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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赵丽宏散文,诗歌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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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江城子

  宋代的文学,如果没有苏东坡,也许就是另外一种景象。有没有苏轼,是大不一样的。

  如果没有苏东坡,宋词给后人的印象恐怕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苏词之妙,非三言两语能说尽,人类的所有情感,所有的憧憬,在苏词中都可以看到。他那些豪放雄浑的篇章,如“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我欲乘风归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都是千古绝唱。记得读大学时,教古典文学的老师要求我们背宋词,而且还把我们逐个叫到办公室里背给他听。他让我背的是苏东坡的《江城子·猎词》,这不是他指定范围中的作品,但却是我熟悉的。苏东坡的词作中,有两阕著名的《江城子》,一阕是“十年生死两茫茫”,另外一阕就是“猎词”: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阕《江城子》,铿锵激昂,一扫阴柔妩媚之气,在宋词中,是难得的英武豪迈之作。 “聊发少年狂”,是怎样的状态?诗中展现了诗人率武士野外狩猎的情景。文字中但见铁骑飞奔,鹰犬相随,挽弓射虎,英姿逼人。这样的情景,使诗人激情难抑,虽两鬓霜染,仍自然地生出报国驱敌的慷慨和期冀。在苏轼的作品中,这是很特别的一篇,是他性格中豪放刚勇一面的生动表现。

  而另一阕《江城子》,抒写的却是另外一种情感。这阕词有题序:“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这个日子,是苏东坡难忘的日子,十年前的这一天,他的爱妻正弗去世。苏东坡在梦中和久别的亡妻相逢,诗中写的,就是梦中的景象: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生和死,醒和梦,交织在他的诗境中。生者和死者相会梦中,泪眼相向,欲言又止。这样的缠绵和哀伤,给人心碎的感觉。在中国的古诗中,表现夫妻之爱的作品,很难有别的作品与之相比。朱自清的散文《忆亡妻》,表现的也是这样的感情,读大学时,我曾写文章分析朱自清的散文《给亡妇》,很自然地联想起苏东坡的《江城子》,觉得两个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文体不同,但文字中那种深挚动人的情感,却是一脉相承。我想,朱自清一定是受了苏轼的影响,他写《给亡妇》时,会很自然想起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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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一:“八至”和六言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现在的读者,熟悉这首诗的恐怕不会太多。这首题为《八至》的六言诗,作者是唐代女诗人李冶。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一首绝妙的诗,其中的哲理,会使很多人感慨共鸣。四句诗,八个“至”,前面六至,是巧妙的铺垫。“至近至远东西”:最远和最近的,是人们所说的“东西”,这是指一个不确定的方位,可以遥不可及,也可以近在咫尺。“至深至浅清溪流”:最深和最浅的,是溪流,流水可以深不可测,也可以清浅见底。“至高至明日月”:这两至,情形有些不同,最高和最明亮的,是太阳和月亮,似乎少了前面四至的对称和悖反,如改成“至明至暗日月”,也许更有趣。李冶如在,不知是否会同意我的修改。全诗的点睛之笔,是最后那两至:“至亲至疏夫妻”。这样的议论,在当时很有惊世骇俗的味道。古时男尊女卑,女人被三纲五常压迫,“夫为妻纲”,夫妻之间,妻子只有顺从的权利。夫对妻,主权大于爱情;妻对夫,义务大于爱情。一个女人,敢在诗中作如此大胆的表达,在唐诗中少见。唐诗中女诗人的作品少,如此出格出新的作品,竟出自女性之手,那真是女诗人的骄傲。

  值得说一下的,是这首诗的形式。六言诗,在唐代并不多,《唐诗三百首》中,没有一首六言诗,《全唐诗》洋洋数万首,六言诗只有几十首。也许,六言诗的韵律和节奏,更像文章而不像诗歌。诗人们不喜欢这样的格律,很少在这方面下功夫,大诗人们甚至基本不用此格律。因为六言诗脍炙人口的名作少,被人传诵的作品也少,这种格律和形式,几乎被人忽略淡忘。

  追溯一下六言诗的源头,还是很有意思的。其实,东汉的抒情小赋中,就出现了大量六言的文字,虽未分行排列,但已有了六言诗的征象。如张衡的《征田赋》:“游都邑以永久,无明略以佐时;徒临川以羡鱼,俟河清乎未期。感蔡子之慷慨,从唐生以决疑。谅天道之微昧,追渔父以同嬉。超尘埃以远逝,与世事乎长辞。”谁能说这不是六言诗呢。到建安时期,出现了完整的六言诗歌,孔融咏史的三首诗,被专家认为是现存最完整的六言诗,其中一首是对曹操的赞美:“从洛到许巍巍,曹公忧国无私,减去厨膳甘肥。群僚率从祁祁,虽得俸禄常饥,念我苦寒心悲。”和孔融同时代的曹丕、曹植,都写过有影响的六言诗,如曹植的《妾薄命》,是建安时期六言诗的扛鼎之作:“携玉手喜同车,北上云阁飞除。钓台蹇产清虚,池塘观沼可娱。仰泛龙舟绿波,俯擢神草枝柯。想彼宓妃洛河,退咏汉女湘娥。”到魏晋南北朝,嵇康、傅玄、陆机,庾阐等当时的文人,都写过出色的六言诗。

  到唐代,六言诗和五、七言诗歌一样,发展成为格律诗,虽不盛行,却时有佳作。最有代表性的是王维的《辋川六言》,这是王维隐居辋川时所作,描绘了田园风光和和诗人悠闲的心情:“采菱渡头风急,杖策村西日斜。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

  唐代另一位女诗人鱼玄机,也写过很有韵味的六言诗《隔汉江寄子安》:“ 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鸳鸯暖卧沙浦,砠矦闲飞桔林。烟里歌声隐隐,渡头月色沉沉。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 我以为,在存世的六言诗中,最出色的两首,正是两位唐代女诗人的作品。李冶和鱼玄机,她们的名字和六言诗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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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二:杜甫和竹

  杜甫有名句:“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所以在世人眼里,杜甫讨厌竹子。其实,杜甫爱竹,除了这两句,他的所有咏竹篇都是褒扬之词,譬如:“嗜酒爱风竹,卜居必林泉”,“杖藜还客拜,爱竹遗儿书”,“竹深留客处,荷净纳凉时”,读这些诗句,哪里有半点厌竹的影子。

  杜甫有一首以《竹》为题的五言律诗,和“恶竹应须斩万竿”意思恰好相反,很可一读:

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

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

 以如此欣喜的心情,细腻地描绘对竹的喜好,在唐诗中也是很突出的。其中“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两句,正好是对“恶竹应须斩万竿”的否定。这两句诗,使我想起李商隐咏竹的名句:“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异曲同工,都是对新竹的恋爱。

  杜甫的《竹》,歌颂的是春天的新竹,出土不久“半含箨”,新梢刚刚过墙,是嫩竹。和风细雨中,新竹摇曳生姿,让杜甫情不自禁生出怜爱之心,担心它们被人剪伐,受到伤害。如此怜竹爱竹,怎么可能又在诗中声称要“斩万竿”呢?

  其实也不费解。杜甫要斩的,是“恶竹”。什么是恶竹?当然不会是杜甫由衷赞美的青青新竹。我理解,这恶竹,应是那些杂乱丛生,遮挡了看风景视线的野竹,是那些已经衰老枯黄、没有了美感的迟暮老竹。这样的竹子,留也无益,不如砍去,让更多的新竹嫩竹破土而出。用“新松”对“恶竹”,其实是作诗时对仗的需要,更妥帖的对仗,其实应该是用“新竹”来对“恶竹”。我这么说,也许会被人笑,但是读了杜甫那些对竹充满欣赏和怜爱的诗句后,生出这样的想法,也很自然。

  近日去成都,重游杜甫草堂。草堂中绿竹成荫,竹荫中曲径通幽。那天下着微雨,眼帘中的修竹无论大小,一枝枝青翠欲滴,风中似乎飘漾着竹叶的清香。这情状,正是杜甫在诗中描写过的景象:“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杜甫草堂中有好几尊杜甫的塑像,他的周围竹荫环绕,这应该是诗人喜欢的环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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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三: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是曹操的《观沧海》。诗中写沧海的壮阔浩瀚,写秋风中海边的美景,写对大海的想象和赞美,诗风清新雄健,富有想象力。古代诗人写秋景,一般总是一派荒凉衰败的景象,抒发的感情也大多悲凉凄苦,多少骚人墨客因秋风而黯然洒泪,见落叶而触景伤情。而曹操的这首诗,却在秋风中赞叹大自然的美妙,写得气势壮阔,豪迈慷慨,意境苍凉而不失清丽。沧海,是天地间最博大的景象,日月星辰,都孕育于大海,吐纳于大海。赞美沧海,也是赞美宇宙和生命。诗中没有直接写人间沧桑和个人抱负,但读者可以体会曹操踌躇满志、叱咤风云的英雄气概和远大志向。

  在古人写大海写秋景的诗篇中,这是一篇难得的佳作,在文学史上,也值得记一笔。古人诗中,纯粹描写海景的不多,诗人作品中的大海,更多是想象的产物,或者只是借海的形象作一点精神寄托。而曹操的《观沧海》,写海岸,写海面,写海岛,描绘了和海有关的种种风景,写得色彩斑斓,气象万千,令人神往。感觉中,中国古代诗人去海边的机会不太多,他们诗中出现的自然景观,更多的是山林原野,在江河溪流,是村庄集市,是大漠边陲。李白诗中有时出现海,也大多是象征或者想象,譬如“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诗中的沧海,是理想境界的象征,再如:“水客凌洪波,长鲸涌溟海”、“手中电击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诗中的长鲸和海洋,都是诗人的浪漫想象,和现实中的大海并无直接关系。李白生性豁达,激情澎湃,豪迈恣纵,他的诗中多辽阔缥缈的景象,海的形象时常在他的诗中出现,他写海,只是借海的形象抒发雄壮之志,也以海比喻人世的浩瀚。而诗中的“长鲸”、“蛟龙”之类,李白当然没有见过,诗人幻想而已。李白曾自称“海上钓鳌客”,当时的宰相问他:“先生临沧海,钓巨鳌,以何物为钓线?”李白答曰:“以风浪逸其情,乾坤纵其志;以虹霓为丝,明月为钩。”宰相又问:“何以为饵?”李白笑曰:“以天下无意气丈夫为饵。”那宰相听到李白的回答,惊愕而尴尬,以为李白在嘲讽自己。李白的气度,何人能比,“天下无意气丈夫”,在李白面前只能自惭形秽。而写《观沧海》的曹孟德,其清朗的神情和轩昂的气概,可以与李太白比肩。可惜曹操志不在诗,他雄心勃勃,意图一统河山,偶尔作诗,都是抒发“志在千里”的壮士情怀。如果专心写诗,我想曹操会是中国诗史中的伟大人物。不过,曹操虽然只留下二十几首诗,却都是不同凡响的声音。

  小时候读《三国演义》,对曹操有成见,认为他不是善良之辈,是暴君,是“奸雄”,一直没有把他和诗人这个头衔联系在一起。后来读他的诗,才觉得此公确非等闲之辈,他的才华和气度,在同时代没有几个人能与之相比。南朝钟嵘在他的《诗品》中品评诗人,区分等第,把曹操的诗置于下品,实在是对人有了成见,才作如此不公允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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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四:龟虽寿

  东晋的都城建业,也就是今日南京。大将军王敦,曾是京城中显赫之人,每天晚上,从王敦的将军府中,会传出吟诵诗歌的铿锵之声,所诵诗句,清晰可闻:“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王敦吟诵此诗时,常有人应声而和,因为,这是大家都熟悉的诗歌。《世说新语》中曾经记载这件事,说王敦每次喝了酒,便大声咏诵这四句诗,而且“以如意击打唾壶为节,壶口尽缺”。

  王敦的如意和那个缺口的唾壶,早已无迹可寻,但是他咏诵的诗句,却一直流传到现在。这四句诗,作者是曹操,是他的诗作《龟虽寿》中的句子。《龟虽寿》和《观沧海》,同是曹操《步出夏门行》中的一章,两首诗,都是曹操的名篇。且看《龟虽寿》全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首诗,一开场就用了两个典故。一是神龟,二是腾蛇。神龟出自《庄子·秋水篇》:“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腾蛇出自《韩非子·难势篇》:“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蝇蚁同矣”。神龟长寿三千年,还是难免一死;腾蛇如龙攀云驾雾,等云雾消散,便卑微如尘土。人呢,人怎么样?前面四句的铺垫,似乎会引出人生无常,生命短暂的悲叹。然而我们却听见了石破天惊的声音,听见了当年王敦以如意击壶慷慨吟诵的那四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样的声音,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写这首诗时,曹操五十三岁,当时刚击败袁绍父子,平定北方乌桓,宏图初展,雄心勃勃,这些诗句,抒发了他的豪情壮志。他把自己比作一匹老马,虽然屈居枥下,心中却依然向往着遥远的目标,准备继续驰骋千里。在激昂陈词之后,诗人又陷入深沉的哲思之中:“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人难免一死,人的短暂的生命,其实并非都由天命安排,如果能善自尊重,怡养身心,也可以延年益寿。对生命的这态度,就是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也决不陈腐。况且,曹操所说的怡养身心,是一种对待生活的积极态度,是“志在千里”、“壮心不已”的进取之心。而雄心勃勃的曹操,也以自己的叱咤风云的行为,对这样的人生观作了实践。曾有人把这首诗说成精神的养生篇,不无道理。

  皇汉武,都曾梦想过长生不老。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兴致勃勃远巡东海,派人入海采集不死之药,最后却死在巡行途中。然而曹操却很清醒,生命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规律,无法避免,神龟可以活三千年,人活不过百年,如何珍惜有限的生命,才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曹操的这首诗,其实是在回答这样的问题。

 曹操和他同时代的建安七子,开创了一代诗风,《文心雕龙》中这样评价他们:“观其时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积乱离,风衰俗怨,并志深而笔长,故梗慨而多气也。”这就是后人所说的“建安风骨”,而曹操那些慷慨悲凉、意气风发的诗篇,是对“建安风骨”最生动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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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五:墨梅清气

  元代画家王冕,有题画诗《墨梅》脍炙人口:“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流清气满乾坤。”

  见过有红梅,白梅,还有黄色腊梅,梅开墨色,我没有见过。用黑色的洗砚水浇灌梅树,开出的梅花就会有淡墨痕?我想这是王冕的想象和艺术夸张。尽管不可能,但很有意思,也不牵强。我想王冕大概是在以墨梅自勉,要洁身自好,要保持高洁的品格。颜色不好看没关系,只要有清气在,有骨气在,就是天地间高洁美妙的一棵梅花。

  王冕出身贫寒,靠自己的努力,成为一代名画家。王冕的故事,中国的读书人都知道,他是吴敬梓《儒林外史》中写到的人物,吴敬梓小说中写到王冕的清高,不肯向权贵弯腰。小说中有个叫危素的同乡,在京城做高官,他回乡时,当地的官员财主竞相巴结献媚,而他想见王冕一面,却遭到拒绝。现实中危素确有其人,是元朝翰林学士,后来又降明做官。危素和王冕并非同乡,但王冕客居京城时,确实不愿和危素往来,尽管危素官高权重。在外族统治下,王冕一生坚持不为官。王冕鄙视危素的品格和为人,便故意怠慢他,遭到危素嫉恨。在京城,王冕完全有机会显赫发财,他的画在当时就已经是很多达官贵人竞相收藏的珍品,但王冕却不恋京城,宁肯逃回老家诸暨的山中隐居,耕作,读书,绘画,过清苦贫寒的农夫生活。一天,他画了一幅梅花,很得意,贴到墙上,题写了这样两句诗:“冰花个个团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意思很明白,他心如冰玉,决不向外族统治者屈服.

  其实,把王冕画的梅花称为墨梅,并没有错,他用墨画梅,能画出丰富的色彩来。我见过王冕的墨梅,他只是以浓淡相宜的墨线勾勒,画出满枝盛开的腊梅,虽无着色,但观之如闻满纸清芬扑面而来。他用浓墨画老梅桩,看似漆黑一团,却活画出百年老梅的倔强和峥嵘。王冕曾经在一幅梅花上题诗,道出自己画梅的心得:“老仙醉吸墨数斗,吐出梅花个个真。相见莫嫌颜色异,山林别是一般春”。王冕画的梅花,大多枝干挺直,很有骨力。清代画家吴仲伦曾说:“王元章喜写野梅,不画官梅。”野梅,是指生长在深山野地的梅,有着最自然本真的形态;而官梅,是指那些经人工改造,枝干扭曲的梅。王冕爱画野梅,也体现了他的性格,做到了“梅人合一”,画中之梅,就是画家人格性情的真实再现,“画梅须具梅气骨,人与梅花一样清”。明人孙长真有诗赞王冕画梅:“梅花取直不取曲,此理世人多未推。诗人独得梅清性,不画官梅画野梅。”

  古人的咏梅诗,我以为王冕的境界既清高又飘逸。他写过一首《题月下梅花》,诗中的景象神奇而令人神往:“平生爱梅颇成癖,踏雪行穿一双屐;六出散漫飞满空,千里万里同一色。冲寒不畏朔风吹,乘兴来此江之湄;繁花满树梅欲放,仿佛罗浮曾见时。南枝横斜北枝好,北枝看过南枝老;中有一枝致奇绝,万蕊千葩弄天巧。老夫见此喜欲颠,载酒大酌梅花仙;仙人怪我来何晚,一别已是三千年。醉来仰面卧深雪,梦扶飞琼上天阙;酒醒起视夜何其?饥鸟啼残半江月。”这首诗中,诗人梅花合一,人间天堂合一,现实梦幻合一,是咏梅诗中一朵奇葩。

  王冕画笔下的梅花,留存至今的很少,但他那些写梅花的诗篇,却流传下来,成为元代最有魅力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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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六:人生如雁

  仍记得儿时最初的语文课:“秋天到了,秋风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简单的文字,描绘出苍凉神奇的境界。年轻时去乡下“插队落户”,在长江边围垦,常看到雁群从天空飞过,确实时而“一”,时而“人”,春天往北,秋天向南,在辽阔天幕中,它们是不辞辛苦的迁徙者,不管世事如何变迁,大雁年年南来北往,这是个永恒现象,是生命在大自然中创造的奇迹。凝望空中的雁阵,曾引起我无穷遐想。

  古代的诗人,善于触景生情,他们当然不会忽略南来北往的鸿雁,他们把感慨写在诗中,让无数读者共鸣。雁作为古诗中常出现的意象,代表了什么?

  羁旅中的诗人,仰头见雁,怀想的是故乡,听到空中雁鸣,牵动的也是思乡之情。如隋人薛道衡《人日思归》:“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欧阳修的《戏答元稹》中有名句:“夜闻归雁生相思,病入新年感物华”;唐人赵嘏《长安秋望》:“残星数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宋人戴复古《月夜舟中》:“星辰冷落碧潭水,鸿雁悲鸣红蓼风”。 诗中有雁出现,意境必定苍凉,一个雁字,牵动无限愁思。韦应物有五绝《闻雁》,也写于旅途之中:“故园眇何处? 归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 高斋闻雁来。”异乡之夜,秋雨绵绵,忽闻空中传来雁鸣,在一个远走他乡的游子的耳中,这声音意味着什么?无须议论,已将萧瑟孤寂的心境和盘托出,让人读来感觉到无限凄凉。宋人陈亮《水龙吟》中,“寂寞凭高念远,向南楼、一声归雁”,表达的也是类似心情。

  在古人诗中,鸿雁也是信使的象征,鸿雁一词,有时就直接代指书信。譬如杜甫《天末怀李白》中,“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李商隐《离思》中,“朔雁传书绝,湘篁染泪多”,都是人们熟悉的名句。

  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更深的,是苏东坡的两句:“人似秋鸿来有信,去如春梦了无痕”。苏东坡从由大雁联想到了人生,人生来去如鸿雁迁徙,代代往复,生生不已,而人的经历又象春梦一样,去而无返,形迹缥缈。这是诗人的联想,却使无数人吟之而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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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七:可怜贾岛

  唐代诗人中,贾岛是最出名的苦吟者。他写诗写得很辛苦,一字一句,得来都不容易。贾岛曾这样描绘自己的写诗状态:“一日不作诗,心源如废井。笔砚为辘轳,吟咏作糜绠。朝来重汲引,依旧得清冷。书赠同怀人,词中多苦辛。”有人形容他作诗时的情状:“狂发吟如哭,愁来作似禅”。写诗如此全身心投入,实在难得。

  贾岛被后人记住,并非他的诗,而是因为他苦吟的故事。他的字斟句酌,有不少广为流传的典故。最有名的,是“推敲”,这个被中国人常用的词,源出于贾岛。据传,一日,贾岛骑驴访李款幽居,于驴背上得诗: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鸟宿池中树,僧推月下门。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对“僧推月下门”这句,他不满意,觉得如改成“僧敲月下门”,似乎更传神。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在驴背上边吟诗边举手作推敲之状,旁若无人,如痴如呆。这时,迎面有一大官被人前呼后拥着过来,沉迷在诗中的贾岛却骑着毛驴走在路中间不避让。这大官,是京兆尹韩愈。贾岛被众卫士带到韩愈跟前,韩愈听贾岛解释后,不但不怪罪,还在路上和他探讨起来。韩愈觉得“敲”比“推”好,建议他改“僧推月下门”为“僧敲月下门”。韩愈和贾岛,就此成为诗友。而“推敲”两字,也成为中国人辞典中一个颇有涵义的生动词汇。

  贾岛《送无可上人》一诗中,有这样两句:“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在这两句诗下,贾岛用一首五绝作注,他自称:“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写两句诗花三年时间,很夸张,但贾岛的执着和认真,可见一斑。

  贾岛一生在穷困中度过,年轻时出家做和尚,还俗后做过小官,但也一直与贫寒相伴。想起来,贾岛作为诗人有点可怜,苦吟一生,写了很多诗,脍炙人口的却很少。人们记得“推敲”的典故,却未必记得他的诗。苏东坡论唐诗时,有“郊寒岛瘦”的批评,郊是孟郊,岛便是贾岛,所谓“瘦”,便是枯涩乏味。这样的批评,有点尖刻,但没有错,贾岛如听到,也许会苦笑。

  我小时候背过很多唐诗,回想起来,竟没有一首贾岛的作品。后来读了很多古诗,贾岛的《长江集》,我全部浏览过,能记住的确实不太多。不过,我以为贾岛的作品中,还是有几首佳作值得一提,不是和“推敲”有关的《题李凝幽居》,也不是“两句三年得”的《送无可上人》,在此试举三首:

  其一,五绝《寻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其二,五古《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其三,七古《客思》:“促织声尖尖似针,更深刺著旅人心。独言独语月明里,惊觉眠童与宿禽。”

  我想,这三首诗,不必我多作解释和评价,读者一看就会明白。贾岛的诗,如果多一些这样的佳作,给人印象可能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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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八:月出皎兮

  中国古诗中写到月亮的,不计其数。我想,没有人能把古人咏月的诗统计完全。我写过《李白和月亮》,那只是冰山一角,也许可以续写很多诗人吟咏月亮的专题文章。月亮出现在中国人的诗中,决不是单纯写景,有人望月思乡,有人咏月抒情,有人借月讽喻,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心情,不同的际遇,诗人笔下的月光便有不同的涵义。在《诗经》中,便已出现写月亮的诗句:“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三千年来,一代又一代诗人用绮丽想象和斑斓文笔,把月亮描绘得千姿百态,展示了中国人的浪漫和想像力。

  在古诗中,月亮有很多别称,譬如“夜光”(屈原:夜光何德,死则又育),“顾兔”(李白:阳乌未出谷,顾兔半藏身),“玉轮”(李贺: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相逢桂香陌),“婵娟”(刘长卿:婵娟湘江月,千载空蛾眉),“蟾蜍”(贾岛: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团),“玉蟾”(方干:凉宵烟霭外,三五玉蟾秋),“素娥”(周邦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桂魄”(苏轼: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兔”(辛弃疾:著意登楼瞻玉兔,何人张幕遮银阙),“玉盘”(苏轼: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冰轮”(陆游:玉钩定谁挂,冰轮了无辙)。这些月亮的别称,有些只是留存在古诗中,能引起现代人的联想,有的至今仍在被沿用,譬如“婵娟”和“玉兔”。

  吟咏月亮的诗篇多如繁星,但是深想一下,能被人记住,一代代流传,成为有生命的文字,还是有限的。写景的咏月诗句,写得清静阔大,意境幽远的,有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有王维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刘禹锡的《望洞庭》,我以为是写月色的诗篇中很出色的一首:“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诗中描绘的月下湖光山色,令人神往。

  动人的吟月诗,当然不是纯粹写景,而是借月色寄托美好的情感。李白的“床前明月光”,是中国人最喜欢最熟悉的思乡之诗。其实,此类好诗句,在唐诗中俯拾皆是,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白居易“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王建“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都是能引动无限遐想的动人佳句。当然还有苏轼的“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在古人诗中,明月是故乡,是亲人,是爱情,是友谊,明月是岁月,是历史,是无所不至的时空,明月是绮丽梦想,是美好愿望,是心灵的无限延伸。

  一个外国评论家,在读了中国古人那些咏月诗之后,曾发出这样的感慨:“月亮悬挂在中国诗坛的上空。她是人间戏剧美丽而孤寂的观众,一切都在她的注视下,她所观察到的一切隐秘、激情和欢乐,都被转化成美妙的比喻和文字,她无声地连接起远隔千山万水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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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屑之三十九:劝学和惜时

  古人写过不少劝学诗,从诗歌欣赏的角度看,未必有多少艺术性,但在老百姓中流传很广,所有的读书人,童年时都学过这样的诗句。譬如《神童诗》中的句子:“少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譬如“少小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然,还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类。从前成人教子,在这些诗句中各取所需,让孩子背诵。我小时候,就在日记本上抄过其中的句子。

  后来读古诗多了,发现一些更有趣的劝学诗。劝学诗中,韩愈的《劝学诗》很有名:“读书患不多,思义患不明。患足己不学,既学患不行”,短短二十个字,讲了很多读书的道理,书要多读,还要多思,要真正明白书中的道理,读书不能满足,要学以致用,要重实践。说到读书的境界,不得不提到朱熹的两首《观书有感》,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其一:“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月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其二:“昨夜江边春水生,蒙冲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书读到这样的境界,当然是智者,是大学问家了。

  和劝学诗相类的,有不少提倡惜时的诗,譬如大书法家颜真卿写过一首《劝学》:“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这样的诗,比空讲道理的规劝有意思。陶渊明也写过一首劝人珍惜时间的诗:“盛年不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说到惜时诗,很自然想起古人的《昨日歌》、《今日歌》和《明日歌》,这三首诗,出现在不同的时代,但如出一辙,都是用大白话,讲了珍惜生命的道理。

  《昨日歌》:“昨日兮昨日,昨日何其好!昨日过去了,今日徒烦恼。世人但知悔昨日,不觉今日又过了。水去汩汩流,花落日日少。万事立业在今日,莫待明朝悔今朝。”

  《今日歌》:“今日复今日,今日何其少!今日又不为,此事何时了?人生百年几今日,今日不为真可惜!若言姑待明朝至,明朝又有明朝事。为君聊赋今日诗,努力请从今日始。”

  《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世人若被明日累,春去秋来老将至。朝看东流水,暮看日西坠。百年明日能几何?请君听我明日歌。”

  这三首诗,现在读来,依然觉得生动晓畅,道理也讲得通俗贴切,可以引起今人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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