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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母亲的气球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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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气球哨  发帖心情 Post By:2009-11-26 0:01:37 [只看该作者]

母亲的气球哨

 

白金龙

 

  也许是年关将近的缘故,许多有关过年的记忆也都纷沓而至。
  自父亲去世后不识字的母亲一直坚持着供我们姐弟四个上学。她在新年里学着做几天小生意,以添补我们的学费。她生意的所有内容就是卖气球哨。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一直要等到母亲把新衣服上的最后一枚纽扣钉好,套在棉袄上过足了瘾才小心翼翼地脱下来,轻轻地叠好放在枕边才会爬进被窝。这个时候母亲就开始了她的工作。朦胧的灯盏光晕里她在炕头半跪着,面前放一个小纸盒,小纸盒里堆着在办年货时捎来的气球和竹哨。母亲虔诚地把花花绿绿的气球套在一节节竹哨上,再用一条条皮筋扎牢——一只只气球哨就做成了。母亲像小孩子一样把竹哨含进嘴里鼓着双腮使劲地吹着,她的双眼因担心一点点变大的气球会随时炸裂而越睁越大。等气球大到里面的气体能把竹哨吹响的时候,母亲把气球哨才会拿离嘴唇放到耳边。清脆而又悠长的“咪——咪——”声和母亲的微笑一下地就会溢满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遇到有不响的竹哨或者吹不起来的气球,母亲就很懊恼地拆下来放在一只罐头瓶子里。
  我在“咪——咪——”的哨音里迷迷糊糊地睡着后又醒来过几次。看见母亲还在仔细地挑拣着她的气球哨。
  大年初一,母亲顾不上吃早饭就站在堆满积雪的村口,一边跺着脚,一边不停地搓着两只冻得通红的双手,等待着小孩拿了压岁钱来买她的气球哨。她的腋下夹着那只装着气球哨的小纸盒,胳膊上绑着一束拴着气球的线头。母亲头顶的气球叫她嘴里呵出的热气烘托得一片迷濛。一看见有穿着新衣服出来玩耍的小孩,母亲就停止搓手,拿出一支气球哨,吹起,好叫“咪——咪——”的哨音给她招揽生意。在村口卖气球哨是新年里母亲每天必做的功课。
  眼看快到元宵节了,母亲的一小纸盒气球哨还没有卖完。
  一天,刚要吃晚饭的时候吴婶来我家,问母亲卖气球哨的情况。看着母亲苦涩的脸,她也露出了比母亲还要苦涩的表情。她说腊月里借给母亲买棉花的5元钱她现在急着要用。母亲一个劲央求再宽限几天,同时红着脸一再保证说把气球哨卖完了钱也就凑够了。这是我第一次见母亲当着我们孩子的面撒谎。其实,我偷偷数过母亲的气球哨,算上损坏的也就70来个。一个气球哨才卖5分钱。全卖了也不够还吴婶。
  那夜,母亲没有吃饭就早早睡了。但睡下去不久又让吴婶来喊醒了。吴婶这次带来了一肚兜全用塑料袋封着的白色气球。她先拆开袋子拿出一只对着嘴吹,那气球吹到有脸盆大小都没有破裂。就在母亲和我们非常惊异于这些气球的韧度时她神秘地说,她男人回家过年时带回来半布袋这样的大气球。她试过了,能吹好大,比母亲卖的气球质量好多了。并一再强调一定好卖。反正母亲卖着气球哨。她干脆把这些拿来让母亲替她代着卖了。一只按一毛钱卖,每只她只收7分钱。多余的钱算是给母亲了。唯一的条件是母亲得替她瞒着。不能对其他人说这些气球是她家的。她也解释了这样做的原因——她男人在外面乳胶场当工人,这些气球是偷偷从厂里拿回来的。
  母亲千恩万谢。直把吴婶送到大门外说了好一会话才回来。母亲在煤油灯下一直念叨着这些气球怎么就这么好的质量。甚至盘算着给吴婶送几个鸡蛋以求在年底她男人回家过春节时多捎些这样的气球。
  整整一个晚上我们全家都陶醉在吴婶带给我们的幸福之中。
  第二天,母亲就像往常一样去村口卖气球哨。唯一不一样的是她胳膊上拴着两只吴婶带来的超大气球。我们姐弟几个跟在后边帮着母亲吆喝。吆喝声里充满着自豪和喜悦。就像我们卖的不是气球,而是世间稀有的珍宝。
  这些异常大个的白气球的确吸引了好多孩子。1毛钱一个,卖得很快。母亲的也心情很好,给了5只大气球叫我到相临的几个村子去卖。我学着母亲的样子,把一只气球尽可能地吹大。用线头扎牢了拴在胳膊上做广告。没想到买气球的除了小孩还有大人。张村的疤脸把我喊到僻背处让我第二天给他带5个来,他最省事。专要没拆封的。只是他的表情怪怪的。还不要我告诉别人。他怕我变卦,给了我5分钱的定金。
  就在中午回家我要把这一消息告诉母亲的时候。家里来了几个大汉和婆姨。一进门就踹翻了炕桌。指着母亲的鼻子骂着脏话。说母亲带坏了他们家的孩子。说着在衣兜里掏出那大气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要退赔他们的钱。有一个婆姨还扑过来抓破了母亲的脸。在他们粗俗的骂声里,我似乎明白了,那白色的大气球是什么东西。几个姐姐和我全叫这阵势吓哭了。母亲当时的脸煞白煞白,什么话也没说。冻肿了的双手和干裂的嘴唇哆嗦着。等那些人拿了钱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她才“哇”地哭出声来。直到现在想起母亲当时的模样有一种痛就会穿透我的胸膛。
  那年开集了,母亲卖了只下蛋的母鸡,还了吴婶的钱。就是在以后的新年里母亲再也没有卖过气球哨,用筐箩端着舅舅给我们过年时吃的葵花籽卖,还是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只要走到路上,别人就用不无嘲讽的腔调说:这不是卖那、那、那家的孩子吗?
  这种腔调的问候持续了我的整个童年。
  
  
  发于06年第2期《读者》原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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