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论坛文艺版『 阅读欣赏 』 → 宝贝,宝贝(周国平:亲情 教育 人生 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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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宝贝,宝贝(周国平:亲情 教育 人生 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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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宝贝》书摘

 

兴趣为王

 

  幼儿都会表现出艺术上的某种兴趣和能力,比如绘画、音乐、舞蹈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长大了都要成为艺术家,都能成为艺术家。做艺术家必须有天赋,而单凭幼儿期的兴趣是不能断定有天赋的。幼儿期艺术活动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心智发育的一个重要方面,能使幼儿的感受力、想象力、表现力、创造力得到良好生长。这本身就是重大收获,不管孩子将来从事什么职业,这个收获都会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中体现出来。
  所以,对于啾啾在艺术方面表现出来的兴趣,我都给予热情的鼓励,至于将来的发展会如何,则完全不予考虑。我的原则是:兴趣为王,快乐生长。她喜欢就行,高兴就行,一切顺其自然。是否在课外学点什么,学多久,也根据她的兴趣来决定。当然,要知道有没有兴趣,必须给她机会,让她尝试,并且要经过相当时间的观察。在学习一种艺术的过程中,孩子的情绪可能会出现波动,这时不要轻易放弃,不妨看一段时间再下结论。一旦发现她确实没有兴趣,就决不强迫她继续学。在我看来,长期强迫孩子学习一门艺术,是完全违背艺术的本性的。这样做往往是出于强烈的功利目的,最后即使培养出了一个艺术上的能工巧匠,付出的惨痛代价却是不可治愈的心灵创伤和人性扭曲。


  啾啾至今仍在学的是钢琴。她从五岁开始学,幸运的是,她拜的老师是一位既通音乐又通教育的优秀钢琴教育家。潘老师的家庭是一个钢琴之家,夫妇俩和女儿都教学生,为中国的音乐教育倾注了全力。每年元旦,三位老师联合为全体孩子举办演奏会,场面热烈而井然有序,十分感人。
  潘一飞教授曾任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可是,和他相处,没人会感觉他当过这么大的官。他极其和蔼可亲,善于和孩子打交道,孩子也喜欢他。啾啾这么怕生的一个人,上第一课就喜欢他的课了,魅力可见一斑。每次都是红送她去上课,红告诉我,上课时,她在老师身边小动作不断,扮鬼脸没完,非常放松。有时候,她心情太好,就和着老师的琴声跳起舞来。
  在潘老师那里,她没有少受夸奖。夸得最多的,是说她听觉记忆非常好。新教的曲子,老师每弹一句,她总能准确地复弹。潘老师还说,与别的孩子不同的是,她不但感觉好,而且智商高,能动脑子想,好像没怎么费力气就学会了。有一回,弹五首曲子,听了第一首,潘老师觉得节奏好像有点问题,听完后四首,说:“第一首也没有问题,啾啾有自己的感觉,这很好。”看她兴致很高,学得也轻松,潘老师就经常给她加码,多教一首两首的。
  听了老师的夸奖,她的反应很有趣。有一回,老师夸她肚里有货,她听了,就使劲摸自己的肚子。另一回,老师夸她弹得好,她找原因,说是因为搬了新家,心里高兴。
  每次学琴回来,她真是高兴,不停地说笑。有一天,学完琴,她兴奋地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潘老师对她今天的弹奏特别满意,还告诉我,她捉到了许多柳絮,团成一个皮球那么大。我说:“你今天太棒了,又得到潘老师的夸奖,又得到许多柳絮,真是……”企图找一个恰当的词来形容,她脱口而出:“大丰收!”
  那些天里,她对弹琴充满热情。在家里,她经常举办演奏会,让我们当听众,把最近学的曲子弹奏一遍。她还常常自己琢磨着把会唱的歌翻成曲子,有一回翻的是《我是一个粉刷匠》,我们夸她棒,她说:“我没法不棒,再不棒,我该弹《祝你生日快乐》了。”意思是《祝你生日快乐》的曲子实在太简单了。有一天,她在钢琴上弹出一首曲子,说是她作的曲。的确是的,而且很好听,她取名为《可爱的小兔》。她记住了谱子,后来常弹。我建议她把谱子写出来,她欣然从命,很轻松地完成了。后来,她弹给潘老师听,潘老师大为赞赏。


  然而,在学琴大约一年半的时候,情况发生了变化,啾啾开始表示厌烦了。都说孩子学琴有拐点,会有一段时间出现严重的抵触情绪,莫非她也如此?我们分析,原因可能有二。一是随着曲目难度增大,她学得不那么轻松了,常有通不过的时候,受表扬少了,相反受批评多了。二是上小学后,只能在课余时间练琴,的确累。
  一次学琴时,她挨了训,哭得很伤心。回家的路上,她对红说:“不是我自己要学琴的,是你们要我学的。”这是第一次对学琴明确表示动摇。红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学到十二岁,你自己再决定是不是继续学?”她算了一下,十二岁是六年级,勉强同意了。过一会儿,又说:“到时候再说吧,也许我又想学了。”
  可是,接下来的一些天里,她对学琴越来越抵触,经常在课堂上哭,在家里拒绝练。终于有一天,她递给妈妈一张纸条,上面如此写道:“钢琴给我带来了百分之千千万万亿亿的烦恼!真的!没有错!”我们意识到,不能让她这样痛苦下去了,必须做一个决定。和她商量,把学琴从一周一次改为两周一次,她同意,红请示潘老师,潘老师痛快地答应了。
  没有想到的是,这样决定以后的第一堂课,到了潘老师家里,她自己对潘老师说,她不想学了。若是别的老师遇到这种情况,想必是顺水推舟,你不学就不学唄,和我有什么关系。何况潘老师在音乐界的名望极高,太多的人想跟他学还得不到机会呢。然而,听了啾啾的话,他却是和颜悦色地说:“啾啾,这样吧,以后你不想学的时候就不来,想学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安排时间,你看好吗?”啾啾点头,这一天没有学就回家了。听红说这个情况,我无比感动,深深敬佩潘老师的为人。
  此后几个月里,啾啾学琴就按这个不定期的方式,大致上是二三个星期一次。然后,她度过了困难阶段,自己要求改成了定期两周一次。事实证明,尊重她的意愿,在她不愿意时不强迫她学,这样做效果很好,真正是保护了她的兴趣。在后来的学习中,潘老师常夸她感觉很好,弹练习曲也弹得这么有感情。我知道,这是因为她真喜欢了,进入到音乐里面了。这完全要感谢潘老师,正因为他当时采取了既不放弃也不强迫的呵护态度,啾啾才有今天。在潘老师因病住院之后,啾啾由他的女儿潘澜继续教,一直学得非常愉快。现在,她上六年级,已到约定由她自己决定是否继续学琴的年龄,但她压根儿不提这个话题了。相反,以前她练琴经常要催,现在我们从来不催,她总是自己坐在钢琴前弹了起来,弹的时间远比以前多,真的是乐在其中。
  对于啾啾学钢琴,我定下一个方针,决不参加考级。开始时,红曾给她报名考级,考过了一级,我叮嘱红就此打住。我强调,我们让孩子学琴,只是为了让她有一种艺术生活,愉悦和丰富心灵,绝无功利目的。考级的作用,一是参加钢琴水平的竞争,二是获取小升初竞争的资本,都是违背我们的目的的。事实证明,不参加考级,没有任何来自功利性竞争的压力,轻松自由,直接面对音乐,反而更能进入真正的艺术状态。


  红曾遗憾地表示,如果我们是音乐家,啾啾就能受到更好的训练,在音乐上有更大的造诣。的确,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然而,依我的性情,我肯定不会刻意把她培养成一个音乐家,所起的作用至多只是熏陶而已。现在,我是一个作家,而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也把她培养成一个作家的打算,只是在我们的影响下,她对阅读和写作比较有兴趣罢了。
  即使在阅读和写作上,我对她基本上也是放任自流的,从不特意提出要求和进行指导。现在早早出书和出名的小作家多的是,我丝毫不想让啾啾仿效。比起我自己上小学甚至上初中时的阅读和写作水平,她已远远超过,我有什么资格和理由催她呢。
  对于孩子的未来,我从不做具体的规划,只做抽象的定向,就是要让她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心智优秀的人。人们喜欢问孩子:“你将来想做什么?”我不问这样的问题。孩子自己有时会说,但是别当真。我直到上大学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呢。给孩子规定或者哪怕只是暗示将来具体的职业路径,是一种僭越和误导。总之,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让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能够快乐、健康、自由地生长。只要做到了这一点,她将来做什么,到时候她自己会做出最好的决定,比我们现在能做的好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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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宝贝》书摘

 

生命的忧思

 

  啾啾有爸爸和妈妈。啾啾的妈妈也有爸爸和妈妈,叫外婆和外公。可是,啾啾的爸爸只有妈妈,叫奶奶,啾啾从来没有听我们说起过我的爸爸。一开始,这个情况没有引起她的疑惑。我问:“啾啾的爸爸是谁呀?”她答:“是你呀。”我不假思索地顺口问:“我的爸爸是谁呀?”话刚出口,我知失言,没想到她给了我一个风趣的回答:“你自己当自己的爸爸呀。”想必她认为,既然我没有爸爸,就只好自己当自己的爸爸了。
  不久后,疑惑产生了。她问妈妈:“爸爸的爸爸是谁?” 妈妈答:“是爷爷。”她又问:“爷爷在哪里?” 妈妈答:“到天上去了。”她若有所悟,说:“哦,他走了。”想了一想,追问道:“干吗到天上去呀?” 妈妈说:“爷爷病了,就变成了天使,变成天使,他的病就好了。”
  时隔几天,我和她交谈,问:“妈妈的家在哪里?”答:“在丹江口。”问:“你的家在哪里?”答:“在这里。”问:“爸爸的家在哪里?”答:“在天上。”我感到意外,问她为什么,她答:“爸爸的爸爸在天上呀,是小天使。” 我暗自震惊于她的话所包含的真理,这真理是她自己还不明白的:随着父母的去世和老年的到来,我们的家越来越从地上转移到了天上。
  这时候的啾啾两岁半,此后一些日子里,天上的爷爷成了我们父女之间的一个话题。
  有一回,她说她最想妈妈,问我最想谁,我说最想宝贝,她正色道:“你应该最想你的爸爸,因为他在天上,你见不着了,没有人给你做老鼠箱了。”我曾经给她讲自己小时候的故事,其中之一是爸爸给我们孩子们做了一只老鼠箱,透过玻璃可以观看小白鼠爬竹梯子、踩铁丝轮。
  一个夜里,她睡了一个长觉醒来,精神特别好。我们脸对脸躺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问:“奶奶是你的妈妈吗?”我说是。问:“谁是你的爸爸呢?”我说:“你不是知道了吗,我的爸爸不在了,到天上去了。”她想了一想,安慰说:“你已经长大了,你的爸爸不用陪着你了,就飞走了。”又想了一想,问:“我长得很大的时候,我的爸爸也会飞走吗?你还陪着我吗?”我问:“宝贝想要爸爸陪着吗?”她说想,我说:“那爸爸就不飞走吧,陪着宝贝,好吗?”她说好。我们这样商量定了,悄悄留在我心中的是感动和悲伤。


  关于已经不在人世的爷爷,红给了啾啾一个诗意的解释,死亡显得不是恐怖的事情了。
  如果人死了就变成天使了,那么,人降生前也应该是天使吧?啾啾正是这样推测的。她问妈妈:“我没有到你肚子里时,你没有到你妈妈肚子里时,我们都是天使吧?”妈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曾经是天使——多么有趣的景象,这成了她幼时想象的一个源泉。
  我们去幼儿园接她回来,雨中驱车,红说起自己小时候上学,天下雨,外婆从来没有给她送过伞,她总是淋着雨回家。我问啾啾:“那时候你为什么不给妈妈送伞呢?”她着急地回答:“那时候我还是天使呀。”接着,她开始想象:“我记得我是天使的时候,下雨了,我躲在一朵云下面,雨下大了,我把两片翅膀放在头上遮雨。”接着解释:“我是一个女天使,所以有翅膀。”我说:“天使都有翅膀,没有男女的分别,不是男的也不是女的。”她打趣道:“哦,什么也不是,是空气吧?”
  家里有一套景泰蓝碗具,她很喜欢,我告诉她,那是我在很早的时候买的,还没有她,和妈妈也还不认识。她表示理解,说:“那时候你和奶奶在一起,说:‘给宝贝买下吧。’”我作惊奇状,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说:“那时候我是小天使。天使没有身体,是影子,我就能看见你,看见你的这颗心,里面写着字,写着‘宝贝’。我想,宝贝是什么呀,是怪物吧,我就跑了。”我说:“对呀,后来你做了我的宝贝,就知道‘宝贝’是什么意思了。”
  人在出生前是不是天使,死后是不是又变回天使?人有没有一个不朽的灵魂,所谓生死是否只是形式的转换?对于这个深奥的大谜,无人能够断然给出一个谜底。我自己宁可相信,也让孩子相信,答案是肯定的。哪怕后来她发生了怀疑,幼时的天真信念和诗意想象仍会温暖她的心,在她的心中培育爱和善良的种子。


  从三岁半开始,啾啾谈论死亡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种悲伤的意味。她逐渐明白了一个无情的事实:所有现在活着的人都会死,包括爸爸妈妈,包括她自己。
  她想知道奶奶的生肖,我告诉她属蛇,她陷入了沉思,然后问我:“奶奶怎么会变这么老的?”我说:“奶奶老早就生出来了,她已经活了八十多年了。”她问:“她活这么久怎么还没有死?”我说:“有的人会活很长时间。”她问:“我也会吧?”我说:“你当然会的。”她表示同意,解释道:“牛的人会活很长时间。”我没听明白,问:“牛的人?你不属牛。”她说:“不是属牛,是牛的人,我打针不哭。”我说:“对,你这么牛,一定能活很长时间。”
  若干天后,她问妈妈:“什么人都会死吗?”妈妈说是的。她接着问:“奶奶会死吗?”答:“以后会的。”问:“爸爸也会死吗?”答:“也会的,那要到很久很久以后,爸爸特别老的时候了。”问:“我也会老吗?”妈妈不回答,把话题岔开。
  对于人会老会死,啾啾想不通,她的小脑瓜始终在琢磨。她问妈妈:“为什么小宝宝长大了,妈妈就会变老?”妈妈答:“有的大人没有小宝宝,他们也一样会变老。”她坚持问:“为什么?”妈妈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打比方说:“你看花开得久了,就会谢,人也一样。”


  其实啾啾是不愿意老,不愿意死,她内心在抗拒。
  “我会变老奶奶吗?”她试探地问我,“不会吧?”
  “爸爸会变老爷爷吗?”妈妈启发她。
  “会的,”她说。
  “那么,你会变老奶奶吗?”我问她。
  “会的,”现在她承认,“每个人都会的,男的变老爷爷,女的变老奶奶。”
  “变老奶奶好玩吗?”我想改变气氛。
  “好玩,只有两颗牙齿。”
  “要过很久很久,你才会变老奶奶。”我告诉她。
  她刚上幼儿园,于是开始算从幼儿园到变老奶奶要经历哪些阶段:小班,中班,大班,一年级,二年级……小学,中学,大学,博士,单位,最后是老奶奶。然后,她换一种算法,数自己的年龄:三岁,四岁,五岁……数了很久才数到了八十五岁,那是奶奶的岁数。她相信了,的确要过很久很久,她才会变老奶奶。


  每天夜晚,啾啾上床后,妈妈都陪她说一会儿话儿,给她抚摸背脊,她在妈妈的爱抚下入睡。这是一天夜晚母女俩的一段对话——
  “妈妈,你很老了还会照顾我吗?”
  “当然会的。”
  “你很老了,我也长大了。”
  “你长大了,还是妈妈的宝贝。”
  “老了就会死,你死了,变成天使了,你在天上还会照顾我吗?”
  “还会的。”
  “我也会变成天使的吧?”
  “到你很老很老的时候会的。”
  “我也变成了天使,到天上去找你,你就能照顾我了。”
  “对呀,到了天上,我们还是妈妈和宝贝,妈妈还照顾你。”
  聊到这里,啾啾紧紧地搂住了妈妈的脖子。


  啾啾四岁的时候,有一天,我们一家三口驱车外出,遭遇堵车。啾啾突然问:
  “妈妈,我们都死了以后,天还是这样的吗?”
  妈妈说:“大概是吧。”
  “到时候谁还在天下面呢?”
  “那些还没有死的人呀,还有许多新出生的人。”
  “世界上的人都死了,也没有新的小贝贝生下来,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样世界就空了吧。”
  她沉默良久,说:“不对,我们一家人还在,我们还活着,不会老,不会死。”
  妈妈给她讲道理,说假如只有我们一家人活着,超市里就没有东西让我们买,餐馆里就没有饭让我们吃,幼儿园里就没有老师给宝贝上课,总之,必须还有别的人活着,否则我们也没法活。
  啾啾承认妈妈说得对,她指着车窗外拥挤的车辆和行人解释说:“我说的是外面这些人。我觉得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我不想有这么多人。”
  隔了一会儿,她带着遗憾的口气说:“其实我也不想他们死。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呢,能不死多好。”
  妈妈又给她讲道理,大意是如果所有人都不死,地球上的人就太多了,住不下了。
  啾啾没有再吭声。
  我知道,在她的小脑瓜里,死已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问题。


  啾啾跟妈妈上街,在马路上看见一只死老鼠。回到家,她告诉了我,然后说:“老鼠死了好可怜,猫死了也好可怜……”说到这里,她顿住了,轻轻一笑,说:“嘻,我可别死。” 说完赶紧转移了话题。
  她捡到过一只死麻雀,她养的一只鹌鹑也死了,她亲手把它们掩埋在了公园的泥土中。她对我说:“我已经有两个死去的朋友了。”
  啾啾还没有看见过死去的人,只看见过死去的小动物。尸体是丑陋的,看见尸体的时候,她一定不会想到天使。
  为什么人死的时候,不能干干净净,没有尸体,直接变回天使展翅飞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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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宝贝》书摘

 

不想长大

 

    啾啾两岁的生日,早晨醒来,妈妈告诉她,今天是宝贝的生日,宝贝满两岁了。在为她唱了《生日快乐》之后,妈妈想检验一下她是否知道自己由一岁变为两岁了,便问:“宝贝几岁了?”她答:“两岁。”立即又发出表示反对的上声“嗯”,说:“不是两岁!”妈妈问:“三岁?”反对的“嗯”声更响了,一边使劲摇头。“一岁?”她点点头。“还想当小贝贝?”这回是表示赞同的去声“嗯”,表情很坚决。
    三岁的时候,妈妈给她讲她以前的事,她听得入迷,说:“要是我还那么小就好了。”妈妈说:“你还那么小,现在会做的许多事都不会做了。”啾啾对此不置可否,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我长到两岁,就觉得一岁特别好,长到三岁,就觉得两岁特别好。”我心中暗惊,岁月因失去而美丽,这样精微的体验,她小小的年纪就领悟到了。
    说起以后长大,她的口气常常是有些伤感的。妈妈问:“宝贝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爱的?”我说:“宝贝从生下来就可爱,可爱到现在,还要可爱下去。”她看我一眼,略带遗憾地说:“长大了就不可爱了。”然后转身问妈妈:“妈妈,到我八岁的时候,你还会记得我特别小的时候的样子吗?”在她的小脑瓜里,八岁已经是长大了吧。妈妈说会的,可是我知道,啾啾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每当我迷醉于她的可爱模样的时候,我也总是听见我的心在为眼前的这个模样必将被时光带走而叹息。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似乎无甚变化,有一天蓦然回首,童稚的情景已经永成过去。


    办公室里,妈妈在埋头工作,啾啾在另一张桌子前画画。因为保姆休假,妈妈带着她来上班了。她很乖,不去打扰妈妈。在画画时,她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妈妈。画了一会儿,她爬下椅子,走到妈妈身旁,说:“妈妈,我觉得你好漂亮。”
    妈妈说:“宝贝比妈妈更漂亮。”
    她说:“妈妈,我不让你老,你老了就会不漂亮了。”接着问:“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她漂亮吗?”
    妈妈心不在焉地回答:“还凑合吧。”
    她站着不走,妈妈留意了,抬起头来,问她还想说什么。她说:“我长得像你,你又像你妈妈……”停顿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害怕!”
    妈妈问:“怕什么?”
    她说:“我不愿像外婆。将来我有了宝贝,我也不愿她像你。”
    妈妈有点儿吃惊,问:“你这么爱妈妈,你的宝贝像妈妈不好吗?”
    她坚定地回答:“不好,她像我就行了。”


    啾啾四岁半,一天晚上,在饭桌上,她突然说:“我不想长大。”我悄悄观察她,她的表情是认真的,甚至是痛苦的。我知道讲大道理没有用,就用开玩笑的口气对她说:“那你就缩小吧,再变成一个小贝贝。”她说:“我也不缩小,就现在这样很好。”我说:“你想想,如果你总这样,你周围的小朋友都长大了,上小学了,他们会笑你的。”她语气坚定地说:“没有关系。”妈妈插话说:“以后妈妈老了,你还这么大,我都抱不动你了。”她闻言立刻放声大哭,喊起来:“我不想长大!我也不让你变老!”到这个地步,我和红别无他法,只好答应她:“好,宝贝不长大,爸爸妈妈也不变老。”她止哭了。为了逗她高兴,我和她拉钩,她学我反复地说:“拉钩拉钩,永远不老。”玩了一会儿,她破涕为笑了。
    此后几天,我出差,她和妈妈在家里,她便经常要妈妈为永远不老和她拉钩,走到哪里,拉到哪里。妈妈开车,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也伸过手去和妈妈为此拉钩。有一回,拉完了钩,她问妈妈:“你说拉钩管用吗?”我出差回来了,她一见我,也急忙问:“爸爸,拉钩管不管用?”我说:“管用,天上有一个神仙,他看见我们拉钩,他会听我们的。”这句话又让她思考了一些天,仍觉得不十分可信,悄悄问妈妈:“你说天上真有神仙看见我们拉钩吗?”
    她将信将疑,心里一直在琢磨。也许是受了那天我让她缩小的戏言的启发,她产生了一个新的思路。她对妈妈说:“我不喜欢时间这么向前过,我想倒着过。”妈妈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不想今天过了是明天,明天过了是后天,我要从最后面过起,一直到后天,明天,今天,昨天,这样我就可以越过越小,最后又可以吃妈妈的奶,又可以回到妈妈的肚子里了。”妈妈说:“你回到了我的肚子里,再往后过,你就变没有了,妈妈也变回小姑娘了。”这个推理有点儿出乎她的预料,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回到了你的肚子里,就停住了,不要再往后过了。”
    我心中想:我的宝贝和我太像了,这么早就意识到了岁月的无情和生命的有限,在紧张地寻找一条出路。对于人生宿命的抗拒和接受,抗拒的失败,接受的无奈,这一出古老的悲剧已经在她的小小心灵里拉开序幕。


    这些日子里,啾啾格外多愁善感,她变得很爱哭。她从来恋妈妈,现在更恋了,寸步不肯离开。每当妈妈要外出,她就哭,坚决不让。她说:“我再也离不开妈妈了,因为我变小了。”
    一天夜晚,她背朝妈妈躺着,妈妈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起来去工作,她突然转过身来,紧紧搂住了妈妈。妈妈发现她在流泪,惊慌地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妈妈,要是你很老了,死了,别人会把你埋在地下吗?”马上接着说:“你很老了、快死了的时候,你就赶紧回家,死了留在家里,我就可以一直闻你的味儿了。”妈妈说:“人死了会臭的,味儿很难闻。”她说:“我还是喜欢妈妈的味儿。”说完泪如雨下,呜咽不止。


    在一再宣布不想长大的同时,啾啾的身体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情况。她早就学会了控制大小便,可是,在这大约一个来月的时间里,她突然又经常尿床、尿裤子,在幼儿园也如此,老师多次捎话,让我们带她就医。我的判断是,这个症状很可能源自她的心病,是她潜意识里表示不肯长大的一种方式。不过,也有可能是尿道感染,我们仍决定带她去医院检查。
    啾啾对于去医院总是很害怕的,这天下午,我们到幼儿园接了她,她坐在后座上,一听是去医院,马上哭了,嚷道:“直接回家!”妈妈向她解释说,今天去医院只是尿一点儿尿,让医生在显微镜下看一看,尿里面有没有病菌。尿尿可怕吗?她承认不可怕,就平静下来了。化验结果正常,医生认为症状是精神因素所致,正与我的判断相符。
    在医院里,我们看见一个约摸一岁多的农村小女孩,站在二楼的厅里哭。她有时挪动一小步,不停地哀泣和用手擦眼睛下面,但没有眼泪。至少有半个多小时,无人来领她。肯定是她的母亲遗弃了她,我依稀记得刚才见过一个红衣农村妇女抱着她,就向院方报告,录像证实了这一点。她的嘴唇发紫,大约患有先天心脏病。我们站在那里守了很久,红不停地用餐巾纸给她擦鼻涕,啾啾也不时去抚摩她一下。红抱起她,她不哭了。红差不多动心要把她抱回家了,最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回到家里,我们仍在谈论这个小女孩。妈妈说:“要不是收养手续太麻烦,我真把她带回来了。”啾啾说:“她真可怜,以后成孤儿了。”我问:“如果带回来,她就是你的妹妹,你喜欢她吗?”她答:“喜欢,她挺可爱的。”我说:“可是,你现在已经四岁多了,还尿裤,她会笑你这个姐姐的。你想想,同班的小朋友还有没有尿裤的?”她当真想了一会儿,终于举出了一个例子,但承认那个小朋友只是偶尔尿裤。接着她申辩:“我不是要像现在这么大,我要回到妈妈怀里吃奶。”意思很清楚:吃奶的孩子可以尿裤。


    啾啾要过五岁生日了,早晨一起床,她就宣布:“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们必须听我的。”接着宣布:“我不想办生日。”
    当时正值“非典”流行,我们临时住在城郊的住宅里,红觉得她太寂寞了,就和她商量,只请小区里她刚认识的几个小朋友到家里来吃蛋糕,她勉强同意了。没有料到的是,小朋友的妈妈们也都来了,而且在客厅里坐了三个小时仍无去意。已是晚餐时间,红临时决定带大家去餐馆吃饭。我在书房里,忽然听见啾啾的大哭声,到客厅看,只见众人正在朝外走,红拉着啾啾,啾啾一边哭一边奋力抵抗。我抱起啾啾,不客气地说:“改日吧,我们答应啾啾不办生日的。” 妈妈们带着孩子悻悻地下楼去了。
    在我的印象中,啾啾对于过生日从来不热衷,即使生日那天玩得快乐,隐隐中仍有一种抵触。这一次的生日,她是公开抵制,也许再加上客不投缘的因素,就大大地发作了一场。生日后不久,一个朋友来家里,看见啾啾,问她几岁了,她答五岁。然后,我看见她站在那里若有所思,自语道:“我觉得四岁太快了,刚到四岁,就五岁了。”我顿时明白,这些日子她一直沉浸在岁月易逝的忧愁中。
    上小学后,她好像把这种情绪克制起来了,但偶尔仍有流露。一个星期五的早晨,看她为上学而早起,我觉得心疼,就对她说:“宝贝,明天又是周末了,可以不上学了,我为你高兴。”不料她神色黯然地说:“我不喜欢。”说着眼睛红了。我问为什么,她答:“过得太快了,我不想长大。”


    不想长大已经成为啾啾的一个相当严重的心理症结。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不愿意陷在痛苦的情绪之中,自己在思考,试图找到一种能够说服自己的道理。
    她问我:“你说,人会长大好,还是不会长大好?”
    我答:“各有好处,也各有坏处。”
    她表示赞同,马上谈不长大的坏处:“还是那么小,却满面皱纹……”
    我说:“不长大就总是小孩的样子,不会满面皱纹的。”
    她问:“也不会死?”
    我点头。她动心了。我说:“可是也没有亲人了,因为亲人都会死。”
    她提出异议,说:“亲人会有后代呀,所以仍有亲人。”
    我承认她说得对,就换一个角度说:“爸爸已经长大了,知道长大了能够经历许多有意思的事,比如会有自己的小贝贝。你不长大,就永远不能有自己的小贝贝了。”
    这个理由很有力量,因为她一直觉得有小贝贝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愣了一会儿,她说:“其实长大也可以,但不要老,我就是不想老。”
    我说:“我也不想老。”
    她说:“最好是又长大,又不会老。爸爸,你说有什么办法吗?”
    我说:“从古代kai始,有许多人在找这个办法,好像都没有找到。”
    她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韶光流逝,人生易老,人们往往以为只有成年人才会有这样的惆怅,其实不然。我们总是低估孩子的心灵。我自己的幼时记忆,我的女儿的幼时表现,都证明一个人在生命早期就可能为岁月匆匆而悲伤,为生死大限而哀痛。不要说因为我是哲学家,我小时候哪里知道将来会以哲学为业。不要说因为啾啾是哲学家的女儿,她的苦恼与哲学理论哪里有半点关系。我要再三强调:孩子的心灵比我们所认为的细腻得多,敏锐得多,我们千万不要低估。
    那么,当孩子表露了这种大人也不堪承受的生命忧惧,提出了这种大人也不能解决的人生难题,我们怎么办?
    首先,我们要留心,要倾听,让孩子感到,我们对他的苦恼是了解和关切的。如果家长听而不闻,置之不理,麻木不仁,孩子就会把苦恼埋在心底,深感孤独无助。
    其次,要鼓励孩子,让他知道,他想的问题是重要的、有价值的,他能够想这样的问题证明他聪明、会动脑子。有一些愚蠢的家长,一听见孩子提关于死亡的问题就大惊小怪,慌忙制止,仿佛孩子做了错事。这种家长自己一定是恐惧死亡和逃避思考的,于是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们这样反应,会把恐惧情绪传染给孩子,很可能从此就把孩子圈在如同他们一样的蒙昧境界中了。
    最后,要以平等、谦虚的态度和孩子进行讨论,不知为不知,切忌用一个平庸的答案来把问题取消。你不妨提一些可供他参考的观点,但一定不要做结论。我经常听到,当孩子对死亡表示困惑时,大人就给他讲一些大道理,什么有生必有死呀,人不死地球就装不下了呀,我听了心中就愤怒,因为他们居然认为用这些生物学、物理学的简单道理就可以打发掉孩子灵魂中的困惑,尤其是他们居然认为孩子灵魂中如此有价值的困惑应该被打发掉!
    其实,一切重大的哲学问题,比如生死问题,都是没有终极答案的,更不可能有所谓标准答案。这样的问题要想一辈子,想本身就会有收获,本身就是觉悟和修炼的过程。孩子一旦开始想这类问题,你不要急于让孩子想通,事实上也不可能做到。宁可让他知道,你也还没有想通呢,想不通是正常的,咱们一起慢慢想吧。让孩子从小对人生最重大也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保持勇于面对的和开放的心态,这肯定有百利而无一弊,有助于在他的灵魂中生长起一种根本的诚实。孩子心灵中的忧伤,头脑中的困惑,只要大人能以自然的态度对待,善于引导,而不是去压抑和扭曲它们,都会是精神的种子,日后忧伤必将开出艺术的花朵,困惑必将结出智慧的果实,对此我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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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贝,宝贝》书摘


时间是什么东西

 

  因为不想长大,啾啾在思考一个重大的哲学问题:什么是时间?
  一天吃晚饭时,她问妈妈:“为什么时间会过去?”
  妈妈说:“你问爸爸吧,他是哲学家。”
  我问她:“宝贝为什么想这个问题?”
  她说:“假如时间不会过去该多好,我就不会长大了。”
  我说:“如果在我小时候,时间不过去,我一直不长大,还会有你吗?”她被我的话逗笑了。但我知道我是把问题岔开了,对于为什么时间会过去这个问题,我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接着,妈妈开起了玩笑,说如果现在时间不过去,我们就老坐在这里吃饭,炒菜的时候如果时间不过去,小燕就老在厨房里挥胳臂。她听了越发大笑,说那是中风。我替她辩护,说她的意思不是每个人老做着正在做的事,而是做什么都行,但是人不再长大变老,她点头说对。这时她省悟到我刚才跑题了,说:
  “爸爸,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我不是说时间不过去会怎么样,我是说时间为什么会过去。”
我坦白:“爸爸说不清楚。”
  她用嘲笑的口吻说:“你不是哲学家吗?”
  我说:“许多大哲学家都没有把这个问题说清楚,各有各的说法,我这个小哲学家更说不清楚了。”
  她仍嘲笑我:“不管大小,哲学家不是都要思考吗?你就思考一下吧。”
  我笑了,说:“爸爸一定好好思考。”
  她的神情转为严肃,低声说:“我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很奇怪。”
  我赞同地说:“宝贝说得对,我也觉得它奇怪,看不见,摸不着,可是所有人都被它拖着跑。你提了一个特别好的问题,我们一起来思考,好吗?”


  宝贝的确在思考。若干天后的一个早晨,刚起床,她对妈妈说:
  “我知道了,时间是一阵一阵过去的。”
  妈妈没有听明白,问她是什么意思,她重复说了一遍,然后解释说:“比方说,我刚才说的话,刚才还在,现在已经没有了,我想留下它,但留不下来了,想找也找不回来了。这就是时间。”
  妈妈问:“你是不是想把说过的话留下来?”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妈妈说:“所以爸爸妈妈一直在给你记录。”她说:“可惜我不会写。”妈妈说:“你可以把你的意思画下来呀。”
  当红向我转述这一段对话时,我心中惊叹了一声:老天,我的小哲人!她多么准确地表述了时间一去不复返的性质,举的例子又多么确切。人说话的时候,话音刚落下立即没有了踪迹,此刻转瞬成为了过去,没有比这个现象更能说明时间稍纵即逝的特征的了。看来妈妈没有领悟女儿的深思,我建议她读一读圣奥古斯丁的《忏悔录》。


  红是在次日傍晚去赴宴的途中提起啾啾的上述言论的。在车里,她对我说,宝贝昨天关于时间说了特别好的话。啾啾听见了,立即阻止,红悄悄说了一个开头,她竟生气了。我说,宝贝自己跟爸爸说。她坚决表示,她不想重复自己说过的话。那晚是正来请客,在餐桌上,红把啾啾的话偷偷告诉了我,我又偷偷告诉了正来,正来也连连称奇。我以为啾啾没有听见,可是,返途车中,她突然说:“我忘记我怎么说时间的了。”我立刻警觉起来,说:“我只听妈妈说了开头,后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建议她问妈妈。红正要说,她制止,问我:“你还记得开头吗?”我以为她真的忘了,便告诉她,她说的是“时间是一阵一阵过去的”。一会儿,她终于把她的意思向我说清楚:“我忘了,我要你也忘记。”我强调:“我只知道开头。”她不让步,说:“把开头也忘掉。”我只好说:“我忘了。”她追问:“现在你脑子里还有这句话吗?”我说:“没有了。”她这才罢休。
  啾啾当然知道不可能用这个办法让我真的忘掉。一般来说,她是乐意和我讨论问题的,几天前我们还说好要一起思考时间的问题,因此她的异常态度格外耐人寻味。我琢磨良久,推测她的真正意思是:从此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个话题了。当时啾啾四岁九个月,事实上,此后一些日子里,她的确没有再就时间问题发表高论。


  啾啾五岁两个月,一天早饭时,她突然自语似地问:“在另一个地方会不会有另一个我呢?”
  我心中一惊,赶紧打岔说:“真的?那你可能会遇到她的。”
  她立刻有些不耐烦地反驳:“我见不到的!”说了好几遍。然后转向妈妈,解释说:“你老了以后,在另一个地方会生出一个人,和你长得不一样,但那其实是你。”
  妈妈点头,对我说:“她说的是轮回。”
  啾啾不再说话,沉浸在一种情绪中。她吃饭总是很慢,妈妈急着要送她去幼儿园,自己也要上班,催她快吃。她坐在那里,不吃,沉默。一会儿,她的眼圈红了,落下了两颗泪珠。我抱起她,问她在想什么,她不肯说,大哭起来。我哄她,让她只说两个字,我来猜。磨蹭了一会儿,她答应了,在我耳边说:“姐姐。”
  原来是想小燕了。她对这个带了她三年的小保姆很有感情,可是,两个月前,小燕突然辞职,据称是去广州的工厂做活了。我和妈妈向她保证,再找一个好保姆陪她玩,她仍哭。看她是真想小燕了,妈妈翻出小燕老家的电话号码,但打去无人接。她哭着说:“一想到小燕永远不来了,我就伤心。”妈妈安慰她,说小燕一定会来北京看她的。
  我心里明白,真正使她伤感的不是小燕的离去,而是生活时光的一去不复返。小燕的离去是一个触因,使她又一次感觉到了生离死别的残酷,所以想到了轮回。


  我不知道啾啾是怎么会有轮回的观念的,一个五岁小女孩似乎不太可能自发产生这样神秘的观念。一个可能的来源是,她已经接受了人出生前是天使、死后又变回天使的说法,也许由此就推出了在变回天使之后又再投胎为人的论断,而这就是轮回。
  四岁半时,在她经常宣布不想长大的那些天里,她和我之间有一段对话,可以提示这个来源。她对我说:“你的爸爸死了,他在天上。”马上又更正:“他在坟墓里。”我说:“对,也在天上,也在坟墓里。”她接着说:“他会重新变成小贝贝。”然后问我:“人死了能不能重新变成原来的这个小贝贝?”我只好说:“能的,只要现在一直这样想,管这件事的神仙知道了你的想法,就会照着办的。”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问。在这一段对话中,她实际上谈到了轮回,并且在关心这样一个问题:假如生命有轮回,人在轮回中能否回到原来的那个自己,人的自我是否有连续性。我惊讶于她的深刻,这也正是我的疑问,对于具体的个人来说,如果每一世的生命没有一个持存的自我把它们联结起来,轮回有何意义?
  升天也罢,轮回也罢,真正要紧的是我们在现世所珍惜的价值能否因此保持住。啾啾深爱妈妈,使她忧虑的是,以后在天上,或在下一世,她还能否和妈妈在一起。六岁时,有一回,她问妈妈:“我爱你多长时间才够?”妈妈答:“一万年。”她说:“那时候我们都已经死了,没法爱了。”妈妈说:“到了天上还可以爱。”她说:“到了天上,我们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认不出了。”妈妈出主意:“那就先做好记号吧。”她说:“没有用,记号也会丢的。”还有一回,她问妈妈:“下一世我会不会变成一个外国人?”妈妈答:“有可能。”她说:“我不想做外国人。”妈妈说:“你可以选择做中国人。”她问:“我还会不会做你的女儿?”妈妈答:“你可以选我做你的妈妈呀。”她想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时间太长了,我怕到时候会忘记。”


  除夕之夜,东东带儿子凯文来我们家。当晚有一场演出,啾啾有一点儿低烧,不肯去看。其实她是想和凯文玩,凯文比她大四岁,两人特别合得来。大人们看完演出,回到家已是半夜一时,发现告病不去的啾啾和她的伙伴在家里闹翻了天,把坐垫、玩具、书本扔了一地。
  东东和凯文走后,啾啾给我看她在旧岁新年交替时画的一张画,由两幅图组成。一幅是送别旧岁,画着她自己在流泪,标题是“告别2004年”。另一幅是迎接新年,画了满天焰火,标题是“2005年来了”。在画的下方,签署的时间是2005年0时0分。
  看了这张画,妈妈说:“真的,过了午夜了,已经是2005年了。”
  啾啾惊奇地问:“2004年哪里去了?”接着宽慰地说:“2005年也不可怕呀,我们家还是老样子。”
  听着这稚气的话语,我心想:别看这个小哲人常怀千古之忧,其实仍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她的画是她的心情的真实写照,其中既有忧伤,也有欢乐。这就对了,欢乐使她不会消沉,忧伤使她不会浅薄,我因此感到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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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使她不会消沉,忧伤使她不会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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