巴,说:“人家急等着开会,你咋就不能让他先登!”
  哑巴大概从我的表情动作上看出了我的态度,他的脸色陡变,那条条皱纹扭结成一团。他一只手连连揪扯着自己前胸的衣服,两眼直直地盯着我。我不由得一惊:那眼里满含着悲怆、痛苦,像两口幽幽的深井。
  这时,来站申报的人越聚越多。屋子里一片高高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爷冲我咧咧嘴,分开人群走过来。他朝那个干部模样的人点点头,一只手搭在哑巴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抓住哑巴的手,使劲抖了几抖。然后才感叹地唏嘘了几声,对我说:“同志啊,你觉着哑巴太任性了是不是?哑巴的心思俺能猜个七成八。俺们三个是老邻居,”胡子大爷指点着哑巴和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哑巴虽说不会使嘴头子,可心眼子实着哩。要说相让,斯主任你该最明情。就说你家新盖的楼吧,两头都不留滴水。俗话说,老婆、孩子不让人,宅子、地边不让人。哪有盖房不留滴水、占邻居宅子地的?可哑巴没找过你吧?你家的后阳台、窗户冲着哑巴家的院子,你家大小子总爱从楼上乱扔垃圾、西瓜皮啥的,都落在哑巴家的院子里。他家小二子有一回说了两句,你那大小子张嘴就骂。哑巴把自家孩子拽走,又把垃圾扫净。是让着你吧?斯主任啊,哑巴不会说话,咱可得凭良心啊!”
  屋子里又是一片嘈杂。哑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颤动着没出声,两手牢牢地按住斯主任的户口本。
  我忽然下定了决心,伸手把哑巴的户口本拿过来。
  “慢!”半天不言不语的斯主任拦住了我,脸色微微涨红了,“不就是登个户口吗?谁先谁后本来无所谓。可哑巴既然看得这么重,我也不敢看轻喽。我得先登!”哑巴的户口本又被他推到一边。
  看来,先登后登已不是单纯的顺序问题了,这可是普查培训时没讲到过的。我正左右为难,幸而普查办的符主任来了。
  我三言两语说明原委,符主任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向哑巴比划个手势,哑巴信任地点点头。
  满屋人都把目光投向符主任,那神色不亚于比赛场上的观众在期待着裁判。
  符主任用商量的口气对斯主任说:“还是让哑巴先登吧。”
  “为啥?”斯主任显然生气了。
  “我讲个故事给大家听。”符主任说,“今天零点是全国普查标准时间,没天明我就到全镇各申报站转了转。转到这个站时 ,只见门口黑乎乎的一大团,像一门大炮。我吓了一大跳,你们猜是啥?”符主任卖起了关子。
  有几个年轻人晃着膀子朝前挤,符主任冲他们笑笑,接着说:“是一个人靠门坐着,头垂到胸前,怀里抱把大扫帚,正打呼噜哩。我觉得奇怪,就晃了晃扫帚。不想噢哇一声,又吓我一跳,原来就是咱们的哑巴。”
  符主任拍了拍哑巴粗黑的肩头,语气加重了:“哑巴连夜把申报站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又一步不离地守在门口。为啥呢,就是为了要第一个登记!他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比划,他一定要第一个登记! ”
  符主任的话音刚落,满屋人就像热油锅里撒了盐似的炸开了。分不清谁的嗓门一片声地叫着:“哑巴先登!哑巴先登!”
  哑巴此刻倒手足无措了。他两手抱拳,嘴里不住地“啊哇啊哇”,脸上的皱纹条条舒展,笑得像开了花。
  我一把推开斯主任仍压在哑巴户口本上的手,郑重地翻开哑巴的户口本。但见放在里面的方方正正的一张红纸上,笔划分明、刀刻斧凿般的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赵玉刚。
  我顿时被强烈地感染了,一种神圣的自豪感在我胸中升腾。啊,公民,这平常的两个字,却包含着多么不平常的内容!她扳低了多少尊贵的头颅,又扶直了多少卑贱的脊梁!我觉得眼前仿佛站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他就是哑巴公民赵玉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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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散文体小说之三

  勇气

  小学校正在进行升学考试。盛夏天气,教学楼所有的门窗全都敞开着,看得见小学生伏案和监考老师走动的身影。
  校园花园、绿地的景观树荫下,陪考的学生家长聚在一起,小声说笑。孙子考试,我也来陪考,坐在旁边,和熟识的家长闲聊着。
  陪考的家长大多是年轻的妈妈,她们有的怕心肝渴,有的怕宝贝饿,有的干脆就是来助阵。如今独生子女多,家家都像捧着个小太阳。一家几代人的希望都在这些心肝宝贝肉的身上,谁不盼着成龙成凤呢?家长们你一言我一语,从共同的话题又转到各自的家长里短,龙、凤妈妈们越说越兴奋,越聊越起劲。
  渐渐的,一个身穿浅蓝短袖连衣裙、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不太说话,却听得很专注,一双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我正想和她搭话,突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和“来晚了!来晚了!”的大大咧咧的抱怨声。
  我一看,原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胖硕妇人,肉嘟嘟的胸脯裹着一件火红的健美衫。她面似银盆,目如水杏,一对精致的金耳环在丰腴的脸颊两旁俏丽的晃动着。她熟练地驾着摩托车,从我们面前一掠而过,直冲到教学楼前方才停车。下了车她就直奔教室,在几个窗户之间来回徘徊,最后停在一个窗户边,靠着窗台站住了。
  我的周围马上响起一片议论声。
  “啧啧,这是谁?这么特殊?”
  “你不知道她?那该知道x x x吧?她就是他的太太!”
  “噢,怪不得!怪不得!”
  “她老是站在那儿,不影响学生考试吗?老师咋不撵她呢?”
  “你没见老师冲她摆几回手了,她就是不走。”
  我问身边的人:“她站那干啥?”
  一个说:“八成她孩子在那呗。”
  又一个说:“想叫她孩子得奖呗。”
  我不明白了:“她站那离她孩子得奖哪相干?”
  “帮着作弊呗。”
  一说起作弊,议论的人更多了。
  “咳,靠作弊,就是得奖也不光彩!”
  “咦唏,你不作弊,也没人说你光彩!”
  “不光彩也比作假强!”
  由此话题又扯开了,扯到社会上去了。议论的声也更大了。
  我摇摇头,我想作弊倒未必。不过,影响学生考试倒是真的。兴许孙子就在那教室里呢。这么一想,我就越发在意她的动静。我几乎不眨眼地盯着那个“一团火”,心里盼着她离开。有一回我见她走开了,心里一喜。谁知她到其他窗口转了转,又回到老地方,像长在那儿一样。
  我生气地说:“老师撵不动她,咱去撵!”
  立刻就有一片声的附和。
  有的说:“一样的家长,她凭啥这么特殊?”
  有的说:“路不平有人踩,理不公就得管!”
  我冲动地正想抬脚,脑子里却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骂我咋办?要是她跟我结怨咋办?我出这个头值得吗?”
  我迟疑了。再看看四周,虽说都激昂慷慨,正气凌然,却都是光说不动。这使我想起一个笑话:一群老鼠商量着要给猫挂个铃铛,法子是个好法子 ,可谁去挂呢?谁去挂呢?为啥不敢挂呢?
  我正胡思乱想,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我一看,有个女子的身影朝着“一团火”走去。再一细看,浅蓝衣裙、面容清秀,啊,是她!
  清秀女子径直走到“一团火”跟前,听不见她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见“一团火”似乎一怔,但马上就转过身,离开了那个窗户。
  当清秀女子回到我们身边时,“一团火”推着摩托车也过来了。她昂着头,板着脸,两只杏眼火辣辣地直盯着清秀女子的脸,一副愤愤然的模样。这一刻,叫我不由得想起两个字:勇气。
  啊,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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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常生活之七

 “金锁链”

  我要说的这件事可能有人也遇到过:一天,你突然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发信人的姓名和地址。信中要求你再把此信抄写十封或二十封,寄给你的亲朋好友或熟识的人。你这样做了,就会得到诸多好处。你不这样做,种种灾祸就会降临到你身上。这就是有名的“金锁链”信,我家曾先后三次接到过这种“金锁链”。
  就从我退休前一年的第三次说起吧。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学校收发室送的报纸里夹带着一封信。似曾相识的字体,奇怪的是没有发信地址。疑惑中我迫不及待的撕开封口,只看第一眼就明白了:又是可恶的“金锁链”!“金锁链”要求我们再抄寄十二封。做了呢,“XX买彩票中了特奖,得辆小轿车”、“XX三个月后官升一级”、“XX不几天就得到一套四居室新房”;不做呢,“XX三天后车祸而死”、“XX不久就得暴病”、“XX家遭大火”……好端端的人被咒得昏天黑地,真叫人触目惊心,头皮发麻,不寒而栗。是谁这么讨厌,做出这等无聊之举?我恨恨地看落款,没有姓名;看文头,没有单位;看地址,没有只字。再看一遍,再看一遍还没有。看来,寄信人似乎也有同感,也深知送此“金锁链”带给别人的是什么。所以他着意掩饰,来了个“真人不露相”。但这似曾相识的字体又仿佛在提示着什么,我不甘心的把信封又反来复去地看。噢,找到了,在这里!邮戳上赫然“XX市”三个字终于把发信人煞费的苦心给泄漏了:我家收到的第一个“金锁链”就来自“XX市”。不过,按照那个“金锁链”的要求,每一个发信人都必须在前一个发信人的后面署上自己的姓名。因此,我们知道那位发信人是我丈夫的一个同乡、同学、朋友。第一次的感觉是新奇,虽有不快,但看在那位同乡朋友的份上,我丈夫一笑置之,一根火柴解决了那个“金锁链”。此后我心里虽也忐忑了几日,但被生活中的七事八事很快淡化了。第二次,我女儿也接到她同学的“金锁链”,她也学着爸爸给付之一炬了。但是这次,我却真的怒不可遏了。
  我和丈夫在X X市有三位熟人,其中两位是我们的老师。这两位老师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那么,就只有那位同乡朋友了。听说他原在XX部门任职,因犯错误受降级处分,我们还很为他可惜了一阵子。后来又听说他已转口改行,是一大热门单位的副X长了。妻儿也都跟着调进这个单位。总之,今非昔比,地位高了不说,家境也是相当的阔绰了。亲盼亲好,邻盼邻安 ,我们又为他欣慰了一番。但就是这位让我们引以为荣的同乡朋友,却又一次给我们寄来了符咒似的“金锁链”!而且还藏头掩尾,不留丝毫痕迹。抑或他也希望我们如他一般发迹、发家?我尽量往好里去想他。可是,要想帮别人,有的是正经法子,何苦走这邪门歪道?
  “你叨咕来叨咕去的,凭什么断定就是人家?”我丈夫倒很平静,对我的激动很不以为然。
  “你说还能会是谁?平白无故谁想叫人咒得那么难受?”我越说越有气,冲着丈夫去了。
  丈夫却笑了:“要咒就咒我,要倒霉就叫我倒霉。”一边说一边把“金锁链”投进火炉。
  “金锁链”燃烧的光焰映着丈夫那依然平静如水的面容。我望着丈夫,从心底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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