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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赵丽宏散文,诗歌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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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李白和月亮

  要想在一篇短文中写尽古诗中的月亮,那是痴心妄想。月亮挂在天上,阴晴圆缺,亘古如一,给人多少诗意的梦想。单是李白写月亮的诗,大概就可以供一个文学博士写长篇论文的。

  李白的诗中有多少和月光有关的诗句,没有统计过。他的《静夜思》:“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连三岁孩童也会背。游子思乡的文字,没有什么作品比这二十个字影响更大了。李白诗中的月亮,变化多端,常写常新,他诗中出现过无数形、色、义各不相同的月亮,且看:“明月、朗月、皎月、素月、皓月、白月、弯月、半月、薄月、清月、汉月、晓月、寒月、山月、海月、云月、风月、花月、沙月、湖月、星月、水月、松月、天月、冰月、青天月、石上月……”这些都是出现在李白诗句中的月亮,其中很多属于李白的独创,每个词,都可以引发读者的丰富联想。

  李白写月亮,没有一次是单纯的写景,总是和他的处境有关,和他的心情有关,和他的思考有关。除了《静夜思》,还有几首和月亮有关的诗值得再三读。

  一首是《古朗月行》,此诗写于李白京师失意时,是以月寄情泄愤,诗中的隐喻,现代人读不出来。我喜欢前面那几句:“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双疑瑶台境,飞在青云端。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有童趣,有神话,那一个个提问,把读者引入神奇的境界。

  另一首是《月下独酌》:“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在写月亮的诗中,这是富有想象力的景象,在诗中,月亮成了诗人孤独中的朋友,举杯对饮,同歌共舞,互诉衷肠。很多后人也在诗中邀月,那是拾李白的牙慧了。

  还有一首《把酒问月》,其中有妙句:“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照古时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这是李白对时空、对生命、对历史的奇思妙想。读着这些诗句,抬头仰望夜空中的明月,心里总在想,李白当年看见的,也该是这样一轮明月吧。今人的“月亮走我也走”之类,和李白关于月亮的哲思,境界真是天差地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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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一:说幽静

  古人表现幽静的诗句,很值得玩味。在唐代之前,最出名的是南朝王籍的两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以鸟啼蝉鸣反衬山林的幽静,确实是绝妙的手法,似乎悖论,仔细回味,却能从中品味出天籁声中的安宁。到唐代,出现了一位表现幽静的大师,他就是被人成为“诗佛”的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王维这首题为《柴鹿》的五绝,意境比王籍的诗更空灵更幽雅。表现的是大自然的幽静和诗人的心静。他的《竹里馆》,也是妇孺皆知的名篇:“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这两首五绝,是唐诗中表现幽静的上乘佳作,诗中展现的,不仅是大自然的幽静,也表现了诗人内心的宁静。诗里诗外,流露的都是一派安谧的景象和恬静的心情。

  王维的五言诗作中,那些表现幽谧宁静的诗句,可以随手拈来:“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夜静群动息。时闻隔林犬”,“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夜坐空林寂,松风直似秋”,“谷静秋泉响,岩深青霭残”,“夜静群动息,蟪蛄声悠悠”。这些诗句,有画面,有声音,有色有光,有风有雨,但读者的感觉,都是大自然的幽静和诗人宁静的心情。果坠,花落,风过,雨飞,以动衬托静;虫唱,犬吠,钟鸣,泉响,以声凸现静。这是王维的高明,是大师手笔。表现幽静,却难得用静字,诗中出现的,都是天地间人人可以观察,可以感知的画面和形象。苏东坡推崇王维,说他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是绝妙的评论。

  王维的诗中,有小静,也有大静。如果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这样的诗句,表现的是精致清淡的小静,“秋天万里净,日暮澄江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表现的就是辽远开阔的大静。从王维的眼里看出去,人世百态,世间万物,都可以是清幽静谧的状态,这其实是他的一种心境。他诗中描绘的画面,现在还能在大自然中见到,然而对一个匆匆赶路的游人,或者是一个心思烦乱的过客,大概是难以体会那一份幽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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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二:千岁之忧

  “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少年时代读到《古诗十九首》中这几句诗,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人的生命短促,活过百年已是寿星人瑞,却还要担忧思考千年之后的事情。其实这正是人的智慧表现,人的理想、憧憬和创造力,很多由此产生。我想,这“千岁忧”,其实不仅指未来未知的时光,也是指已经远去的岁月,是指历史。孔子说:“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感慨的也是逝去和未来的时光。韩愈说得更夸张:“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如果只图眼前今日,昏然活着混着,不了解历史,没有理想,没有对未来的追寻和期望,那就和一般的动物无异了。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也颇值得玩味。生命短促,而人生的很大一部分时间是黑夜,要在睡梦中度过。所以诗人发出“昼短夜长”的苦叹,让宝贵的生命耽留在昏睡之中,太浪费,太可惜,于是有了“秉烛夜游”的奇想。夜游干什么?你自己去想象,喝酒吟诗,看星赏月,探幽觅奇,继续白天在做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如果我用上面的想法来解释这首流传千古的名诗,恐怕会遭很多古典文学专家嘲笑。因为,此诗的后半段,表达的意思和我的联想完全悖反。且看后面六句:“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常怀千岁忧”,是一种人生态度,“为乐当及时”又是一种人生态度,在这首诗中,显然褒扬后者而贬低前者,人生匆匆,不必太忧虑与自身没有关系的“千岁”,及时行乐最要紧,因为,生死无常,今天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正如《古诗十九首》中另外两句所言: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这其实也是很多苦痛的人生经验的总结吧。活着纵有再多的宏愿大志,眼睛一闭,都是无稽空想。“爱惜费”,大概是指守财奴,诗人认为这是“愚者”之为,只会被后人嗤笑。诗中虽没点明,但这 “爱惜费”,应是和“千岁忧”是连在一起的。而那些凡人成仙长生不死的传说,只是缥缈云雾.

  和音乐一样,一首涵义丰富的诗,可能有多种解读,不同的人读,会产生不同感想。有人从中读到人生无常须及时行乐,有人却想到生命可贵,想到怎样争分夺秒描画理想的图景。这正是这首诗的奇妙。《古诗十九首》距今将近两千年,作者无名氏,也许经过很多人吟诵修改后定稿。今人解读,自由漫想,竟无岁月阻隔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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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三:永恒

  长江边,彩石矶,有李白的墓。后世诗人凭吊李白墓后,留下无数诗篇。我记忆中印象深刻的是白居易的一首:“采石江边李白墓,绕田无限草连云。可怜荒冢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白居易和李白生活的年代相隔不远,凭吊景仰的先人,有些伤感。也许,当年的李白墓,野草丛生,一派荒凉,白居易睹物生情,为李白鸣不平。他见过长安城外那些豪华的帝王陵寝,和简朴荒凉的诗人墓地,有天壤之别。当时皇家搜刮到的民脂民膏,很大一部分都用来 建造皇陵,世人习以为常。我相信,白居易心里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口,尽管面前的诗人墓地只是一个荒冢,但人人都记得才华横溢的李太白,记得他的那些美妙诗篇。诗人的墓地是否豪华,是否能保存千古,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曾有惊天动地文”,诗人的生命,不在坟墓中,而在他创造的美妙文字中,他的诗活着,在被人吟咏传诵,他的生命就在延续。这样的永恒,比刻在石碑上的文字,生命力不知要强大多少。这样的情形,李白曾用两句诗形象深刻地表达过: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屈原生前为了获得楚王的信任,为了说服楚王采纳他“美政”的主张,忍辱负重,不屈不饶,不惜奉献自己的生命。而楚王生前高居宫堂,俯瞰众生,掌握着所有臣民的生杀大权,三闾大夫屈原,在他眼里不过是棋盘上一个可有可无的卒子,屈原的声音,也只是风过耳,不管是他的谏告,还是他的辞赋。然而千年之后,谁还记得楚王?屈原的诗,却一代又一代传下来,成为中国人智慧、情操和想像力的结晶。

  白居易凭吊李白的那首诗中,用了“可怜”两字,我以为大可不必。可怜的不是李白,而是和李白同时代的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贵们。后人陶醉在李白的诗篇中时,谁也不会去想念那些早已在地下化为泥土的昔日王公.

  又想起了莎士比亚的诗句,和李白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有云石或王公们金的墓碑,
能够和我这些强劲的诗比寿;
你将永远闪耀于这些诗篇里,
远胜过那被时光涂脏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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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四:豪放和婉约

  近日去浙江永康,访问了南宋诗人陈亮当年讲学的五峰书院。

  宋代诗人中,陈亮是风格卓立的一位。陈亮生活的时代,外族入侵,国土沦丧,宋王朝摇摇欲坠。国家危亡,文人不可能不激动。南宋有几个诗人,为后人留下了很多动人的爱国诗篇,除了辛弃疾和陆游,还有陈亮。

  南宋的诗人的作品,即便豪放,也浸透着悲凉气息。辛弃疾“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虽然也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英雄气概,更有“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伤怀。陆游的《示儿》:“身后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情深意挚,却是一种凄惘无奈的哀叹。陈亮的诗词,也有豪放刚烈的一面,他和辛弃疾互相唱和时,写出脍炙人口的《贺新郎》,其中的呐喊气势如虹:“据地一呼吾往矣,万里摇肢动骨”,这是南宋诗人中最具有阳刚之气的诗句,和辛弃疾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相映成趣。他的《念奴娇》,在此类作品中也是给人印象最深的:

  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鬼设神施,浑认作、天限南疆北界。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因笑王谢诸人,登高怀远、也学英雄涕。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小儿破贼,势成宁问强对。

  这些文字中表现出的气概,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对收复失地充满了信心。在《贺新郎》中,也有表示必胜信念的诗句:“天地洪炉谁扇鞴,算于中、安得长坚铁。淝水破、关东裂”。在同时代诗人的作品中,这样的浩然气度并不多见。

  陈亮的诗词,并非全都豪放,还有婉约的一面。很多年前,背过他的《水龙吟》,至今还记得:“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金钗斗草,青丝勒马,风流云散。罗绶分香,翠绡封泪,几多幽怨?正消魂又是,疏烟淡月,子规声断”。在婉约一派的诗词中,这些句子也可算得上峰巅。朱熹当年欣赏陈亮的词,称他“说尽风物好处”,这应该是指他婉约的一面。一个诗人,能豪放,也能婉约,这很正常,人的情感和心绪决不可能单一。古往今来,所有诗人都是如此。

  在五峰书院门口,有陈亮的花岗岩雕像,是一个满面忧戚的书生形象。站在他的雕像前,我脑海里涌现的是五光十色的诗句,其中有金戈铁马,也有风花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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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五:孤独

  孤独是一种人生状态,人人都可能体会这样的状态。有的人在孤独中顾影自伤,哀叹人生如梦;有的人在孤独中奋力思索,寻找精神的出路。孤独的境界是各种各样的,有胸怀大志的智者怀才不遇的孤独,也有行高于众的君子难随浊流的孤独。而诗人的孤独,比一般人的孤独更为经常。

  “一弹再三叹,慷慨有余哀。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这是《古诗十九首》中的感慨,歌者一唱三叹,慷慨激昂,却知音寥寥。这种孤独的境界,引起无数诗人的共鸣。再往古代去,屈原也是一个心怀忧戚的孤独者,“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已经成为自认为具有高洁操守的孤独者的格言。

  最让人感觉苍凉深刻的孤独,是陈子昂那首《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这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古往今来,很多在热闹的人世间孤独行走、难觅知音的人,都把陈子昂当知己,诵读他的这首诗,仿佛感同身受。我曾听一位当代诗人在一个诗歌朗诵会上朗诵此诗,竟然读得泣不成声。其实,古代诗人中,如陈子昂这样具有英雄气概的孤独者,并不太多。陈子昂虽然才华横溢,抱负满怀,但生前却一直不如意,两次蒙冤入狱,最后死在狱中。但在他留下的诗篇中,很少有自怜自哀的表露,也没有沮丧沉沦的叹息,即便是孤独,也是慷慨陈词,激扬文字,是一个屹立于天地间的伟岸男子。他的另一首《感遇》(其二十二)也是抒发孤独的情怀,境界之阔大,同样让人惊叹:“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云海方荡潏,孤鳞安得宁”。陈子昂写《登幽州台歌》,起因还是怀才不遇,无法被人赏识理解。追求功业的挫折,使很多人沉沦颓丧,一蹶不振,而陈子昂却在孤独中发出了如此忧愤苍凉的叹息,这是诗人的声音,是游荡的诗魂流着泪在吟唱。

陈子昂的叹息,其实是有点夸张的。“前不见古人”吗?我就看见了一个,也许比他更孤独,更忧愤,那是屈原。“后不见来者”吗?陈子昂来不及看见,但后来者无数。就是在唐代,我们也能读到很多诗人在孤独中的咏叹。且听李白在敬亭山上独吟:“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李白同样抒写孤独寂寞的心情,却写出了人和自然间的一种亲切感,在人群中感觉的孤独,在独享天籁时获得了释放。杜甫也有很多写孤独的诗,如《登岳阳楼》,给人感觉孤独的同时,更多是愁苦的心情,因为联系自己的身世处境,读来更觉真切:“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同样是流泪,这泪水,和陈子昂的“独怆然而涕下”,境界大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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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六:竹魂

  清代画家郑板桥,爱竹,画竹,写竹,简直就是竹的化身。他喜欢画清瘦的竹子,而他题在画上的那些咏竹诗,已成为中国古人咏竹诗篇中的经典。他的题竹诗中,有一首流传甚广:“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这是他人生和品性的自我写照,淡泊名利,不恋权位,喜欢过闲淡自由的生活。

  板桥他以竹自喻,表现性情的诗不少,譬如:“未出土时先有节,纵凌云处也无心”,“老老苍苍竹一竿,长年风雨不知寒。好叫真节青云去,任尔时人仰面看”,还有一首影响极大的名作:“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些咏竹诗,超凡脱俗,表现出高洁清雅的品格。板桥做过官,职位不高,知县,做官对他来说并不是舒服的事,他关心百姓疾苦,却常因无法为百姓解难而愁苦。他曾在一首诗中这样写:“衙宅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灾荒之年,百姓饥寒交迫,板桥不畏权贵,为民请赈,得罪大吏,毅然辞官而去。“去官日百姓痛哭遮留,家家画像以祀”,百姓的挽留和赞扬,是对板桥的最高奖赏。

  郑板桥画的是“清瘦竹”,但他写竹的诗却未必都纤弱。再儒雅淡泊,也有慷慨激昂的时候。 “我有胸中十万竿,一时飞作淋漓墨。为凤为龙上九天,染遍云霞看新绿”,十万新竹,如龙似凤,翔舞九宵,绿遍天涯,这诗中的景象,可谓气势浩荡。

  不过,我还是喜欢郑板桥那些写得自然亲切,有情景画意的诗篇,如:“春雷一夜打新篁,解籜抽梢万尺长。最爱白方窗纸破,乱穿青影照禅床”。春天新竹蓬勃生长的景象,被他描绘得活泼形象,诗句犹如动画,读来眼前一片青绿漾动。读此诗,令我联想起唐诗人韩翃咏竹的妙句:“一片水光飞入户,千竿竹影乱登墙”,情景相似,意趣也接近,板桥诗则画意更浓。再如:“疏疏密密复亭亭,小院幽篁一片青,最是晚风藤榻上,满身凉露一天星”。“轩前只要两竿竹,绝妙风声夹雨声,或怕搅人眠不着,不知枕上已诗成”。在郑板桥的生活中,竹是密不可分的伴侣,亲密如情人,睡觉时,有竹陪着,写诗的灵感也来自竹子。他写过这样两句对联:“咬定几句有用书,可忘饮食;养成数竿新生竹,直似儿孙”。爱竹如此,也是千古一绝。

  有人说,郑板桥画出了竹的品格,竹成就了郑板桥的名声。郑板桥就是天地间一株奇竹,一缕竹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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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七:花非花

  古人在诗中时常写到杨花。杨花,其实不是花,而是杨树的种籽,有白色的绒毛覆盖,春风吹拂时,杨花随风飘舞,如花絮飞扬。古人诗中写到杨花,大多是感叹人生飘零,表达怅惘和愁绪。如司空图《暮春对柳》:“萦愁惹恨奈杨花,闭户垂帘亦满家”,愁和恨,就像漫天飞舞的杨花一样,哪怕关门锁户,它们还会飘飞进来,无法躲避。北魏时胡太后的《杨白花》有这样的诗句:“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以杨花比喻人生的漂泊无定,以宋人石矛的一首七绝写得最有趣:“来时万缕弄轻黄,去日飞球满路旁。我比杨花更飘荡,杨花只是一春忙。”杨花只是在春风里飘荡,而游子却终生在天地间漂泊。

  杨花其实就是柳絮,杨花飞落到水中,在水面浮动,犹如浮萍。古人认为杨花落水便为浮萍,杜甫在《丽人行》中有名句:“杨花雪落覆白萍”,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中说:“杨花入水为萍,为花中第一怪事”,其实都是误解。

  写杨花的诗,在我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是苏轼的《水龙吟·和章质夫杨花韵》,这是一首吟咏杨花的妙诗,其中有惊人的想象力,也写绝了人间情思。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苏轼将杨花定位在“似花还似非花”,很巧妙,也比较准确,凸现了杨花的特点。而“花非花”,便成为后人常引用的一个玄机暗藏的奇妙之词。在这首诗中,苏轼把杨花比作美人,她正“随风万里”,梦寻相思情郎,花人糅合,意象自然天成,是绝妙的比喻。此诗的下半阙,紧扣杨花议论抒情,写出一个相思中的女子孤独悲苦的心境。最惊心动魄的是最后那几句:“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雨后,天空中不见了杨花,它们落在水里,随波浮动,在相思女子的眼里,它们不是落花,不是浮萍,而是离别人伤心的眼泪。这样奇特的比喻,也许不能算是苏轼的新创,唐诗中曾出现过这样的诗句:“君看陌上梅花红,尽是离人眼中血”。然而读这阙《水龙吟》,还是佩服苏东坡奇思妙想。在离人眼中,枝头红梅如血,落水杨花似泪,人间情痴,难有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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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八:水龙吟

  宋词的词牌名,非常有意思,不看内容,单看那些汉字的组合,就可以让人产生丰富的联想,思绪会随之上天入地,探古访幽,赏花品琴,游山玩水,无所不达。你看看:新荷叶,柳梢青,桂枝香,蝶恋花,采桑子,醉花荫,一剪梅,西江月,沁园春,念奴娇,贺新郎,诉衷情,浣溪沙,鹧鸪天,彩凤飞,垂丝钓,浪淘沙,虞美人,临江仙,天仙子,满江红,瑞云浓慢,水调歌头,祝英台近……

  水龙吟,也是词牌名。宋代的很多诗人写出传世不朽的《水龙吟》,如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那种阔大苍凉,让读者心颤。其中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是千古绝唱。

  《水龙吟》,似乎是一个颇有气势的名字,但《宋词选》中的《水龙吟》,豪放激昂的并不多,大多缠绵悱恻,是婉约的柔美之音。辛弃疾的几首是例外,除最著名的“楚天千里清秋”,另一阙“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也写得颇有气派,开首那两句,让人读而难忘:“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还有一阙《过南剑双溪楼》,也是气势如虹,“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开头便作仰天慷慨之叹,其中“风雷怒,鱼龙惨”,“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这样豪气迸发的铿锵语句,是典型的豪放风格。但是这些作品,再豪放,再激昂,总有悲凉和惆怅如影随形。《登建康赏心亭》中“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的叹息,《过南剑双溪楼》中“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的发问,有多少伤感和无奈蕴涵其中。

  忧国忧民,是所有正直知识分子的秉性,在辛弃疾的诗词中表现得很充分。不过,在读辛弃疾的词作时,我常常能体会到他作为一个诗人的陶醉和自得其乐,这是因灵感和创造而引发的快乐。他填过一阙很特别的《水龙吟》,前面有如下题记:“用‘些语’再题瓢泉,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皆为之釂”。填词时,通篇是“些”字,状如楚辞,却推陈出新,给人耳目一新之感:

  听兮清佩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些,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 路险兮山高些。块予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予之乐,乐箪瓢些。

  辛弃疾的这一阙《水龙吟》,在宋词中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在形式上是一种新奇的创造。而此词的意境,也是超凡脱俗,诗人的奇思上天入地,险恶的环境和如梦如幻的意象互为交织,引人入胜。自然和精神的博大,人的渺小独孤和无助,自然流泻,读来惊心。可以想象,当辛弃疾当众放声吟诵自己的新作,听者在沉醉于音乐般韵律的同时,会露出何等诧异的表情。



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梦一夕  一夕百年...繁华落劲  如梦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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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十九:众荷喧哗

  荷是一种神奇的植物。天地间生灵的精致和美妙,在它们身上得到最生动的体现。童年时,是在古代诗词中国画中认识荷花,最早背诵的关于荷花的诗,是杨万里的《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也许是中国人最熟知的关于荷花的诗。在儿时的幻想中,荷花接天映日,浩荡如海,很有气势。那时,经常吃莲心和藕粉,吃用荷叶包扎的肉,虽没有机会观荷,却对荷有了亲切感。后来读到晋人的乐府:“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下有并根藕,上有并头莲”,这些诗句通俗如民谣,把荷的形态和特征描绘得形象生动。再后来熟读周敦颐的《爱莲说》,记住了那些歌颂莲荷的名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古人在诗中写到的荷和莲,其实是同一形象。

  第一次仔细欣赏荷花,是在杭州的西湖。曲园风荷,是西湖十景之一,湖中的荷花,姿态和色彩,都让人赞叹不已,荷叶,荷花,莲蓬,各有道不尽的美妙,没有一片相同的荷叶,没有一朵相同荷花,真正是巧夺天工的艺术品。西湖里的莲荷,虽没有“接天荷叶无穷碧”的气势,但荷叶那种悦目的碧绿,是湖畔别的植物所没有的。荷叶上滚动的露水,晶莹如珍珠。而荷花更是优雅多姿,红红白白,千娇照水。

  写荷叶最有名的诗句,是宋人周邦彦《苏幕遮》中那几句:“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荷花的优雅,用文字很难描述,花蕾初结,含苞待放,乃至盛开,各有不同的风韵。所谓“小荷才露尖尖角”、“风流全在半开时”,写的就是不同时段的荷花。郭震的《莲花》,也写得有意思:“脸腻香熏似有情,世间何物比轻盈。湘妃雨后来看池,碧玉盘中弄水晶”。

  后来经常见到荷花,也见过村姑划着木盆和小船在荷花池中采摘莲蓬,每次都让我感觉惊喜。此类情景,古人的诗中作过很多生动的描绘、比喻和想象。描写采莲的古诗多不胜数,我喜欢王昌龄的《采莲曲》:“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写得有声有色,有情趣有动感。现在的小学课本中,也有一首题为《江南》的乐府民歌,虽流传在千百年前,如今读,依然有趣:“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我的办公室墙上,挂着画家石禅的一幅鱼戏荷花图,画面上正是诗中的景象。



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
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一梦一夕  一夕百年...繁华落劲  如梦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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