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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长篇纪实小说《山楂树之恋》(完整版)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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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0)

 

  一连过了好些天,都风平浪静,连静秋也开始相信不会有什么事了,大概志刚真的是个老实人,答应了老三不说出去,就真的不会说出去,她多少放心了一些。
  心比较安定了,静秋就开始帮志刚织毛衣,她目测了一下志刚的身高胸围,就起了针,挑选了一种比较粗犷但又好织的花,就开始织起来,想赶在走之前织完,所以每天都织到很晚才睡觉。
  大妈看见了,就说:“不急,不急,织不完,你带回去织,织完了再叫我们志刚去拿,或者你来玩的时候带过来。”
  静秋一听,越发想赶在走之前织完了,免得留下一个尾巴,以后就得再见志刚。很奇怪的是,她不怕别人误会她跟志刚有什么,她只怕志刚自己有那个心思,到时候她不能答应他,就伤害他了。
  有一天,大妈跟静秋两个人拉家常,静秋说起妈妈身体不好,经常尿血,但查不出是什么原因。医生总是开证明,让她妈妈买核桃和冰糖吃,说可以治血尿,妈妈吃了很有效。不过核桃冰糖都是紧俏物资,即使有医生证明,也不容易买到。
  大妈说:“你大嫂娘家就有核桃树,以后叫你大嫂回娘家的时候带些过来,你拿回去给你妈妈治病。”
  静秋听大妈这样说,高兴死了。她妈妈尿血的毛病已经很久了,什么方子都试过了,打鸡血针,摆手疗法,等等,只要是不花很多钱的方法,都试了,但就是没用。严重的时候,送去检验的尿像血一样红。
  她立即跑去问大嫂。大嫂说:“我娘家那边的确有核桃树,但离这里太远,谁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娘家去?不过我会给娘家写封信,叫他们把核桃存在那里,我回去的时候就给你带些过来。”
  “那——你们家核桃卖多少钱一斤?”
  大嫂说:“都是自家的树,要什么钱?我们那里交通不方便,也不能拿到山外去卖,再说现在‘割资本主义尾巴’,连自留山、自留地都恨不得收回去,哪里还让卖核桃?秋丫头,我们一家都拿你当自家人的,只要能治好你妈妈的病,你就是把一棵树都放倒了都没关系。”
  静秋感激不尽,但不好意思催着大嫂写信,只说:“谢谢你了,你有空了帮我写封信去你家——,我找个时间自己去拿。我妈妈这病不治好,我真怕她有一天血流尽了——”
  过了几天,志刚把一个篮子提到静秋房间来了,说:“你看够不够。”说完就走了。静秋一看,是满满一篮子核桃,她愣住了,难道是大嫂叫他跑到她娘家去拿回来的?
  她狠狠地忍了半天才把眼泪忍回去。她早就发了誓的,说今生再不流一滴泪,因为她小时候流了太多的泪,深知流泪于事无补。她立志要做一个坚强的人,因为哥哥和爸爸在乡下,妈妈身体不好,妹妹比她小五岁,她就是家里的中流砥柱了,所以她的口号是:流血流汗不流泪。
  她跑去找志刚,想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找了一会,看见志刚坐在屋山头(侧面)吃饭。她走过去,站在那里,看他大口大口地吃饭,像是饿极了一样。
  她问:“你去大嫂娘家了?”
  “嗯。”
  “远不远?”
  “不远。”
  静秋望了一眼他的脚,发现一双鞋都走破了,脚趾头露了出来。她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看那鞋。他看见了,赶快把鞋脱了,踩到脚下去,羞愧地说:“我脚重,费鞋,是想打赤脚的,但山里冷——”
  她有点哽咽,死命忍住了,问:“是大嫂叫你去的?”
  “不是。想早点拿来,你妈吃了早好——。”他几口扒完饭,“我出工去了,还可以算半个工——”说完,就走掉了,过了一下,又扛着个锄头跑回来,“找张报纸盖住篮子,别让欢欢都吃了——,你别看他人小,他会用门夹核桃吃的。”
  静秋看他把鞋塞到门外的柴火堆里,回头嘱咐她:“莫告诉我妈,她回头骂我娇气,又不是进城,穿什么鞋——”
  志刚走了,静秋从柴火堆里翻出那双鞋,想帮他洗洗补补,但发现有一只的底子已经磨穿了,没法补了,只好又塞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发愣,如果受了志刚这个情,以后拿什么还?但是她最终还是决定收下这篮核桃,因为能治她妈妈的病。K市二医院一个姓欧阳的中医总是说静秋妈妈的病主要是生活太差了,身体拖得太虚了,加上思想上负担重,才会这样没病因地尿血。如果把生活过好点,思想上开朗些,病可能就慢慢好了,吃核桃冰糖主要是滋补一下。
  她相信欧阳医生的话,因为她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就不怎么发病。每次一为什么事操心着急,或者工作太累了,就出现血尿。吃了核桃冰糖,血尿就停了。
  她走回房间,蹲在那一大篮核桃前,一粒一粒地摸,可能有二十多斤吧,如果凭医生证明,可能要十多个证明才能买这么多,而且要不少钱。那些核桃可能因为是新的,比城里买到的要新鲜很多。城里买的那些核桃,常常是砸开之后才发现完全空掉了,里面的仁变得像一张发皱的黑纸。而这些核桃每一粒看上去都那么新鲜,拿在手里重重的,肯定不会是干枯了的。
  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篮核桃送回去给她妈妈吃,但她想起还要冰糖才行,没有医生证明是买不到冰糖的,而医生只在血尿达到几个加号的时候才肯开冰糖证明,开了证明还不一定有货。
  她想,这一篮子够妈妈吃一阵了,她妹妹一定开心死了,因为她妹妹最喜欢砸核桃。妹妹很会砸核桃,她把核桃竖起来,用个小钉锤在顶上轻轻砸,轻轻砸,核桃壳子就向四面破开了,核桃肉就完整地站在那里。有时也有砸坏了的,妹妹就用个针小心地挑出来,再加上砸碎的冰糖,拿给她妈妈吃。
  但她妈妈每次都不肯吃,叫她们两姐妹吃,说妈妈身体不要紧,不会有事的,你们两个人还小,要长身体,你们吃吧。两姐妹就说核桃好涩嘴,不爱吃。
  静秋蹲在那里想了一阵,觉得志刚对她太好了。曾经听说过旧社会有孝女卖身救母的故事,她觉得很能理解。在那种时候,一个女孩子,除了卖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救母亲?
  其实就算是在新社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除了自己,又能拿什么来救母亲?每次她看到妈妈犯病,就在心里想,如果谁能把我妈妈的病治好,我也愿意把我自己卖给他。但现在眼前摆着这一篮子核桃,她不由得惴惴地想,如果这一篮子核桃把我妈妈的病治好了,我是不是就把自己——嫁给志刚呢?现在是新社会,不能买卖人口,所以说不上“卖”给他,只能是嫁给他。
  她想到要用自己来报答志刚,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老三。从内心来讲,她更愿意这一篮子核桃是老三送来的,那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她就兴高采烈地把自己“卖”给老三。
  她在心里狠狠批判自己,志刚到底是哪点不如老三?不就是个子矮点,人长得没老三那么——“小资产阶级”吗?但是我们看一个人,不是应该注重他的心灵方面吗?怎么能只看外表呢?
  但她马上又反驳自己,你怎么能说老三的心灵方面就不如志刚呢?他不也很关心照顾你吗?还有,他总是义务帮别人修笔修表修钟,自己花钱买零件,从来不收人家一分钱,这不也是心灵美的表现吗?
  听说他还是他们勘探总队树的标兵,因为他是自己主动要求到野外作业队来的,他本来是分在省城的总部工作的。人家放着大城市舒适的工作环境不要,到这山沟沟里来勘探,不也是个心灵美的人吗?
  她胡思乱想了一阵,又嘲笑自己,别人这两个人都没说要跟你谈朋友,你自己在那里着个什么急?也许别人就是像雷锋一样帮帮你,结果你却把别人的好心当驴肝肺,真是好心讨不到好报,好泥巴打不出好灶。
  她决定先为志刚做双鞋,免得他妈骂他,也免得他这么冷的天要打赤脚。她知道大妈的针线篮子里有很多铺垫好了但还没纳的鞋底,还有糊好了没包鞋口的鞋帮,等于是有了半成品的鞋,她花几个晚上,就可以做出一双鞋来。
  她跑去找大妈,说要帮志刚做双鞋,大妈眼睛都喜眯了,立马把鞋帮鞋底都找出来给她,又把线索、顶针、鞋锥什么的找出来给她,然后站在旁边,爱怜地看她纳鞋底。
  看了一会,大妈赞赏说:“真看不出来呀,你城里的姑娘还会做这一手好针线,纳鞋底纳得比我还块,又密实。到底你妈是教书的,养出来的闺女就是能干。”
  静秋不好意思告诉大妈,说她会做鞋完全是因为家穷,买不起鞋,她妈妈就自己做鞋。买一尺黑布,可以做两双半鞋面。再找些旧布,糊成鞋衬,可以做鞋帮。鞋底就要自己纳了,最难的是上鞋,就是把鞋帮和鞋底缝在一起,不过静秋也都学会了。她大多数时候都是穿自己做的黑布鞋,下雨天,出远门,或者学军什么的,才穿那双旧解放鞋。她的脚很懂事,长到35码就没长了,好像怕她那双旧解放鞋不能穿了一样。
  大妈说:“你秀枝秀芳两姐妹都不做这个了,看她们去了婆家怎么办——”
  静秋安慰说:“现在很多人都不穿做的鞋了,她们去了婆家买鞋穿就是了——”
  “买的鞋哪有自己做的鞋穿着舒服?我就穿不惯球鞋,上汗,脱出来臭烘烘的——”大妈看看静秋的脚,又惊叹道,“好小的脚,这在过去,就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脚了,种田人家的女孩,哪有这样乖巧的脚?”
  静秋听了,羞惭不已,这脚肯定是自己的地主爸爸传下来的,她爸爸的脚在男人中也算小的了,静秋妈妈的脚并不算小,可见妈妈那边还是劳动人民,爸爸那边才是靠剥削农民生活的,不用下田,连脚都变小了。
  她很老实地坦白说:“可能这是我爸爸的遗传,我爸爸——家是地主,我思想上是跟他划清界限的,但是我的脚——”
  大妈说:“地主有什么?人家命好,又会当家,才积下那些田。我们这些没田的,租人家田种,交租给人家,也是天经地义的。我就不待见那些眼红人家地主有钱,就找岔子斗人家的人——”
  静秋简直觉得自己耳朵有了毛病,大妈一个祖祖辈辈贫农的女儿,会说这种反动话?她想这肯定是大妈故意说了,来考验她一下的,自己一定要经得起考验。她不敢接碴,只埋头纳鞋底。
  熬了两个夜,静秋把志刚的鞋做好了,他收工回来,静秋就叫他试试。志刚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把脚洗净了,恭而敬之地把脚放进鞋里,叫欢欢拿几张报纸来垫在地上,才小心翼翼地在上面走了几步。
  “紧不紧?小不小?勒不勒脚?”静秋担心地问。
  志刚只嘿嘿地笑:“比妈做的——爽脚。”
  大妈笑着,故意嗔他:“人家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你这还在哪呀,就——”
  静秋赶快声明:“这鞋是为了感谢志刚帮我妈弄那些核桃才做的,没有别的意思——”
  隔了两天,老三拿来一大袋冰糖交给静秋,说你拿给你妈妈治病。
  静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妈妈——需要冰糖?”
  “你不告诉我,还不许别人告诉我?”他好像有点抱怨一样,“为什么你能告诉他们,不能告诉我?”
  “哪个他们?”
  “还有哪个他们?当然是你大妈,你大嫂,你二哥他们罗。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告诉你我不是他们家的——”
  她愣在那里,搞不清他是在生真气还是在开玩笑。
  他见她理屈词穷的样子,就笑了起来:“不是在怪你,是在跟你开玩笑。志刚告诉我的,他说他只能弄到核桃,弄不到冰糖,但是没有冰糖这药就没效。”
  “这么大一袋冰糖——得要——多少钱?”
  “这么大一篮核桃,得要多少钱?”
  “核桃是树上摘的——”
  “冰糖是树上长的。”
  她见他又敢跟她斗嘴了,不由得笑起来:“你瞎说,冰糖也是树上长的?”
  他见她笑了,也很高兴:“等你赚钱了,一并还我——,我都跟你记着,好不好?”
  她想这下糟糕了,如果老二老三两个联合起来治好了我妈妈的病,难道我能把自己嫁给他们两个?她只好又把自己那套自嘲端出来:别人说了要你以身相许了?你这样的出身,别人要不要你这个报答还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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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1)

 

  人说“好了疮疤忘了痛”,这话一点不假。静秋担了一段时间的心,发现没事,胆子又大起来,又敢跟老三说几句话了。刚好大妈大爹回大妈娘家去几天,大嫂去严家河会丈夫,把欢欢也带去了,白天家里除了静秋,再没别人。
  老三下了班,就早早跑过来帮忙做饭,自己也不在食堂吃,到这边来吃。他跟静秋两个,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得还挺默契。
  老三会做油盐锅巴,他煮了饭,先把饭用个盆盛出来,留下锅巴在锅里,洒上盐,抹上油,用文火炕一会,铲起来就是又香又脆的锅巴。静秋爱不释口,晚饭干脆就不吃饭,只吃锅巴,吃得其他人莫明其妙:放着白白的饭不吃,去吃锅巴,城里人真怪啊。
  秀枝见大妈不在家,也把自己谈的男朋友带回家来吃饭。静秋听大妈说过,说那男的“光长了一张脸”,不踏实,不在村里好好务农,总想跑外面做小生意,大妈大爹都不喜欢他,不让秀枝跟他来往。秀枝平时都是偷偷跑出去跟他约会的,现在爹妈不在家了,秀枝就大摇大摆地把那张“脸”带回来了。
  静秋觉得那张“脸”还不错,人高高大大的,说话也像见过世面的,对秀枝也挺好的。“脸”还带给静秋几根花花的橡皮筋扎辫子,说他就是走村串户卖这些玩意的。秀枝把手上的一块表给静秋看,得意地问:“好不好看?他给我买的,一百二十块钱呢。”
  静秋吓一跳,一百二十块钱!差不多是她妈妈三个月的工资了。秀枝戴了表,菜也不肯洗了,碗也不肯洗了,说怕把水搞到表里去了。
  吃饭的时候,老三总给静秋夹菜,“脸”就给秀枝夹菜,只有志刚一个人掉了单。志刚总是盛一碗饭,夹些菜,就不见了。吃完了,碗一丢,就不知去向,到了睡觉的时候才回来。
  晚上的时候,秀枝跟“脸”关在隔壁她自己房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秀枝秀芳的屋只隔一扇一人多高的墙,顶上是通的,一点不隔音。静秋在自己房间写东西,总是听见秀枝唧唧地笑,像有人在胳肢她一样。
  老三就大大方方地坐在静秋房间,帮她写村史。有时她织毛衣,他就坐在对面,拿着线团,帮她放线。但他放着放着就走神了,只盯着她看,忘了放线,她只好在毛线的另一端扯扯,提醒他。
  他像是被她扯醒了一样,回过神来,赶快抱个歉,放出长长的线,让她织。
  静秋小声问:“你那天不是争嘴,说要我给你也织一件毛衣的吗?怎么没见你买毛线来?”
  他笑了笑:“线买了——不敢拿过来——”
  她想他大概见她这几天手里有活,不好再给她添麻烦,她心里有点感动。她的毛病就是感动不得,一感动就乱许诺。她豪爽地说:“你把线拿过来吧,等我织完了这件,就织你的。”
  第二天,他把毛线拿过来了,装在一个大包里,看上去不少。静秋从包里拿出毛线,见是红色的,不是朱红,不是玫瑰红,也不是粉红,是像“映山红”花一样的颜色。在红色中,她最喜欢这一种红,她就叫它“映山红”。
  但男的还很少有人穿这种颜色的毛衣,她吃惊地问:“你——穿这种颜色?”
  “山上那棵山楂树开的花就是这个颜色。你不是说想看那树开花的吗?”
  她笑他:“我想看那棵树开花,你就穿了红色的毛衣,让我把你当山楂树?”
  他不回答,只望着她棉衣领那里露出来的毛衣领。她有点明白了,他一定是为她买的,所以是红色的。果然,她听他说:“说了你不要生气——,是——给你买的——。”
  她刚好就很生气,心想他一定是那天走山路的时候,偷偷看过她毛衣的真实面目了。不然他怎么会想起买毛线给她?
  那天在山上走得很热,他早就脱了外衣,只穿了件毛衣,但她一直捂着件棉衣不肯脱。他问:“你热不热?热就把棉衣脱了吧。”
  “我——不习惯穿毛衣走路,想把里面的毛衣脱了,只穿棉衣——”
  他很自觉地说:“那我到那边去站一会,你换好了叫我。”
  她不愿穿毛衣走路,是因为她的毛衣又小又短,箍在身上。她的胸有点大,虽然用小背心一样的胸罩狠狠勒住了,还是会从毛衣下面鼓一团出来,毛衣又遮不住屁股,真是前突后翘的,丑死了。
  那时女孩中间有个说法,说一个女孩的身材好不好,就是看她贴在墙上时,身体能不能跟墙严丝合缝,如果能,就是身材好,生得端正笔直。静秋从来就不能跟墙严丝合缝,面对墙贴,前边有东西顶住墙;背靠墙贴,后面有东西顶住墙,所以一直是女伴们嘲笑的对象,叫她“三里弯”。
  静秋知道自己身材不好,很少在外人面前穿毛衣,免得露丑。现在她见老三避到一边去了,就赶快脱了棉衣和毛衣,再把棉衣穿了回去。她小心地把毛衣翻到正面,拿在手里。
  开始她还怕他看见了毛衣的反面,不肯给他拿,后来跟他讲话讲糊涂了,就完全忘了这事,他要帮她拿毛衣,她就给他了,可能他就是在那时偷看了她毛衣的秘密。
  她毛衣的线还是她三、四岁的时候妈妈买的。她妈妈不会织毛衣,买了毛线请人织,结果付了工钱,还被别人落了很多线,只给她和哥哥织了两件很小的毛衣。
  后来她会织毛衣了,就把那两件小毛衣拆了,合成一件。穿了几年,再拆,加一股棉线进去再织。过两年,再拆,再加一股棉线进去,再织。最后就变得五颜六色了,不过她织得很巧妙,别人看了以为是故意弄成那种错综复杂的花色的。
  但因为时间太久了,毛线已经很容易脆断,变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线。刚开始她还用心地把两段线搓在一起,这样就看不出接头。后来见接头实在是太多了,搓不胜搓,也就挽个疙瘩算了。
  所以她的毛衣,从正面看,很抽象,很高深莫测。但如果翻过来看里面,就布满了线疙瘩,就像伟大领袖毛主席在井冈山的时候穿的那种羊皮袄,那一定是绵羊的皮,因为那些毛都是曲里拐弯的。
  她想他一定是看见她毛衣的那些线疙瘩了,所以才同情她,买了山楂红的毛线,让她给她自己织件毛衣的。不知怎么的,她一下想到了鲁迅的小说《肥皂》,那里面心地肮脏的男人,看见一个贫穷而身体肮脏的女人,就在心里想,买块肥皂,给她“咯吱咯吱”地一洗……
  她恼羞成怒,责怪老三:“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拿着毛衣就拿着毛衣,你——你看我毛衣反面干什么?”
  他诧异地问:“你毛衣反面?你毛衣反面怎么啦?”
  她看他的表情很无辜,心想可能是冤枉他了,也许他没看见。她那一路上都跟他在一起,他应该没机会去看她毛衣反面。可能他只是觉得那毛线颜色好,跟山楂花一个颜色,所以就买了。
  她连忙解释说:“没什么,跟你开个玩笑。”
  他如释重负:“噢,是开玩笑,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她这样怕她生气,使她有一种自豪的感觉,好像她能操纵他的情绪一样。他是干部子弟,又那么聪明能干,人也长得很“小资产阶级”,但他在她面前那么老老实实,胆小如鼠,唯恐她生气,让她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自觉不自觉的,就有点想逗弄他一下,看他诚惶诚恐,好证实她对他的支配能力。她知道这不好,很虚荣,所以尽力避免这样做。
  她把毛线包好,还给他:“我不会要你的毛线的,如果让我妈妈看见,我怎么交代?说我偷来的?”
  他又那样讪讪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毛线包,小声说:“我没——想到你要过你妈妈那一关——,你就说是你自己买的不行?”
  “我一分钱都没有,怎么会一下买这么多毛线回来?”她带点挑战性地把自家经济上的窘境说了一下,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家就是这么穷,怎么啦?你瞧不起?瞧不起趁早拉倒。
  他站在那里,脸上是一种痛苦的表情,喃喃地说:“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她觉得他在后悔上了当一样,于是嘲弄地说,“没想到吧?你没想到的事还多着呢,只怪你眼光不敏锐。不过你放心,我说话算数的,冰糖钱钢笔钱我都会还你的。我暑假出去做零工,如果一个月一天也不休息,每个月能挣三十六块钱,我一个月就把你的钱还清了。”
  他茫然地问:“做——做什么零工?”
  “做零工都不懂?就是在建筑工地做小工啊,在码头上拖煤啊,在教具厂刷油漆啊,在瓦楞厂糊纸盒啊,反正有什么做什么,不然怎么叫零工呢?”她有点吹嘘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找得到零工做的,我找得到工,是因为我妈妈的一个学生家长是居委会主任,专门管这个的——”
  她跟他讲有关那个居委会主任的儿子的笑话,因为那个儿子是她的同学,长得瘦瘦小小,班上同学给他起个浑名叫“弟媳妇”,班上还有个男生叫“田姑娘”,另一个男生叫“杜嫂子”,反正几个男生把女性名称全占光了。她讲到好笑之处,忍俊不禁,兀自笑了起来。
  笑了一折,才发现他没笑,直愣愣地望着她。她赶快解释说:“你不要觉得我这个人无聊,不是我给他们起的这些浑名,我在班上从来没这样叫过他们,我只是讲给你听听——”
  他有点沙哑地说:“在瓦楞厂糊糊纸盒可以,但是你不要到建筑工地去做小工了,更不要到码头上去——拖煤,那很危险的。你一个女孩子,力气不够,搞不好被砸伤了,被车压了怎么办?”
  原来他刚才根本没听她讲那些笑话,还迂在做零工的事情上,她安慰他说:“你没做过零工,所以把做零工想像得很可怕,但实际上——”
  “我没做过零工,但我看见过货运码头上人家怎么拖煤,很陡的坡,掌不住车把,就会连人带车冲到江里去——。我也看见过建筑工地上人家怎么修房盖瓦,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都是很重很危险的活,不重不危险也不会交给零工干了,正式工人就可以干了。你去干这么危险的活,我——怎么放心呢?你妈妈也肯定不放心吧?”
  她妈妈的确不放心,总是担心她在外面做零工受伤,说做零工的受了伤,连劳保都没有的,那你一生就算完了。几个钱事小,一条命事大。但她知道几个钱的事不小,你没那几个钱,就买不回米来,你就饿肚子。再说她家也不仅仅是缺“几个钱”,是缺很多钱。
  她妈妈经常问别的老师借钱,常常是一发工资就全还账了,发工资的第二天就要开始借钱。她家经常是把肉票鸡蛋票给人家了,因为没钱买。
  她哥哥下乡的那个队,收成不好,知青们都要问父母拿钱去买谷打米,才有饭吃,因为分值太低,一年做的工分还不够口粮钱。
  这些年,多亏她每年夏天出去做零工,很能帮贴家里一下。她总是安慰她妈妈:“我做了这么久零工,不还是好好的吗?这么多做零工的,你看见几个伤残了?人要出事,坐在家里也可以出事。”
  现在她见老三也这样婆婆妈妈,就把这套理论拿出来对付他。
  但他听不进去,只急切地说:“你不要出去做零工了吧,真的,很危险的,把自己弄伤了,累坏了,是一辈子的事。你需要钱,我这里有,我们搞野外的,工资比较高,还有野外津贴。我有存款——,你先拿去还——帐,以后我每个月都可以给你三十到五十块钱——,应该够了吧?”
  她很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好像他工资高就很了不起一样,就居高临下地看她,要救济她。她高傲地说:“你工资高是你的事,我不会要你的钱的。”
  “你——就算我借给你的,不行吗?以后你——工作了再还?”
  “我以后哪里会有什么工作?”她讥讽地说,“我爸爸又不是高干,还能给我找个野外的工作不成?我下了农村就不准备招回来了。到时候,不用我妈给我口粮钱就不错了,哪还有钱还你?”
  “没还的,就不还,反正我也——用不着这几个钱——,你别固执了,你为了几个钱,把自己弄伤了,一辈子躺在床上,不是更糟糕吗?”
  她听他说“为了几个钱”,觉得他很瞧不起她,把她当个爱钱如命的人。她没好气地说:“我就是为了几个钱,我就是个庸俗的人。我宁可在外面做零工受伤、累死,也不会要你的钱的——”
  他好像被她一刀刺中了心脏一样,再说不出什么,只低声说:“你——我——”
  他“你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只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使她想起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狗,被打狗队的人抓住,绑了嘴,叫不出来,也是这样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好像知道被抓走就是死路一条,在祈求她救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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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2)

 

  过了两天,大嫂回来了,家里又安静了。秀枝的“脸”也不来了,老三队上那天也要开会,没时间过来。晚上,大嫂带了个同事田老师来请教静秋,问男人的毛裤怎么织前面那个开口。
  静秋知道那个开口怎么织,但田老师不仅问静秋怎么织出一个口,还问她那个口要织多高才方便她丈夫解手。静秋是从别人那里学织那个开口的,织的时候,从来不去细想那开口是干什么的。现在田老师一说“解手”,把她闹个大红脸,慌忙说:“干脆我帮你把这点织了吧。”说完就快手快脚地帮忙织起来。
  田老师一边等她织那个口子,一边跟大嫂聊天:“朱惠,秋丫头实在是太能干了,人又长得漂亮,难怪你婆婆这么上心地要把她说给你家老二——。秋丫头,就嫁给老二吧,你嫁这里来了,我们织毛衣就方便了,随时可以来问你——”
  大嫂说:“你别乱说了,人家秋丫头脸嫩。”大嫂试探说,“秋丫头是城里人,吃商品粮的,哪里瞧得起山沟沟里的人?像秋丫头这样的,肯定要嫁个城里人,你说是不是?秋丫头?”
  静秋红了脸,只说:“我还小——,根本没想这些事——”
  田老师说:“要嫁城里人?那我有个主意,在勘探队找一个,他们里面有城里人。到时候,秋丫头嫁的是城里人,我们又有人帮忙织毛衣,两全其美。”田老师想了想说,“我看那个小陈就不错,会拉手风琴,跟秋丫头蛮般配的。朱惠,小陈老往你家跑,一定是在打秋丫头的主意——”
  大嫂呵呵笑:“你眼睛还蛮尖呢。以前因为我跟他提过秀枝的事,他就躲着不上我家来了。可现在跑得好勤,差不多天天来。”
  静秋听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希望她们是开玩笑。
  田老师说:“那你妈不是急得要命?这么好的一个丫头,本来是要说给自己儿子的,搞不好却被一个外人夺去了。”
  大嫂笑笑说:“不会的,秋丫头铁定是我们家人,人家小陈家里有未婚妻的。”
  静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响,以为自己要晕倒了,哪知不仅没晕倒,反而像飞到了半空,看戏不怕台高一样地望着自己,幸灾乐祸地想:“静秋,你一天到晚说‘要乐观地对待一切’,现在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大嫂跟田老师两个人唧唧咕咕地讲,时而笑一阵,静秋也适时地跟着她们笑。但她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小陈在家里有未婚妻的。”
  她就一边飞针织着毛裤,一边听大嫂和田老师说话,最后的结果是那裤子的开口织了不知道有多长,而她们说的话却一句没听懂。一直到田老师想起要回去了,才拿过毛裤来看,发现那口子织了一尺来长了。
  田老师忍俊不禁:“呵呵,这下我丈夫解手方便了,跟开裆裤差不多——”
  静秋难堪得要命,当即要拆掉重织。大嫂对田老师说:“我看不用拆了,你回去用针线把多出来的口子缝上就行了——”
  田老师说:“就是,织了这么长了,拆了怪可惜的。”
  等田老师走了,静秋赶快回到自己房间,好像再也抗不住了一样。她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装睡。虽然盖着很厚的被子,她仍然哆哆嗦嗦,不知道是冷还是怕,或者是什么别的。
  她躲在被子里,恨恨地骂老三:骗子!骗子!你在家有未婚妻,为什么要对我那样?你做的那些,难道是一个有未婚妻的人对另一个女孩能做的事吗?
  她痛心地认识到骂骗子是没有什么用的,这世界上到处是骗子,骂也骂不死他们,骂也骂不疼他们。要怪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没眼睛,不能识别骗子。
  那天在山上发生的事又一幕幕出现在脑海里。当时经过的时候,就像是看电影一样,不能叫停,一大串镜头一下就闪过去了,大脑完全是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却好像是在看一堆照片,每一张都固定了一个瞬间,可能有很多镜头省掉了,但重点镜头都在,可以一张一张地看,边看边评价边反省。
  老三抱住她之前的那些镜头,好像都没拍成照片,即使拍了,她也一翻而过。反反复复出现在记忆里的,就是老三吓唬她,说有个长得像他的冤魂站在树下。然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抱住她了,他吻了她,还差点把舌头伸她嘴里去了。
  现在知道他在家里有个未婚妻,静秋突然觉得像翻出了很多旧照片一样,那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一切,但当时就是看不见。她跟老三在一起的时候,总有一种晕晕乎乎的感觉,好像自己一向引以为骄傲的判断力、自持力都不存在了一样。他就像一阵强劲的风,刮得她脚不点地跟他走,思维变缓慢了,听觉变迟钝了,但笑神经却特别发达,当然都是傻笑神经。
  回去的那天,走在山上的时候,他讲过那个故事,还拿罗密欧朱丽叶做例子,替那个甩了前一个女友的青年辩护,其实那就是在说他自己。回来的那天晚上,走在山上的时候,他又变相地承认了他牵过别人的手。
  想到这点,她就悔之莫及。怎么当时就没听懂呢?如果听懂了,那他来抱他的时候,她就会对他大发脾气。如果发了脾气,就是表明了立场,说明她是讨厌他那样做的。
  可惜她那时不仅没发脾气,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承认自己喜欢他牵着手。她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么傻的事,那时见他不再牵她的手了,好像话也不多了,觉得他生气了,不知怎么一下,心里就惶恐起来了,怕他再不理她了。
  现在她让他抱了她,亲了她,结果他却有未婚妻,这不是被他骗了吗?静秋从小就听妈妈说女孩子“一失足成千古恨”,刚开始她连这句话怎么断句都搞不清楚,以为是“一时——足成千古恨”。但居然把基本意思给撞对了,就是说一旦失足,就会悔恨一辈子,她不知道的是什么叫“失足”。
  在她看来,让一个男的知道自己爱他了,就是失足了,因为他就可以拿去对人吹嘘,败坏女孩的名声。静秋知道不少这样的故事,也亲眼见过认识的女孩遭到这种不幸,所以她一直很注意,不要“失足”,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不爱上什么人,那就绝对不会“失足”。
  她想到这里,觉得哆嗦得不那么厉害了。还好,她跟他的事没人知道,她也没留给他什么黑字落在白纸上的把柄。迄今为止,最糟糕的就是她承认了她喜欢他牵她的手。但那天去叫他来吃饭的时候,她已经拒绝过他牵手的要求了,应该把局面挽回来了吧?
  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就当这事从来没发生一样。既然他有未婚妻,想必也不会对人说这事,希望这样就能把这事从她生活中一笔勾销。她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见过的一句话:“不为人知的丑事就不成其为丑事。”她希望这句话阐述的是一个真理。
  现在就是他那袋冰糖怎么处理的问题了,她妈妈的确需要这些冰糖,她回了K市也没本事买到冰糖,所以她决定收下,但她一定要付他钱,尽快付。她可以先问教改小组的人借一点钱,以后回去再还他们。
  她爬起来,正想到教改组邓师傅那里去借钱,大嫂找来了,说想跟她说几句话。
  大嫂说:“我婆婆早就叫我来跟你说说志刚的事,但是我都没对你提起,主要是觉得没什么可能,你是城里人,又是高中生,志刚一个乡下人,连初中都没读完,肯定是配不上你的——”
  静秋难受地说:“我真的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只是——”
  大嫂说:“后来我听说了你家里的事,我又觉得应该跟你提提志刚的事,还应该把我自己的经历跟你讲讲,说不定对你有好处。”大嫂叹口气,“其实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我自己。我以前也是城市户口,但我父母被打成右派之后,就丢了公职,成了无业人员,靠做零工为生。后来城市搞清理,把无业人员都赶到乡下去,我们一家才去了那个穷山沟。”
  “原来你也有——这么坎坷的经历?”静秋同情地说,“我一来就觉得你——不像这里的人,连你的名字都跟这里的人不同。”
  “现在还不是成了这里人了?你以后也要下农村的,还不知道下那个老山里去了。其实这里靠县城,离K市也不远,算是比较富庶的地区。你在这里住了这几个月,你肯定也看出来了,我婆婆一家待人很好的。如果你嫁了志刚,他家里人肯定把你当仙女供着。”
  静秋尽力把话扯到别处去:“你——从城里到乡下,一定也——憋曲得很——”
  “这就是命,人强强不过命。”大嫂叹口气说,“不过我还算运气好的了,嫁给志宏,他爸大小是个官,把他弄出去吃商品粮了,也把我弄到小学教书。虽然我不是吃的商品粮,但教书比下田劳动好多了。你以后来了西村坪,只要志刚他爸还在位,肯定能让你去小学教书。”
  静秋从来没想过通过嫁人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她知道自己是下农村的命,而且下去了就招不回来,但她也没想过通过嫁人改变这一点,就像她知道自己家穷,也很想改变穷的面貌,但她决不会靠嫁人去改变,她宁可抢银行。
  对她来说,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不能掌握的,升学,找工作,入团等等,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唯有自己的感情,可以自己掌握,这是她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东西,所以她一定要按自己的意志去支配自己的感情。她可以因为感恩拿自己报答别人,可以因为同情去拯救一个人,但她绝不会用自己的感情去换金钱或地位。
  大嫂说:“我知道你不肯跟志刚一起,是因为你喜欢老三。说实话,老三这个人挺不错的——”
  “谁说我喜欢老三了?”静秋立即把老三从自己身上扯开,“你说跟他提秀枝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噢,以前老三他们队刚进村来的时候,工棚还没修起来,就住在各家各户,老三刚好住在我们家。秀枝爱唱歌,老三会拉琴,秀枝总是让老三给他伴奏,一来二去的,就喜欢上他了。但她自己又不好意思去说,一直等到老三搬到工棚那边去了,才叫我去帮她过个话。我跟老三提了,但他说他在家乡有未婚妻——”
  “那他是不是——在找借口呢?”
  “不是,他还给了我一张他跟未婚妻的合影。人家那真叫长得漂亮,到底是干部子弟,两个人真般配。”大嫂说着,就走到桌子跟前,“那照片就压在这块玻璃板下,我来指给你看。”
  大嫂找了一阵,诧异地说:“咦,找不到了,到哪儿去了?莫非是秀枝收起来了?还是秀芳收起来了?”
  静秋马上就想到是老三自己藏起来了,免得她看见,这越发说明他是个骗子了。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可耻!
  大嫂说:“他打那以后就不怎么上我家来了。大妈还是对他很好的,事没成,人情在,有了什么好吃的,还是叫他过来吃。后来秀枝自己对上象了,就没事了。”
  “你见过他——未婚妻吗?”
  “没有,人家省城里的姑娘,爹又是高官,哪会到这个山沟里来。”
  静秋不好意思再问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呆呆地坐在那里。
  大嫂说:“我劝你别打老三的主意了,趁早忘了他。你听听我的教训,就知道当官的人家不是我们这些人高攀得上的了。
  我家被赶到农村之前,我也有个男朋友的,爹也是个官,不过没老三的爹官大,听说老三的爹是军区司令,我那男朋友的爹只是军分区的一个官。但是干部家子弟都是一样的,他们见多识广,接触的人多,也不愁找不到对像。
  我那男朋友家里一开始就不同意他跟我来往,干部家庭是很讲门当户对的,但我男朋友那时坚持要跟我好,只不敢把我带家里去。后来听说我家要下农村了,他就慌了,想开个后门把我一个人留下,但没那么大的身手,最后也就吹了。
  幸好我那时把握得住自己,一直没让他上身,所以后来还能嫁个好人家,如果那时依了他的,跟他搞出事来了,那他甩我的那天,就是我的忌日。“
  静秋听得一震:“为什么就是你的——忌日?”
  “一个女孩子,被人弄得失了身,又被人甩了,以后谁还敢要你?就算要了你,到了新婚之夜,发现你不是姑娘身了,也会下作你,不把你当人看。秋丫头,我看你比我那时候还犯桃花,你生得漂亮,一生都注定会有人纠缠你的,你不拿稳的话,就有你罪受了。”
  静秋听得心乱如麻,以前只知道跟男的“同房”“睡觉”是危险的,现在又弄出一个“上身”,不知道被老三抱过是不是就算让他“上身”了。
  她冒死问道:“你说你那时没——让他上身,是什么意思?”问完了,就很后悔,怕大嫂问她为什么关心这个。
  “没让他上身还不懂?就是没跟他——同房呀,没跟他——睡觉,没跟他做夫妻的事。”
  静秋觉得自己三颗心放下两颗了,因为她没跟老三同房,没跟他睡觉,就是不知道做过夫妻的事没有。但她不敢再问了,再问,大嫂肯定要怀疑她了,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关心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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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3)

 

  第二天,静秋就厚着脸皮问教改组的几个人借钱,说是为妈妈买冰糖急需的。已经到了快回去的时候了,大家身上都没剩下什么钱,邓师傅和陈校长两人凑了18块钱,借给静秋了。
  大妈他们那天也回来了,晚上的时候,静秋听见老三在堂屋跟欢欢玩耍,就赶紧拿了钱,走到堂屋去,见他坐在一个很矮的板凳上,欢欢趴在他背上跟他亲热。
  老三看见她,仰起脸跟她打招呼,但她板着脸不说话,把钱丢在他腿上,说:“谢谢你帮我买冰糖,你看看这些钱够不够。”
  他的表情使她想起鲁迅的《祥林嫂》里面的一句话“像遭炮烙一样”,她看见他就那样望着他腿上的钱,像那钱在烫他的腿,而他不敢伸出手去碰一样。他无助地抬起头望她,仿佛在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觉得自己有权生他气似的,气呼呼地说:“够不够?不够就告诉我,我补齐你。”其实她已经把借来的钱全给他了,并没有钱来“补齐”他,如果真的差的话,她只好再去借。
  他问:“不是说好——以后再——还的吗?”
  “说好了又变的事情多着呢,你能指望别人说好的话句句都兑现?”
  他把这句话揣摩了一会,大概没揣摩出什么来,只说:“你——不是说你身上没钱的吗?怎么一下出来这么多钱?”
  “问组里人借的。”
  他似乎很受伤:“你横竖是借钱,为什么你偏要去问——别人借呢?”
  “我高兴问谁借就问谁借。我代替我妈谢谢你了。”说完,她就走到自己房间去了,拿出写村史的本子,想来写东西。但她的手直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他跟了进来,站在她身后:“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你不要这样——,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前天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就——”
  “前天怎么啦?我一直就说不要你的钱——。”
  他疑惑地问:“就因为我那天说了要——给你钱,你就生这么大气?你那天说了不要,我就没再勉强你了。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不愿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你——你不用把我当——别人的呀——”
  她想,到底是骗子,说起话来嘴上像抹了蜜糖一样,如果不是我知道你的底细,肯定又被你骗了。你那时是不是这样把你未婚妻骗到手的呀?她知道不知道你又在外面骗别人呀?难怪别人说嘴巴皮子会嚼的人让人信不过,他哄得住你,也就哄得住别人,像志刚这样的闷葫芦就肯定不会骗人。
  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别站这里了,去忙吧,我要写东西了。”
  她感觉他还站在那里,但她不回头望他,只抖抖索索地在本子里写字。过了一会,她觉得他不在那里了,就转过头,他果然不在那里了。她又很失落,满以为他会在她身后多站一会,甚至一直站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本来想得好好的,要忘记他,忘记他,再不把他当回事了。事前也觉得这事做起来不难,碰见他了,她也真的能恶狠狠地跟他说话。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时候,她的心也很坚定,似乎不为所动。但等到他真的走了,她就慌了,只会怨恨地想,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我才说了这么几句,他就跑掉了?
  她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算得上丑恶,别人讨好你,怕你生气的时候,你就大咧咧的,专门说些伤害别人的话。等到别人跑掉了,你又后悔。你这不是逼着人家冷淡你,下作你吗?
  她把自己骂了一通,就装做到后面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穿过堂屋和厨房,往后面走,发现他不在堂屋,也不在厨房,她张着耳朵听了一会,也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他真的走了,他生气了,因为她对他那样没礼貌,那样冷淡。
  她失魂落魄地到处找他,也不知道找到他了,她又能怎么样,但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一心希望他没走。
  最后她在磨房看见了他,他在推磨,大妈在喂磨。静秋一看见他,知道他没走,心里又不慌张了,对他的恨意也上来了,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骗子”,转身就走回自己房间去了。
  连着几天,她都不理他。他找机会跟她说话,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她都不说。有时问急了,就狠狠丢下一句:“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心里明白。”
  他恳求说:“我不明白,你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她不理他,进自己房间去装模作样写东西。她见他不会生气走掉,就放肆起来,越发冷淡他,但又不给他解释,让他去冥思苦想。她搞不清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有权折磨他,就因为她能让他苦恼吗?还是觉得他那天在山上占了她便宜,所以要用折磨他的方式来惩罚他?
  教改小组就要回K市去了,静秋还没想到一个好办法把那些核桃拿回去,她坚决不要志刚去送,更不会要老三去送。但她也不能指望教改小组的人帮她背回去,因为组里每个人都是背着行李的,能把自己的行李对付回去就不错了,谁还能帮她提那一篮子核桃?
  她想把核桃砸开,只带里面的仁回去,那会轻很多。但大嫂说你砸开了,就不好保存了,你总不能让你妈妈一下都吃了吧?总要留一些防止下次犯病吧?她想想也是,只好不砸开。
  大嫂建议说:“就让志刚去送你吧,他很少去K市,也算是去那里玩玩。你要觉得不方便,就让我公公派志刚一个差,算是送你们教改组回去的,队里还可以给他记工分。”
  静秋觉得那样更糟糕,连赵村长都扯出来了,不更像是他家儿媳了?
  一直到临走的前一天了,秀芳从严家河回来了,才算解了个围,说她可以去送,但她提不动那样一大篮核桃,可以叫她二哥一起去,两兄妹主要是去K市玩,顺便帮忙把核桃送去。秀芳说她老早就想去趟K市了,就是没伴,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去趟K市。
  大妈和大嫂都说她们也有好些东西要叫秀芳在K市买,静秋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潜意识里觉得这样可以惩罚一下老三,就答应了。
  志刚激动得不得了,大妈也激动得不得了,为志刚张罗出客的衣服鞋袜,又教他出门的礼貌,嘱咐他见了静秋的妈妈要叫“老师”,不要像根木头;吃饭的时候要细嚼慢咽,不要像饿牢里放出来的一样;走路要轻手轻脚,不要像打夯似的。总而言之,事无巨细,都交代了无数遍,看那样子,恨不得自己替他去了算了。
  晚上,老三过来了。他来的时候,大妈一家正在热烈而紧张地为志刚的K市之行做最后的润饰。大妈和大嫂忙着把核桃用袋子装起来,又找些豆角干、白菜干、咸菜干什么的包上,说送给静秋家做菜吃的。
  静秋很惶恐,觉得这事已经超出预算了,说好只是志刚两兄妹去K市玩,顺便把核桃带过去的,现在好像搞成志刚初次登门拜访丈母娘一样了。她想阻止,但又说不出口,盛情难却,伸手不打笑脸人,别人这么欢天喜地的,自己怎么好兜头一盆冷水?再说,大妈也没叫志刚去了她家就叫她妈丈母娘,只说叫“老师”。难道在大妈家住了这么久,别人的儿女要去你那里玩一下,你都不肯?
  老三站在一帮忙忙碌碌的人中间,显得很迷茫,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等到他问出是在打点志刚去静秋家的行装时,他的脸色明显地变了,愣愣地站在那里,跟那群忙碌的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静秋看着他,有点幸灾乐祸,心想谁让你有未婚妻的?兴你有未婚妻,就不兴我有——人帮个忙?她刚才还在为自己让志刚带核桃去K市后悔,怕惹出麻烦来,现在又觉得这个决定很好,可以狠狠报复一下老三。
  大嫂见老三寂寥地站在那里,就问他:“你有没有旅行袋?拿得出手的包就行,志刚进城不背个包不像样子。”
  老三愣了一会,才说:“噢,我有个出门用的包,我去拿过来。”说完,他就走了。过了好一会,他才拿来几个包,给了一个志刚,问,“你一个人拿不拿得动?拿不动我明天可以去帮忙,我明天休息。”
  志刚连连说:“我拿得动,拿得动,那一篮子不都是我从大嫂娘家提回来的吗?我不光提得动核桃,我还可以帮他们背包。你明天不用去了。”
  老三望了静秋一眼,好像在指望她邀请他明天去帮忙一样,她连忙躲开他的眼神,回到房间去收自己的东西。老三跟了进来,问:“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
  “怎么叫志刚去送呢?他去要耽误出工的——。我明天不上班,不如——”
  “算了,不麻烦你了。”
  他很尴尬地站在那里,看她东收西收,想把很多东西塞进一个军用挂包里去,就问:“我还拿了几个包过来,你看需要不需要——”
  “不需要。我背什么包来,还背什么包回去。”
  他茫然地看着她愤愤地把东西往包里硬塞,说:“你回去了——,代我问你妈妈好——,祝她早日康复——”
  “嗯。我代替我妈妈谢谢你为她买的冰糖了。”
  他沉默了一下,补充说:“冰糖吃完了,就告诉我——我再买——”
  “不用了。”
  “把妈妈的病治好要紧——”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阵:“以后有空了过来玩,五、六月份的时候,来看山楂花——”
  她一下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他也是邀请她来看山楂花。那时她觉得一定会来看的,但现在她不知道说什么了,好像山楂花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想到马上就要走了,真的很舍不得这个地方,连眼前这个骗子都让她那么留恋。她看了看他,见他脸上也是怅然若失的神情,就别过脸,不去看他。
  两个人呆呆地站了一会,她说:“你站这里,秀芳都不敢进来睡觉了,快回去吧。”
  “我就走,”说了走,他又没动,还站在那里,“你——就快走了,还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生我什么气?”
  她不回答,觉得喉头哽咽。他见她不肯说,换个问题:“你——答应大妈了?”
  “答应什么?”
  “你跟志刚的事?”
  “这不干你的事。”
  他被她抢白这一下,很长时间没缓过气来,好一阵,才说:“刚才我回去拿包的时候,写了这封信,希望把我的意思说清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一路顺风。”他放下一封信在她桌上,看了她一会,就出去了。
  静秋看看那封信,折叠得像只鸽子。她想这一定是绝交信,因为他说了,是他回去拿包的时候写的,也就是在知道志刚要去送她的时候写的,他还能说什么?
  她不敢打开,只盯着那封信,恨他,骂他:你倒是手脚利索啊,这么快就把绝交信写好了,好占个主动,说明是你甩了我的?你逞什么能?我根本没答应过你,有什么甩不甩的?都是你这个骗子,自己有未婚妻,还在外面骗别人。
  她也想写封信给他,把他狠狠骂一顿,但她觉得那也挽不回脸面,因为毕竟是他骗了她。骗人的人,品质不好;被骗的人,脑筋不好。从来人们笑话的,都是被骗的人。她想横了,拿起那封信,看看他到底说了些什么,看了,好针对他的信写封批判信。
  她慢慢展开信,不长,只有几段:
  “你明天就要走了,有志刚送你,我就不送了。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是赞成的,我只希望你的决定都是出自你的内心。
  你很有才华,很有天分,但生不逢时,不能得到施展。你自己不能看低自己,要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总有一天,你的才华会得到社会承认的。
  你父母蒙受了一些不白之冤,那不是他们的过错,你不要觉得自己出身在这样的家庭就低人一等,他们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今天被人瞧不起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是最受欢迎的人,所以不必因为这些社会强加的东西自卑。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过问你做工的事,但是我还是想说,那些太重太危险的事,就不要去做了。万一出了事,妈妈该多难过。体力劳动不要逞强,搬不动的东西,不要勉强去搬;拖不动的车,不要勉强去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累坏了,就什么也干不成了。
  你不理我,我也不怪你。你是个聪明智慧的人,如果你不愿意理我,肯定有你的道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原因,也肯定有你的道理。我就不逼你告诉我了,什么时候你愿意告诉我,再告诉我。
  认识你的这几个月,我过得很愉快,很充实。你给我带来很多我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我很珍惜。这几个月里,如果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或者你不喜欢的地方,希望你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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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4)

 

  走的那天,是个星期天,教改组的人七点半就出发了。静秋开始还怕教改组的人会批评她带着秀芳和志刚,结果几个带队的都把静秋好一通表扬,说你这次是真的跟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结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了。
  志刚背着一大袋核桃,还帮静秋拿东西,秀芳也帮那两个女生拿东西。大家有说有笑,十分热闹。奇怪的是,来的时候,好像这段山路很长很长,望不到尽头。回去的时候,不知道是路熟悉些了,还是快回家了,好像一下就走到那棵山楂树了。
  已经是四月底了,那树还没开花。
  静秋走热了,趁大家都在山楂树下休息的时候,躲到一边去脱毛衣。脱着脱着,就想起那天跟老三一起走这段路的情景了,她也是躲在一边脱毛衣,而他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一直到她说“好了”,他才转过身来。她朝他上次站过的地方望了半天,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回到家,静秋发现妈妈又犯病了,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可怕。妹妹在学校食堂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劈柴,想把一根弯头弯脑的树棍劈开,截短了做生火柴。
  静秋心疼不已,忙跑过去,从妹妹手里拿过斧头,自己来劈,叫妹妹去把核桃砸了给妈妈吃。
  秀芳对志刚说:“老二,还不去帮着劈柴?”志刚仿佛如梦初醒,从静秋手里夺过斧头,劈了起来。
  那时大家都是烧煤,生火的柴是计划供应的,一个月十五斤,用完了就没有了,所以很多人家的煤炉都不熄火,只用调得稀稀的煤封火,第二天打开接着烧。昨天可能是火没封好,熄掉了,而静秋上次回来劈好的柴又用完了,所以妹妹正在狼狈不堪地想办法生火,幸好姐姐回来了,不然今天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志刚一口气把静秋家仅存的生火柴都劈了,截短了,放在那里备用。秀芳笑静秋家烧的柴这么短,只有三寸左右,如果是在她家,一整根棍子就塞进灶里去了。
  志刚听静秋说每个月就只有这么三五根棍子,要用一个月,就许诺说下次来的时候,把家里的劈柴背些过来。
  煤炉生好了,火一时上不来,静秋只好拿个扇子猛扇,想快点把饭做好,志刚他们吃了还可以到市里逛逛,不然等吃完饭,他们也该坐车回去了。秀芳想帮忙做饭,找来找去找不到静秋家的碗柜砧板什么的,好奇地问:“你们家没碗柜呀?”
  静秋说:“我们家什么都没有。”
  静秋家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桌子是学校的旧课桌,凳子是学生用过的旧凳子,床是学校的长板凳上架着几块木板。床上的床单被子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但也都补过了。吃饭的碗就放在一个旧脸盆里,砧板是一块课桌面改的。
  志刚吭哧了半天,说:“你家怎么比——我们山里人家还——穷?”
  秀芳瞪志刚一眼,志刚不敢多言语了。
  好不容易把一顿饭弄熟了,几个人坐下来吃饭。静秋家就一个套间,里外两间房,总共十四平米,是一间教室隔出来的。以前她哥哥住外间,她跟妈妈、妹妹三人住里间。现在她哥哥下乡了,就她住外间,她妈妈和妹妹住里间,吃饭就在她住的那间。
  正吃着饭,一阵风刮来,静秋家里像下黑雪一样落下一些脏东西来,静秋说声“糟糕”,连忙找报纸来遮桌上的饭菜,并叫大家把自己的碗遮住。大家发现自己碗里已经落了一些黑灰,秀芳问这些黑片片是什么东西,静秋告诉她说这是从对面学校食堂飘来的谷壳灰。
  K市八中食堂烧谷壳,烟囱里总往外冒那些烧过的谷壳,像黑色的雪片。静秋家住的房子没天花板,一起风,谷壳灰就从瓦缝飘进来了。以前她隔壁还住着两家,因为这个原因,都要求学校重新分房,搬到别处去了。但静秋的妈妈因为有那些家庭问题,学校有点另眼相待,所以就没分到别的房子,只好住在这里。
  静秋狼狈不堪,没想到家里的窘境全都让秀芳两兄妹看见了。但她又有点庆幸,幸好今天来的不是老三。不然的话,老三见到这种状况,他这个在干部家庭过惯了的人,还不掉头就跑?那还不如叫她死。
  吃过饭,静秋送秀芳两兄妹到市里去,还来不及逛商店就快到下午四点了,三个人急急忙忙赶到长途车站,买了最后一班车的票,秀芳两兄妹就回家去了。静秋很惭愧,人家两兄妹花了车票钱,等于就是帮她把核桃送回来了。
  回到家,静秋来整理自己的东西,吃惊地发现她还给老三的钱被谁塞在那个军用挂包里。她努力回想她还钱之后的一切,想不出他怎么有机会把钱放在那里。难道他今天实际上是跟在她后面的?如果是,那他有可能是在她脱毛衣的时候把钱塞在挂包里了,因为她当时把挂包挂在离她不远的树上。但他怎么可以一直跟在后面而不弄出一点声响?
  现在秀芳他们已经回去了,不然可以请她把钱带给老三。她决定明天先把钱还给邓师傅和陈校长,以后再想办法还钱给老三。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以后要还钱给老三,心里又有点高兴,好像这样就埋下了一个重见老三的火种一样。
  她又想起老三的那封信,还有他写在她本子里的那首诗,这些都得作些处理,不然的话,让妈妈看见又要担心,让别的人看见就更不得了,惹出杀身之祸都有可能。
  她把老三的信又看了几遍,还是搞不太懂老三的信到底算个什么信。有点像个总结,但又没像一般总结那样,“回顾过去,展望未来”,说以后我们俩要“再接再励”,或者说“我们的友谊万古长青”之类的话。这就有点像是对那几个月划了句号,中心思想就是“那几个月是美好的,但已经成为过去了”。
  静秋的阅读理解力是公认很强的,她是班上的笔杆子,老师总让她做“宣传委员”,就是专门负责办刊的干部。那时每个班要轮流办那种用毛笔写在很大的纸上的壁报,有时是批判一个什么人或者思想,有时是报导班上学工、学农、学军的情况。静秋能写能画,毛笔、排笔、大字、小字都能写,常常可以一个人就弄出一整墙的壁报来。
  语文老师很欣赏静秋的文笔,特别是那个董老师,说静秋“才华横溢”,每次都把她的作文拿到班上念,还把她的作文推荐到市教育局,编进《K市中小学生优秀作文选》.学校搞过两次作文竞赛,静秋都是拿第一名,在K市八中很有名气。
  董老师教两个班的作文,几乎有一个半班的作文都是静秋批阅的,因为董老师懒得看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每次学生把作文交上来了,董老师就挑出十多本他看得来的,剩下的就给静秋拿去改错别字,疏通句子,叫她随便给个分就行。
  静秋的同学,包括男同学,拿到看不大明白的东西了,哪怕是情信、拒绝信,都叫静秋帮忙看看,一是因为他们知道静秋嘴紧,不会说出去,另外也因为老师都说静秋“理解能力强”,抓文章的中心思想一抓一个准,再曲里拐弯的句子也能理解。
  静秋搞不太懂为什么那些人都把“情书”叫“情信”,可能是因为薄薄的几张纸算不上“书”吧。
  但静秋这样“阅读能力强”的人,也没看明白老三这篇“作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有点拿不准到底是“情信”还是绝交信。
  她看过的绝交信,差不多都是以“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起头的,也不知道是谁兴出来的,反正写绝交信的都爱用,大概是以季节的变换来隐喻情感的变换吧。
  静秋也看过一些“情信”。调皮捣蛋没文化的男生写的呢,差不多都是直统统地问:“你愿意不愿意跟我玩朋友?” “你肯不肯做我的马子?”。
  有一次因为班上要处分一个同学,把静秋叫去整理材料,静秋看到了一封据说很黄的“情信”,里面有句“毛非女子千八日”,是暗语,听说把这几个字组合起来,就是一句很黄的话,意思是说女人的什么什么“好香”。不过静秋组合了半天,又查字典,也没弄懂“毛”跟“非”能组合成什么很黄的字。
  她见过的比较高水平的“情信”多半是引用毛主席语录或诗词的。那时最流行的就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从中笑”。据说男生喜欢这一句,是因为里面有个“她”。静秋记得有个男生没搞清楚,写情信的时候写成了“她在虫中叫”,幸好那男生写好之后,请静秋过个目,把个关。静秋一看,肚子都笑痛了,帮他把这句改对了,又给他解释了半天。
  那个男生恍然大悟,说:“我也是在想毛主席怎么会写一个女的在虫子堆里叫呢。”
  静秋看过的最高水平、最朦胧的“情信”,是一个已经下了乡的女伴吕丽拿给她看的,作者是吕丽仰慕的一位同班男生,那男生送了个本子给吕丽,扉页上就写着一句话:“美丽的鲜花为勇士而开放”。
  这个还真把静秋难住了,拿不准到底算不算“情信”,好像有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感觉,而不是特指吕丽和那男生的。不过吕丽很快发现那个男生有了一个女朋友,所以对这句话的诠释也就没必要继续下去,这差不多是静秋“破译”史上唯一一个污点。
  老三这封信显然不能算作“情信”,因为通篇没有“她在丛中笑”,也没问一句“愿意不愿意跟我玩朋友”,更没有问“我俩的关系能不能比同志关系更进一步”。对她的称呼就是“静秋”,没有省掉姓氏,也没有加“亲爱的”。落款倒是省掉了“陈”,只剩下“树新”,读着有点肉麻麻的,但还不算太肉麻,因为三个字的名字省掉一个姓还是比较普遍的,大家平时也能这么叫,但如果再省掉一个字,那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
  所以静秋认为这封信多半是一个总结报告,有点像每次开会结束时唱的那首《大海航行靠舵手》,只要听到这歌声响起,就知道会议接近尾声了。
  静秋想起很小的时候,跟爸爸去一个茶馆听人说书,说书人最喜欢的就是把惊堂木一拍,琅琅吟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可能老三也是用的这种叙述法,他跟她的那段,只是分出来的一枝,他现在已经把这一枝表完了,所以就收个尾,然后回去表另一枝去了。
  静秋决定不回信,写了回信,就让黑字落在白纸上了,即便是批判他的信,他也可以拿去斩头去尾,断章取意,招摇撞骗。那个年代的人,谁都知道“文字狱”的可怕。
  老三的信要是被别人看见,可能不会当作“情信”来追查,但完全可以当反动言论来批判。什么“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这完全是阶级敌人妄想变天的口气。还有什么“生不逢时”,“你父母蒙受了不白之冤”等等,都是不满现实社会,反动之极的。如果被人看见,老三就完蛋了,她作为窝藏和传播反动言论的帮凶肯定也跟着完蛋了。
  这些年,抓现行反革命抓得很凶,对任何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三反言论”都是铁拳镇压的。八中有时也会出现“反标”(反动标语),只要一出现,学校就笼罩在一片恐慌气氛之中,人人自危。
  记得有一次,静秋正在操场上打球,突然学校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叫大家都到大操场集合,不许迟到。等大家都到了大操场,几个穿公安制服的人出现在操场前的高台上,从扩音器里向大家宣布刚才在学校发现了“反标”,然后把事情的严重性强调了一遍,把写“反标”的严重后果宣讲了一遍,就叫大家回到教室对笔迹。
  这是静秋最怕的事情,她总是拿着笔,呆呆地望着眼前刚发的一张白纸,胆战心惊,不敢下笔。如果自己的笔迹刚好跟“反标”的笔迹一样怎么办?像自己这样的出身,那还讲得清楚吗?但你怎么能担保你的笔迹跟反标的笔迹不一样呢?天下笔迹相同的人多的是。那么换一种字体来写?但是如果换的这种字体刚好跟“反标”的字体一样呢?那不是弄巧成拙?
  静秋不知道“反标”的具体内容,但从公安局的人叫他们写的东西可以推测出一些来。那时多半是叫他们写“毛主席万岁”“打倒刘少奇”等等,所以她推测“反标”内容就是这里面的字组合成的。有一次,一个学生不小心把“打倒”后面的人名搞错了,于是被公安抓了一个“现行”。真是太“现行”了,一边在查“反标”,一边就出现了一条“反标”。那个学生当场就被带走了,只记得他脸色煞白,连冤枉都不会喊了。
  静秋打心眼里恨那些写“反标”的人,这样写一下到底起什么作用?你写得痛快,别人跟着你遭殃。每查一次“反标”,核对一次笔迹,静秋就觉得自己的脑细胞肯定吓死了不少。
  有一次,“反标”竟然就出在静秋那个班的教室里,而且她那天正好在教室外的小黑板上出班级的黑板报。还没写完,就听到学校高音喇叭叫大家去大操场。然后就听见宣布出现了“反标”,还点明了出事地点,说是高一一班的黑板上。
  静秋一听,差点吓晕过去,难道自己刚才办黑板报的时候不小心写错了什么?后来他们班的人都被赶到另一间教室去了,又是每个人在一张白纸上写规定的几个句子。
  那次很快就抓获了那个现行反革命,是静秋班上一个傻呼呼的男生,叫续建强。他放学了没事干,拿着个粉笔在教室里的黑板上写写画画,随手写了一条毛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哪知他不够仔细,把“忘记”两字给忘记了,语录就成了“千万不要阶级斗争”。
  倒霉的是,他家成分不好,他爸爸是个富农,这一下,事情就复杂了。不管他怎么声明,说自己是写掉了这两个字,也没人相信了。这句话不止两个字,为什么你没忘记别的字,偏偏忘记了这关键性的两个字?续建强当场就被抓走了,后来怎么样了,静秋就不知道了。
  静秋想了又想,还是舍不得撕掉老三的信。她只把信纸上印着的勘探队抬头撕掉,把自己的名字和老三的名字撕掉,扔进厕所里了。然后,她找了一块布,贴在棉衣里面做成一个口袋样的东西,把老三的信和诗放了进去,用线缝住口。她的针线活极好,用的是暗针,不仔细看,很难看出那里贴了一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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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5)

 

  静秋回到市的第二天,就开始跟班上课了。不过那时候的学生,大多数时间是走出课堂,到社会上去,学工、学农、学军、学医,反正什么都学,只不学书本知识就是了,所以静秋回来后不久,她那个班就轮到学医了。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在班主任带领下到县的关林镇去了,那里有个军医院的分院,学生们就住在附近农民家里,在军医院学医。静秋因为家里没钱,付不出路费和伙食费,跟几个家庭有特殊困难的同学留在市,被塞到市的几个医院里去学医。
  学校觉得静秋她们几个留在K市的学生,没有达到下农村去的那种艰苦程度,对她们的成长不利,于是派市八中附小的教导主任姚主任带领他们几个学中医。
  姚主任的家在严加河下面的一个叫付家冲的小山村里。姚主任的父亲是生产队的“赤脚医生”,姚主任也学了一些扎针灸、拔火罐之类的技术,教静秋他们是绰绰有余了。
  这下静秋他们几个就很忙了,那时的周末只有星期天一天。周一到周六,静秋要到医院学医,跟医院的护士们一样上下班,星期天跟姚主任学扎针灸、拔火罐。时不时的,还要到附近郊县去挖草药,为贫下中农治病,忙得不亦乐乎。
  到乡下挖草药的时候,走在那些乡间小道上,特别是当暮色苍茫,炊烟袅袅的时候,静秋就会想起在西村坪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第一次见到老三的情景,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莫明其妙的感伤,常常会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往往在这样的日子,她就会趁晚上的时候,躲在被子里,拆开棉衣里子上的那个暗口袋,把缝在里面的那封信拿出来读一读。大多数时候,只是为了看看老三的字,因为那信的内容她早就背熟了。
  她从一开始就很喜欢看他的字,他的字有他独特的体,他的签名尤其可爱,那个“新”字,只两笔就写成了。上面那一点是一笔,剩下的那么多笔划,都是一笔写成。她暗暗模仿他的字,把他帮她写的村史抄来抄去,居然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了。
  那时有支歌,叫做“读毛主席的书”,歌中唱道:“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千遍那个万遍呀下功夫;深刻的道理,我细心领会,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嗨,好像那,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616122),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啊(616122)。毛主席的思想武装了我呀哈,干起了革命劲头儿足。”
  这两个616122是两个过门,但平时唱歌没人伴奏,大家都是用口唱。久而久之,这个616122就一定要唱成“拉多拉多来来”,才能唱出那种感觉。
  静秋以前唱这歌,可以说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但现在读老三的信,才真正体会到歌中描绘的那种感觉,当然她知道这等于是把老三比作毛主席,自然是反动之极,但老三的信,她的确是越读越爱读。深刻的道理,她慢慢地体会,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比如说他要她相信“天生我才必有用”,好像她很有才似的,而且好像有才是件好事似的。她以前听到别人说她“有才”,就很紧张,因为说你“有才”,很可能就是说你“走白专道路”,只专不红。众所周知,卫星上天,红旗就要落地,所以白专的人是要打倒的。
  但这话从老三嘴里说出来,静秋听着就很受用,也许有才不是坏事吧?也许真有一天,又兴考大学了,而她一下子考上了,成了一个大学生,那该多好!
  那封信里,她最喜欢的一句话就是“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告诉我”,这句话,当时读的时候没怎么在意,现在再读,就觉得好像他还在等她一样,因为他想她告诉他,他在等着她告诉他。
  想到这些,她就好想去西村坪看山楂花,说不定就能在大妈家碰见他,说不定他会陪她去看山楂花,她就告诉他生气的原因,他就向她解释,说他没有未婚妻,是大嫂搞错了。
  但那是个学徒工一个月工资才18块钱的年代,花五、六块钱的路费去看山楂花,对她这样的穷人来说,简直是大逆不道。再说,也没有时间。再说,他自己也说过他答应娶他爸爸上司的女儿为妻。再说,他还牵过那个女孩的手。
  五月底的一个星期天,天气很好,静秋起得比较早,想把家里的床单洗洗,下午还要跟姚主任学扎针灸。她刚打开门,就发现几个小男孩嗖地从她家门前跑掉了。她懒得去追,因为她家门前也没什么东西可偷可拿可破坏的,最多把她门前一张旧课桌里放的几双旧鞋偷跑。如果那些鞋不是旧到了极点,她也舍不得放在门外。
  她溜了一眼那张旧课桌,不由得大吃一惊,那桌上放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插着一束花,红红的,还有绿叶。瓶子已经倒在课桌上,里面的水正滴滴哒哒地往外流。有一枝花已经被人从瓶子里抽了出来,扔在地上,估计就是刚才那几个小孩干的。可能他们看见了这束花,就想偷一枝,刚抽出来,她就出来了,所以他们扔了花跑掉了。
  她愣了片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山楂花,她见过桃花、梅花、映山红,但这都不是,那花的颜色跟老三买的毛线的颜色很相近,只能是山楂花了。那就是说老三今天来过了,给她送山楂花来了。
  也许这些天,老三等她去西村坪看山楂花,但她没去,所以他自己摘了一些山楂花,送到她家来了。但是他怎么会知道她家住哪里呢?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说过的一句话:“想告诉你,总归是有办法的。”看来他以前是干侦察兵的。
  她的心砰砰乱跳,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她把那玻璃瓶装满了水,把花插好,放到她床边的小课桌上,盯着那花看了好一阵,觉得心里甜甜的:他还记得我,还记得我想看山楂花,他跑这么远的路,就为了把山楂花给我送来。
  她甜蜜了一小会,就想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会不会同时还留了一封信在花旁边?按说他应该放一点什么表明他身份的东西吧?不会这样不声不响地放束花就走了。如果他是放了一封信的,那么信到哪里去了呢?
  她家门前就像市里的解放路一样,是学校最热闹的地方。全校只有两个自来水龙头,都在静秋那栋房子旁边,她对面又是学校食堂的后门,到食堂打水打饭的人要从那里过,到水管来洗衣服、洗菜、提冷水的人也一眼就能看见她家门口那张桌子。
  她不寒而栗,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时她家隔壁住的就是她初中的班主任,叫傅羲,L师大毕业的,听说文革初期在L师大是个非常活跃的造反派,很会整人。后来造反派失宠,他被分到比较边远的K市八中来了。但他造反的劲头丝毫没减,总是很积极地参与整人。
  傅羲是教数学的,对静秋的数学才能很赞赏,但是他也很爱管闲事,尤其是男女关系方面的闲事,经常把班上的学生搞几个出来,整了材料,送到学校,让那几个学生受处分。那个写“毛非女子千八日”情信的学生,就是他查出来送交学校处分的。
  他的好管闲事差点把静秋害惨。静秋小学时有个同学,叫赵建峰,人生得黑黑瘦瘦,但成绩倒还不错。赵建峰的父母都是K市造船厂的,母亲还是个小官。那时造船厂自己建了子弟小学,就把所有的船厂子弟转到船厂学校去了。赵建峰从初一起,就跟静秋不在一个学校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位赵建峰就开始给静秋写情信,他写得一手好字,文字上也很通顺,但静秋就是很讨厌他,也不知为什么。她警告了他几次,他仍然不听,照写不误。
  有一天,赵建峰把信放在静秋家门前的一只旧鞋里,因为他要赶在船厂中学上课前到这来,所以来得很早,静秋家还没人起来。隔壁的那位傅老师起得早,看见了那封信,就擅自拿走了,而且当仁不让地拆开来看了。
  那封信首先就谈当前国际国内形式一片大好,然后谈到我省我市形式也是一片大好,再谈到我校我班形式还是一片大好。这样好了一通,就用掉了两三页纸。不过那就是当时的写法,没谁能够免俗。那封信只在最后写了一下很敬佩静秋的才华,有点惺惺相惜,英雄识英雄的意味。当然最后没忘记问静秋愿意不愿意跟他玩朋友。
  大约连傅老师这样的人也看出这事静秋没责任,所以傅老师把信交给了静秋的妈妈,叫静秋的妈妈找静秋好好谈谈,一定要教育静秋好好学习,思想上不要开小差。傅老师还表了一通功,说幸好是我看见了,如果是别人看见了,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呢。
  静秋后来看见了那封信,谢天谢地,赵建峰还没胡编乱造一点两人的恋爱史,不然肯定要闹出轩然大波。但静秋的妈妈吓了个半死,少不得又把“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古训搬出来,把静秋狠狠叮嘱了几遍。
  对赵建峰那样的人,静秋讨厌归讨厌,但还不是特别怕,因为他们说不出她什么来,她问心无愧,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话,更谈不上做下什么事了。
  但对老三,静秋就没有这个把握了。她越想越怕,老三肯定是写了信的。他那样“文妥妥”的人,回去拿个包那么一点时间,他都要写一封信,他这次会不写信?可能他连信带花都放在这桌子上,某个路过的人看见了信和花,就阴险地把信拿走了,把花留在了这里。
  静秋心急如焚地跑去找那几个小孩,但他们都说没看见什么信,他们就是想拿枝花玩玩,别的什么都不知道。问他们看见是谁把花放在哪里的,他们也说不知道。问他们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别的人,他们说没看见。
  静秋方才的甜蜜心情一下子被刮得烟消云散,开始发疯一样地思考这事。如果老三写了信,他会写什么呢?如果他只说他在追她,她还不那么害怕,被人追追应该不是什么罪过。但是她敢肯定老三不会那样写,他一定会把他们之间的事写出来。比如说:“你还记得不记得那天我们在山上,你让我牵你的手,我把你抱在怀里……”
  如果这样一封信让傅羲那样的人拿到,她这辈子就算完蛋了,肯定要把她当作风不正派的人批判了,那就不仅葬送了自己的一生,连妈妈和妹妹也连累了。如果老三又写了上次那样的反动言论,那就更糟糕了。
  这样一想,她连那束花也不敢留了,好像有了那束花,别人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头上一样。她赶快把那花剪碎了,扔到厕所里去了,玻璃瓶也扔到很远的一个垃圾堆里去了。
  那天晚上,她紧张得一夜没睡好,接下来的几天,还连续做恶梦,梦见傅羲把她叫去了,手里拿着一封信,叫她自己老实坦白交代,是不是在西村坪编教材期间犯下了作风问题。她辩解,声明,但没人相信她。最后他们把老三叫来了,让他们两人当面对证。
  老三说:“你就承认了吧,你当时不是说了愿意我拉你的手吗?”
  她没想到老三这么快就交代了,而且把责任推在她身上,她想骂他,却发不出声。然后老三把那天的事全写出来了,学校对他从轻处理,而她则被拉到台上去,让大家批判她。
  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成了她在游街了,她颈子上挂着一串破鞋,左手拿着一面锣,右手拿着一个锣捶,走一下,就要敲一下,自己大声喊:“我是破鞋!大家都来批斗我!”“我是个不要脸的臭婆娘!我跟人通奸!”
  她吓得惊醒过来,满身是汗,好半天才相信这只是一个恶梦。但梦中的那一幕却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她上小学的时候看见过的游街情景。记得别人说那个女的以前是个妓女,解放后改造好了,还结了婚,领养了一个男孩,那个男孩就跟静秋一个班。
  游街之后没几天,那个女的跳进附近的堰塘淹死了,肚子里装满了水,浮在那个脏乎乎的堰塘里,几天没人愿意去把她的尸首捞上来,怕脏了自己的手。
  静秋不知道为什么别人要叫那个女的“破鞋”,也不知道什么是“通奸”,但自那以后,她再也不敢穿破了的鞋,宁可打赤脚,听到一个“通”字,都觉得恶心,“奸”字就更不用说了。
  她惶惶不可终日,看到那些住在学校的老师,就觉得他们的眼光有些异样,好像他们已经传阅了老三写给她的信件一样。她想给他们解释一下,但不知道怎样解释,心里是虚的。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拿走了那封信,但是她觉得那些人正在商量着怎么样拿到更多的证据,正在商量应该给她一个什么样的处分。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快崩溃了。她决定写一封信给老三,警告他悬崖勒马。她把字体变了又变,也不敢写自己的名字,因为她怕学校已经在监视她和老三了,那么这封信又会成为一个把柄。她恳求他忘了她,再不要送花送信的了,不然两个人的前途就葬送在他手里了。
  这样写了,她又觉得不妥,如果这信被别人看见,别人很容易就能推理出她一定是跟老三做下什么了,不然怎么谈得上忘记她,又怎么谈得上葬送前途呢?
  她又改写,恶狠狠地说,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纠缠我,请你自重一些。
  这样写,她还是觉得不妥。写得这么冷冰冰,凶巴巴的,如果把老三搞得恼羞成怒了,他把一切都揭发出来,甚至添油加醋地写一些,交给她学校,那不是更惨吗?一个是军区司令的儿子,一个是地主的女儿,学校相信谁,还用问吗?
  她就这样写写改改,改改写写,花了一整天,才写了一封短短的信。她尽可能写得冷淡、礼貌、陌生,想既不得罪他,又能起到威摄的作用,最后她决定就写十六个字: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既往不咎,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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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6)

 

  虽然静秋连老三的确切通信地址都不知道,只在西村坪的地址后加了个“勘探队”,但她估计老三收到了那封信,因为他没再送什么东西来。
  令人振奋的是暑假快到了,静秋又可以去做零工了。她准备把一个暑假做满,一天也不休息,乐观地估计,可以做到八、九十块钱。
  钱还没拿到手,她已经在制定预算了。首先要还掉老三的钱,然后给妈妈买个热水袋,妈妈犯病的时候,常常会腰疼,需要一个热水袋捂在那里。现在都是用个玻璃瓶子装了热水当热水袋用,但瓶子有时会漏水,而且捂的面积有限。
  她计划开了工钱就去买半个猪头回来吃,因为一斤肉票可以买两斤猪头。猪耳朵、猪舌头卤了吃,猪脸肉做回锅肉,剩下的七七八八的可以做汤。一想到蒜苗炒出来的回锅肉,她就觉得口中生津,恨不得现在就去买来做了吃。她家里经常是几个月不知肉味,她在西村坪吃老三拿来的那些肉的时候,总有一种问心有愧的感觉,因为不能拿回去给妈妈和妹妹吃。
  这个暑假打了工,一定要给妹妹买布做件春装。她自己老穿哥哥的旧衣服,被人笑话,所以她决心不让妹妹尝那种滋味。她还要给妹妹买双半高统的胶鞋,这有点奢侈,但妹妹想那种胶鞋想了很久了,她从妹妹看人家胶鞋的眼光里可以读出妹妹的心思。
  她哥哥还欠队里口粮钱,她希望用暑假做工的钱还上一部分。知青在农村没吃的,有时就会出去偷鸡摸狗,把贫下中农田里的菜、笼里的鸡偷来做了吃。很多地方的知青已经跟当地的农民结下了仇,经常打起来。有时几个村的农民联合起来打知青,几个队的知青联合起来打农民,搞得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前不久,她哥哥被农民打伤了,脸上身上都是一道道伤。她哥哥说自己真是命大福大造化大,因为那次一同被打的人,差不多个个都伤筋动骨了,有几个打得瘫在床上,是别人抬回来的,只有他那个小队的几个知青,因为跑得快,只受了皮肉伤。
  那次一同被打的知青和他们的家长在K市碰了个头,商量怎么办。被打的知青都说这次完全是当地农民不对,他们什么都没偷,是农民认错了人,问也不问,就围住他们,用扁担、千担、铁锹什么的把他们痛打一顿。那些农民就是恨知青,觉得知青来了,把他们本来就不多的工分夺走了一部分,还闹得鸡犬不宁,所以他们只要有机会就打知青。知青告到大队和公社,但大队和公社根本不处理。
  那次讨论的结果是决定到地委去告那些农民。被打的知青和他们的家长找了无数路子,地委才答应派人接见他们一下,听听事情经过。
  那天晚上,静秋也跟去了,因为妈妈身体不太好,哥哥又受了伤。一行人到了地委大院,见大院门口是荷枪实弹站岗的卫兵,有些人先自胆怯起来,几个伤得不重的就打退堂鼓了。静秋一家跟着那些坚定不移分子进了地委大院,地委派个人出来接待他们,叫他们在一个会议室等候,说地委书记还在开会。
  等了好几个钟头,还没见到地委书记。不知道是谁探听到了消息,说地委书记正在陪什么人吃饭喝酒,有点喝醉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来接见咱们。
  静秋听到这个消息,无缘无故地想起老三的爸爸,听说也是个大官。她心里涌起一股恨意,原来当官的真的是这么高高在上,草菅人命。会议室里躺着几个打得不能动的知青,还坐着一群被打得鼻青脸肿、断胳膊断腿的知青,加上他们心急如焚的父母,而这个地委书记居然还有心思喝酒吃饭。
  她知道K地区只有一个军分区,而老三的爸爸据说是军区司令,那他爸爸管的地盘肯定比地区更大。她想像老三就是住在一个有背枪的卫兵站岗的大院内,他的未婚妻肯定也是那个大院的,他的父亲肯定也是那种说话官腔官调的人,一开口就像作报告一样:“啊,这个这个——。”
  她想起大嫂说过,当官的我们高攀不上,她懂大嫂的话,但只有亲眼看到过地委大院了,才有了切身的体会。老三跟她根本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两个世界的人。现在她坐在那里等地委书记,感觉就像是在等老三的爸爸一样,满心是愤懑和不平。为人不做官,做官是一般,老三的爸爸肯定也是这样对待平民百姓的。
  又等了一会,好几个家长害怕起来了,说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让我们在这里坐着,他们去搬兵,待会把我们全部都抓起来了,不用别的罪名,就加个“冲击革命政权机构”,就可以把你扔进监狱了。
  这一说,在场的人都紧张起来了。静秋的妈妈也说:“我们回去吧,别人可能还当得起这个帽子,我们这种人家,是再也经不起这顶帽子了。打了就打了,自认倒霉了,我们还能指望地委书记把那些农民抓起来?怎么说知青也是到农村去接受农民再教育的,农民要用扁担再教育你,怕是也没办法了。”
  静秋最恨妈妈的胆小怕事,她坚持要等下去,说如果你害怕,就让我在这里等。静秋的妈妈无法,只好陪着等。最后终于等来了一个干部,并不是地委书记,不知道是个什么干部,反正说是代表地委的。知青和家长把情况说了说,那人刷刷地记了一通,就叫大家回去了。
  后来就再没听到任何消息。静秋的妈妈自我安慰说:“算了,就这样了吧,至少没把挨打的知青抓去,没受处罚。”然后含着眼泪把伤还没好的哥哥送回乡下去。可能哥哥队上的人听说了告状的事,有点害怕,就照顾哥哥,让他看谷场,比下田轻松,但一天只能挣半个劳动力的工分,估计年终需要更多的钱去还口粮钱了。
  所以暑假的第一天,静秋就叫妈妈带她去找“弟媳妇”那当居委会主任的妈,想找零工做。母女俩一大早就去了“弟媳妇”家,等在那里。“弟媳妇”叫马铮,大家叫他妈马主任。静秋实在有点愧见“弟媳妇”,因为两人一个班的,平时见了面,话都不说,现在却要求上门来,请他妈妈帮忙。
  静秋的妈妈教过马主任的大儿子,所以马主任对妈妈很客气,让静秋的妈妈先回去,说我会给你女儿找工的。静秋也只是每年让妈妈引见一下,所以也叫妈妈回去,妈妈回去后,静秋就等在那里。
  那些需要零工的工厂企业,会派他们那边管事的人到马主任家来要工,大家都把工厂那边派来的专管零工的人叫“甲方”。
  “甲方”一般在早上九点以前就来要人了,找零工的人,如果过了九点还没找到工,那天就算废了。大多数情况下,如果找到一个工,就可以做好几天,等到那个工程告一段落了,零工们就又到马主任家来,等着找新的零工做。
  那天跟静秋一起等在那里的还有一个老婆婆,不知道多大年纪,反正牙都掉光了。静秋认识她,以前在一起打过零工,别人都叫她“石婆婆”,好像是姓“史”,但因为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外面做零工,静秋就觉得她应该是叫“石婆婆”。
  听说“石婆婆”的儿子挨斗的时候被打死了,媳妇跑了,留下一个刚上学的孙子,该“石婆婆”照看。静秋想都不敢想,如果“石婆婆”哪天死了,她那个孙子该怎么活下去。
  坐了好一会,才看见一个“甲方”来要人,说是需要壮劳力,因为是从停在江边的货船上把沙卸下来,挑到岸上去。静秋自告奋勇地要去,但“甲方”看不上她,说他不要女的,女的挑不动沙。马主任叫静秋莫慌,说等有了比较轻松的工再让你去。
  又坐了一阵,来了另一个“甲方”,这回是要打夯的,静秋又自告奋勇,但那个“甲方”也不要她,说她太年青,脸皮薄,打夯是要大声唱歌的。静秋说,我不怕,我敢唱。“甲方”就说你唱个我听听。静秋觉得那人有点流里流气的,又碍着“弟媳妇”在旁边,就不肯唱。
  “甲方”说:“我说了吧?你根本不敢唱,这活只能找中年妇女干,人家那嘴,什么都唱得出来。”
  “石婆婆”说:“我敢唱,我也会唱。”当即就瘪着嘴唱起来,“尼姑和尚翻了身,嗨,吆呀霍呀,日里夜里想爱人,也呀吗也吆霍呀——”
  静秋一听,那唱的什么玩意啊,都是男男女女的事,虽听不太懂,但是也知道是有关半夜里女想男、男想女的事的。她想自己肯定干不了这活,只好看着“石婆婆”金榜高中,欣欣然地跟“甲方”去了。
  那天一直等到十点都没等到工,静秋只好依依不舍地回去了。呆在家里一天没工做,真是如坐针毡,就像有人把一块二毛钱从她口袋里掏走了一样,只盼望第二天快快到来,好再到马主任家去等工。
  一直等到了第三天,静秋才找到一份工,还是那个挑沙的工。“甲方”说前几天找的人,好些人都挑不下来,逃掉了,所以他只好又到马主任家来招工。静秋央求了半天,“甲方”才答应让她试试,说如果你没干到一天就跑掉,我是不会付你半天工钱的。静秋连忙答应了。
  找到了工,她感到心里无比快乐,好像已经有一只脚踏进了共产主义一样。她跟着“甲方”来到上工的地方,刚好赶上零工们在休息,全都是男的,没一个女的。那些人见她也来挑沙,都很惊奇。有一个很不友好地说:“你挑得少,我们就吃了亏,等于要帮你挑,你还是找个计件的工去干吧,干多得多,干少得少。”
  另一个好心点的提醒说:“我们都是两人一组,一个跳下船,一个挑上坡的,一个人又挑下船又挑上坡还不累瘫了?谁愿意跟你一组?跟你一组不是得多挑几步路?”
  静秋淡淡地说:“你莫担心,我自己跟自己一组,我不会挑得比你们少的。”
  “甲方”说:“那你就在这干着再说吧,不行就莫硬撑着,压坏了没劳保的。”
  有个认识她的说:“你妈是老师,你还贪这点小钱?”
  还有一个见“甲方”走了,就流里流气地开玩笑说:“大夏天的,有你一个女的在这里真不方便。待会干得热起来了,我们都兴把衣服裤子脱了干的,你到时不要怕丑啊。”
  静秋不理他们,心想你脱的不怕丑,我看的还怕丑了?她只埋头整理自己的箩筐扁担。开工时间到了,她跟着一群男人下河去。货船跟河岸之间搭着长长的跳板,只有一尺来宽,踩上去晃晃悠悠的。下面就是滔滔的江水,正是夏天涨水季节,江水带着泥沙,黄中带红,看上去尤其可怕,胆子小的人可能空手都不敢走那跳板,更莫说挑一担沙了。
  很久没挑担子了,刚一挑,觉得肩膀痛。幸好她的扁担跟随她多年,是根很好用的扁担,不太长,而且很有韧劲,挑起担子来忽闪忽闪的。会挑担子的人都知道,如果一根扁担不能忽闪,直杠杠的,挑着就很累,如果一根扁担能忽闪忽闪的,就可以和着你走路的节奏,晃晃悠悠,使你觉得担子轻了不少。
  那一担沙,少说也有一百来斤,静秋挑着沙,从窄窄的跳板上走过,觉得跳板晃荡得可怕,生怕一脚踩空掉到江里去。她会游泳,但江边的水下都是乱石头,掉下去不会淹死,但肯定会被石头撞伤撞死。她不敢望脚下,只平视前方,屏住呼吸,总算平安走下了跳板。
  下了船就是上坡,接近河岸的一段还比较平坦,但再往上,坡就很陡了,空手爬都会气喘吁吁,挑着担子就可想而知了。现在她比较明白为什么其他人要结成两人一组了,因为刚经过了跳板那一吓,现在已经手脚发软,如果有人接手挑上坡去,那挑下船的人就可以空手往货船那边走,暂时歇息一下。但如果是一个人挑这全段路程,就只能一口气挑到目的地。
  静秋没人搭伙,只好一个人挑。挑了两趟下来,身上已经全汗湿了,太阳又大,又没水喝,简直觉得要中暑晕倒了。但一想到这一天挑下来就有一块二毛钱,尤其是想到这两天找不到工时的惶惑,就咬紧牙关坚持挑。
  那一天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等到收工的时候,静秋已经是累瘫了。但回到家里,还要装出一幅很轻松的样子,不然妈妈又要担心。她那天实在是太累了,吃了晚饭洗个澡就睡了。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起来了,那时才感到昨天的疼痛真不算什么,现在才真的感到浑身酸痛了,两个肩膀都磨破皮了,痛得不能碰衣服。后颈那块,因为要不断地换肩,也磨破皮了。两条腿更是无比沉重,脸和手臂晒破了皮,洗脸的时候,沾了水就痛。
  静秋的妈妈见女儿起来了,连忙走过来劝她别去了,说:“你太累了,昨晚睡觉哼了一夜,今天就别去了吧——”
  静秋说:“我睡觉本来就哼哼——”
  妈妈抓住静秋手里的扁担,恳求说:“秋儿,别去了吧,女孩子,挑担压很了不好,会得很多病的——,我知道你的习惯,你不生病,睡觉是不会哼哼的,你昨天一定是太累了——”
  静秋安慰妈妈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太重的活我不会去干的。”
  挑了两天沙,那些一同挑沙的男的对静秋态度好点了,因为静秋虽然是个女孩,也并没有比他们少挑一担。有个叫田贵生的就自告奋勇地来跟静秋一组,说挑上坡累,我来挑上坡,你挑下船吧。
  田贵生每次都争取走快点,好多挑几步路,这样静秋就可以少挑几步路。有时静秋刚挑下船,田贵生就迎上来了,搞得静秋很不好意思,别的人也开始笑他们是两口子。
  几天挑下来,静秋觉得肩膀比以前疼得好一点了,人也不像刚开始那样喘不过气来了,令她担心的是这个活干不了几天了,那就又得到马主任那里去等工,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工。现在对她来说,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挑不完的沙,打不完的零工,放不完的暑假。
  挑沙工就快结束的前一天,静秋刚把一担沙挑下船,田贵生就迎了上来,说:“我来挑吧,有人找你,等在岸上,你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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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7)

 

  静秋很纳闷,不知道谁会找到工地来。她问田贵生:“你——知不知道是谁找我?”
  “有一个像是你妹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
  静秋一听说是她妹妹,就觉得手脚发软,一定是妈妈出什么事了,不然妹妹不会在大热天中午跑到工地来找她。她本来想顺便把一担沙挑上岸去的,但听了这话,也挑不动了,只好让田贵生去挑。她抱歉地说:“那只好辛苦你了,我上去看一下就来。”
  她慌忙爬上河坡,一眼就看见她妹妹站在树荫下等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她看了一下,是秀芳,她暗自松了口气。“秀芳,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秀芳拿着个手绢扇风:“好热呀,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在这里干活?”
  静秋也走到树荫下:“你——今天来的?今天还回去吗?”她见秀芳点点头,就说,“那我请个假回去陪陪你吧。”
  她有点为难,现在请了假回去,田贵生就要一个人挑沙了,那不是把他害了吗?不请假,又不能老站在这里说话,别人会有意见的。正在为难,她看见田贵生挑着沙上岸来了,于是跑过去跟他商量。
  田贵生很好说话:“你就请假了回去吧,我一个人挑没事。”
  静秋请了假,跟妹妹和秀芳一起回家。回到家,听说秀芳还没吃饭,静秋便忙忙碌碌地做饭招待秀芳,没什么菜,把上次秀芳送她的咸菜干、白菜干什么的用热水泡了,炒了两碗,再加上一点泡菜,配着绿豆稀饭,也很爽口。
  秀芳吃了饭,就说不早了,要到市里赶车去了,静秋想留秀芳多玩几天,但秀芳不肯。静秋看看的确是不早了,不好再挽留,就送秀芳到市里去坐车。
  两个人来到渡口,乘船过门前那条小河。静秋抱歉说:“你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没玩好——”
  “今天怪我自己,我坐早上八点的车,九点就到了K市了,结果忘记路了,就一路问人,问来问去的,被人指到相反的方向去了,走了很多冤枉路。我这个人,记路太不行了——。”
  静秋连忙把长途车站到K市八中的线路给秀芳讲了一下,邀请她下次再来玩。
  渡船划到河当中,秀芳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静秋:“我是把你当姐看待的,你如果也把我当个妹的话,就把这收下,不然我生气了——”
  静秋打开那个小纸包,发现是一百块钱。她大吃一惊:“你——你怎么想起给我钱?”
  “免得你去外面打工。”
  “你哪来这么多钱?”
  秀芳说:“是我姐的钱,她把张海军给她的表卖了——”
  静秋知道张海军就是秀枝的那个“脸”,但她不明白秀枝为什么要把表卖了把钱借给她,秀枝爱那块表像爱她的命一样,怎么说卖就卖了?静秋想把钱塞回秀芳手中:“你代替我谢谢你姐了,但我不会收她的钱的。我能打工,能挣钱,我不喜欢欠别人的帐。”
  秀芳坚决不肯把钱拿回去:“刚才还说了你是我姐了,怎么拿我当外人呢?”
  两个人推来推去,划船的人大喝一声:“你们想把船搞沉呀?”两个人吓得不敢动了。静秋捏着钱,盘算等上岸了再找机会塞到秀芳的包里去。
  秀芳真心实意地说:“你看你这么大热的天,还要在外面打工,这挑沙的活,叫我干都干不下来,你怎么干得下来?更不要说拖车呀,搞建筑呀,那都不是我们女的干的活——”
  静秋觉得很奇怪,她从来没跟秀芳说过她打工的事,秀芳怎么会知道什么“拖车”“搞建筑”之类的细节?她问秀芳:“这钱真是你姐的吗?你不告诉我实话,我肯定不会收的。”
  “我告诉你实话了,你就肯收了?”
  静秋哄她:“你告诉我你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我就收你的钱。”
  秀芳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要说话不算数啊,等我告诉了你实话,你又不肯收了——”
  静秋听她这样说,益发相信这钱不是她姐的了。她想了一下,说:“你先告诉我是谁的钱,你说你当我是你姐,你连你姐都不信?”
  上芳又犹豫了一会,终于说:“这钱是老三叫我拿来给你的,不过他不让我说出来,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就把你得罪下了,如果你知道是他的钱,就肯定不会收——。”
  秀芳见静秋拿着钱,以为她把钱收下了,很高兴,吹嘘说:“我说这事我一定办得成吧?老三还不相信,怕我说服不了你。”秀芳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零钱,清了清,得意地说,“我来去的路费也是老三给的,他叫我一下长途车就坐市内一路公共汽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就到了河边,再坐船过河,沿着河边走就可以走到你家了。我没坐过公共汽车,怕坐错了车,不敢坐,所以走迷路了,但是我省下了公共汽车钱。”
  静秋原以为老三收到她的信了,真的会“下不为例”了,哪知他一点都没收手,难道他根本没收到她的信?她不敢对秀芳提那封信,只问:“老三——他还好吗?”
  “他一个大活人,有什么不好的?不过他说一到暑假,他就很担心,估摸着你要出去打零工了,他怕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又怕你拖车的时候掉江里去了,跟我念叨好多次了,像催命一样催着我把这钱送过来,说送晚了,怕你已经——出事了。不是我不想早点来,实在是因为我们比你们放假晚,这不,我刚一放假就跑来了,再不来,耳朵被他说起茧来了。”
  静秋又觉得喉头发哽,沉默了一会,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他这人怎么——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这么多人打零工,有几个摔死了,淹死了?”
  船靠岸了,两个人下了船,静秋说:“我带你坐回公共汽车吧,你坐熟了,下回来的时候好坐,免得又走迷路了。”
  秀芳第一次坐公共汽车,新奇得很,一路上都在望窗外,没心思跟静秋说话。但一会就该下车了,秀芳跟着静秋挤下车,连声说:“这么短?还没坐够呢。走路的时候觉得好远,怎么坐车一下就到了?”
  两个人来到长途车站,买了下午三点的票,静秋很担心,问:“你待会一个人走山路怕不怕?”
  “我不走山路,走山下那条路,那条路人多。”
  静秋放了点心。离开车还有一会,两个人找个地方坐下说话。静秋看看没机会偷偷把钱塞到秀芳包里去,只好来硬的了。她抓过秀芳的手,把钱放在她手里,再把她的手握住了,说:“你帮我谢谢老三,但他的钱我不会收的。麻烦你跟他说,叫他再不要搞这些了——”
  秀芳被她握住手,没法把钱塞回她手中,只好等待时机:“你怎么就不肯收他的钱呢?他想帮你,你就让他帮你嘛,难道你要他天天担心才舒服?”
  “我不是要他担心,他——其实根本不用担心我什么,”静秋想了想说,“他有——未婚妻,好好担心他未婚妻就行了。”
  静秋满心希望听到秀芳说“他哪有什么未婚妻”,但她听秀芳说:“这跟他未婚妻有什么关系?”
  静秋胆怯地问:“他真的有——未婚妻?”
  “听说是两家父母定下的,好些年的事了——”
  静秋觉得心里很难受,虽然知道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潜意识里,还总是希望这不是事实。她呆呆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有——未婚妻?”
  “他自己说的,还给了大嫂一张他们俩的合影。”
  “听大嫂说那照片就放在你屋里的玻璃板下面,但我怎么没看见?肯定是他拿走藏起来了——”
  “那你就冤枉他了,是我拿了,因为我听人说如果你能把照片上的两个人毛发无损地剪开,就可以把他们两人拆散,我就用剪子把他们两个剪开了——”
  静秋觉得这好像很幼稚,很迷信,但又很迷人,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她很感兴趣地问:“那你——有没有毛发无损地把他们剪开呢?”
  “呃,差不多吧,但是他们俩的肩膀有一点重合了,老三的肩膀叠在那女的肩膀后面,所以——所以剪开之后,老三就——少了一个肩膀。你不要告诉他呀,这不吉利的——”秀芳看上去并不是很相信这些,仍旧笑嘻嘻地说,“要是哪天老三肩膀疼,那就是因为我剪了他一剪子——”
  “他肩膀疼活该。他这人怎么这样?家里有未婚妻,又在外面——给别人钱——”
  秀芳惊讶地说:“家里有了未婚妻就不能在外面给人钱了?他一片好心帮忙嘛,又没什么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他,以为他在打你主意,他不是这样的人。他这人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我们村的那个常玉珍,还不是受过他的帮助?”
  “哪个常玉珍?”
  “就是那个——那个她爹是个酒鬼的,别人都叫他‘常三顿’的,你忘了?有一天老三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常三顿’找来了,问老三要钱的那个——”
  静秋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个人。她以为是什么人问老三借钱,就没在意。她问:“老三帮过‘常三顿’的女儿?帮她什么忙?”
  “玉珍她爹爱喝酒,她妈很早就死了,可能就是被她爹打死的。她爹是喝多了也打她妈,喝少了也打她妈,没喝的更要打她妈。她爹是一日三顿都要喝酒,一日三顿都要打她妈,不然怎么叫‘常三顿’呢?
  玉珍她妈死了有些年了,她爹又不好好下田干活,队里派他养牛,他也是经常喝醉了,让牛跑出圈了,吃了庄稼,被队里扣工分。他最要不得的就是有几个钱,就要买酒喝掉那几个钱。从玉珍十四、五岁起,她爹就在寻思把她嫁了好换几个酒钱。
  玉珍什么陪嫁都没有,又摊上这么个爹,村里人真的有点不敢要她。后来她爹就把她许给老孟家老二了,那男的有羊角疯,发作起来吓死人,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见哪儿倒哪儿,迟早是个短命鬼。玉珍不肯嫁,她爹就打她,往死里打,说白养了她这么多年,人家都说女儿是爹的酒葫芦,我怎么生下你这么个屎葫芦,尿葫芦——“
  静秋猜测说:“那——老三就——答应把她娶了,好救她一命?”
  “哪里是那样,老三就给她爹钱买酒,叫他不要把女儿往火坑里逼——。玉珍她爹只要有酒喝,女儿嫁谁他其实也不操心,后来就没逼着玉珍嫁那个羊角疯了。但是老三就脱不了干系了,玉珍她爹一没酒钱了,就跑去找老三,说这都怪你,你那时不从中作梗,我玉珍早就嫁了好人家,给我把酒钱挣回来了。老三怕他又打玉珍,每次就给他一点酒钱。
  后来玉珍的爹就得寸进尺,逼着老三把玉珍娶了算了,说你杀人杀到喉,帮人帮到头,你娶了我家玉珍了,我就不愁酒钱了。
  玉珍对老三倒是有那个心思,谁不想嫁个吃商品粮、爹又是大官的?再说老三人又长得好,脾气也好。玉珍经常跑工棚去找老三,要帮他洗被子什么的,但老三不肯,我姐也不让,都是我姐抢着拿回来洗了——“
  “你姐——喜欢老三哪?”
  “嗯,我姐叫大嫂去给老三过过话,但老三不肯,说他在家里有未婚妻,我姐哭了几回,还发誓说一辈子不嫁人了。不过后来她跟张海军对上象了,就不守她的誓言,成天慌着嫁人了。”
  “那你——剪那张照片是想帮你姐的忙?”
  秀芳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照片我是前不久才剪的——”
  静秋的心砰砰跳,心想可能秀芳看出她的心思,帮她剪了那张照片。她问:“那你——帮谁剪?”
  “帮人剪是没用的,一定要自己剪的。”秀芳坦率地说,“不过我剪他们的照片也没用,只能把他们剪开,不能把我跟他剪拢。老三瞧不起我们这些人的,听说他跟他未婚妻从小就认识,两个人的爸爸都是大官,我们算老几?所以说呀,他给你钱,只是帮你,不是在打你主意。我劝你有钱就拿着,因为你不拿他的钱,别人也会拿他的钱,何必让‘常三顿’那样的人拿去喝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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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8)

 

  静秋觉得好难受,秀芳越是替老三撇清,她就越难受。以前她还觉得老三帮她是因为喜欢她,虽然她碍于自尊心不愿接受,但她心里还是很感动的。现在听了常玉珍的故事,心全都凉了。
  她想老三一定抱过常玉珍了,既然他跟她认识这么短时间就敢抱她,那他跟常玉珍认识的时间长多了,不是更会抱玉珍吗?看来老三就是书里面说的那种“纨绔”公子,虽然她没查字典,不知道这个“绔”读什么,但那意思她已经从上下文里揣摩出来了,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臭钱,就占女孩便宜的那种人吗?
  想到这些,她感到自己像被老三玷污了一样,特别是嘴里。被他隔着衣服抱过,洗了这么多次衣服这么多次澡,应该洗掉了吧?但他的舌头还伸到她牙齿和嘴唇间去过,想想就恶心。她狠狠吐口唾沫,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秀芳想把钱塞回静秋手中,说:“你拿着吧,你答应了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静秋像被火烫了一样,一下跳开,那些钱全都掉地上了。她也不去捡,只站得远远地说:“我答应的是收你的钱,我没答应收他的——脏钱,你把他的钱带回去吧,不要害得我明天专门为了这钱跑一趟西村坪,耽误我出工——”
  她说这话的口气和脸色一定都是很不好的,她看见秀芳有点害怕一样地望着她,胆怯地问:“这钱怎么就是——脏钱呢?”
  静秋不敢把老三抱她的事说出来,只说:“你搞不清楚就别问了。”
  秀芳一边蹲在地上捡钱,一边嗫嗫地说:“这怎么办呢?我把他给的路费也用了,现在又没办成,你叫我怎么向他交代?你就做个好人,把钱收了,算是帮我吧。”
  静秋不想让秀芳为难,就安慰说:“不要紧的,你回去就跟他说我在瓦楞厂糊纸盒,工钱高,工作很轻松,用不着他的钱,也用不着他操那些——瞎心。你这样说,他就不会怪你了——”
  秀芳想了想,答应了:“我帮你撒这个谎可以,但你要帮我把谎话编圆了,教给我,我才会说。我这个人不会撒谎,一撒谎就心慌,被你们七问八问的,就问出来了。这次老三教了我好多遍,结果被你一哄,我还是说出来了。”
  静秋就帮忙编了个谎,连瓦楞厂的地址、大门朝那边开都告诉秀芳了,要她回去就说今天是在瓦楞厂见到静秋的,静秋这个暑假就是在瓦楞厂做工,再不用到别处去做了。
  秀芳嘱咐说:“那你真的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啊,你要是出了事,老三就知道我在撒谎了。”
  送走秀芳,静秋舍不得再花钱坐公共汽车,就自己往回走,一路上脑筋里都是那个常玉珍。她没见过常玉珍,但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穿得破破烂烂,但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孩形像。然后是老三的形像,再然后是他在山上抱玉珍的画面。玉珍得了老三的恩惠,肯定是老三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估计就是老三要把舌头伸玉珍嘴里去,玉珍也不会有意见。
  回到家,她觉得头很疼,饭也没吃就躺床上去了。妈妈吓得要命,怕是天太热中暑了。问了几句,她很不耐烦,妈妈也不敢问了。
  睡了一会,田贵生找来了,说“甲方”说了,今晚要加班,因为货船在江边多停一天,厂里就要多出一天的钱。今天从六点到九点加班,做三个小时,算半天工钱。
  静秋一听,头也顾不上疼了,气也懒得生了,怎么说老三也只能算个上层建筑,还是先抓经济基础吧。她谢了田贵生,就赶紧吃两碗饭,抓起箩筐扁担上工去了。到了江边一看,零工们都在那里,有些还把家属都叫来了。做三小时可以拿半天的钱,谁不愿意干?
  那天晚上干了不止三小时,一直把船上剩下的沙全部挑完了才收工。“甲方”说大家辛苦了,今晚算一整个工。不过这份工也就算干完了,明天你们就不用来了,以后有了这种机会再找你们来干。
  赚了大钱的欣喜一下子就被失业的痛苦冲淡了,静秋懊丧地想,明天又要去求“弟媳妇”的妈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工。她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甲方”追了上来,问她愿意不愿意做油漆,说他手里还有点油漆工的活,如果她愿意干的话,他可以让她从明天起到厂维修队上班。
  静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甲方”又问了一遍,静秋才说:“你是在说真的?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呢。”
  “甲方”说:“我开什么玩笑?我是真的叫你去做油漆。我看你干活不偷懒,相信你。而且做油漆是个细心活,女的干比较好。”
  静秋真是欣喜若狂,这就叫“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她第二天就去维修队做油漆,虽然听人说做油漆有毒性,但工作轻松,每天还有一毛钱补助,她也就不管什么毒性不毒性了。
  那个暑假,真是走运,后来竟然让她一谎撒中,还到瓦楞厂去工作了两个星期,连她自己都搞糊涂了,都说撒了谎要遭雷打,结果她不仅没遭雷打,还真的到瓦楞厂去了,也许那是因为她撒的那个谎是个“好谎”?
  瓦楞厂的工不是马主任介绍的,瓦愣厂在河的对岸,已经不属于马主任的管区了。那个工是K市八中一个姓王的教导主任介绍的,他儿子在瓦楞厂,是个小官,每年暑假都能介绍几个人到厂里做几天工。
  王主任很欣赏静秋的巧手,经常买了胶丝请静秋织个茶杯套,买了毛线请静秋织个毛衣毛裤什么的。王主任家客厅里的圆桌、茶几、方桌上,铺的都是静秋用钩针钩出来的桌布,用的就是一般的缝衣线,但静秋的图案设计总是与众不同,钩出来都像工艺品一样,看见过的人都以为是王主任花大价钱在外地买的,赞不绝口。
  有了做工的机会,王主任第一个就会通知静秋。这回在瓦楞厂不是糊纸盒,而是像正式工人一样上机操作,还发了一个白帽子,说车间有些皮带机什么的,怕女工的长头发绞进机器里去了。正式工人们还发一个白围裙,穿上像纺织工人一样。不过零工没有,所以一看就知道谁是正式工人,谁是零工。
  静秋好想混上一个白围裙穿穿,当工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工作也很简单,就是把两张平板纸和一张有楞子的纸塞进一个机器就行了,那个机器会给这几张纸刷上胶水,几张纸从机器里通过,就被压在一起,成了瓦楞纸,可以用来做盒子什么的。唯一的技术就是塞纸的时候角度要对好,不然做出来的瓦楞纸就是歪歪斜斜的,成了废品。
  静秋做什么事都很上心,都力求做好,所以很快就成了熟手。同一个机器上的工人都很喜欢她,因为她手快,干活又踏实,不偷懒,几个工人就让她在那里顶着,她们自己从后门溜出去,到旁边的百货公司逛逛再回来。每天她们那台机器都提前完成工作量,等验收的人检查了,就可以坐在车间休息等下班。
  厂里还分了一次梨子,正式工人一个人三斤,零工一个人两斤,零工分到的梨子也小很多,但静秋非常激动,那是分的呀,是不花钱的呀,平时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静秋拿了梨子,开心之极,别的工人都在吃,她舍不得,跑机器上工作了一会,免得别人好奇,问她为什么不吃。下班之后,她把梨子拿回家,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叫妹妹吃。妹妹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拿了三个到水龙头那里洗干净了,一人一个。静秋不肯吃,说在厂里一分就吃了好几个了,其实梨子也就那么回事,吃多了就不想吃了。
  静秋看妹妹一边看书,一边小口小口地吃梨子,吃了半个钟头还没舍得把一个梨子吃掉,她心疼万分,马上就暗暗立个誓:等我发财了,一定要买一大筐梨子,让我妹妹睡里面吃,一直吃到她吃不下为止。
  可惜瓦楞厂的工只打了两个星期就没了,被人通知她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的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只是个零工,不知怎么的,就想起老三借给她看过的那本诗词里面的一句话:“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然后又是到“弟媳妇”家等工,又是等不到工的惶惑,又是等到了工的劳累。“纨绔”公子和他的一切,都在心的焦急和身体的劳累之中慢慢遥远了。
  开学之后的日子,她也是很忙碌的,读书倒不忙,忙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那学期,她除了继续在校女排队打排球以外,还在乒乓球队训练,准备打比赛。
  本来学校运动队之间有约定,一个学生只能参加一个队,免得分散精力,一个也搞不好。但静秋的情况有点特殊,乒乓球队的教练郭老师就跟排球队的教练陆老师两个人商量了,让她两边都参加。
  郭老师这么重视静秋,除了八中实在找不出比静秋乒乓球打得好的女生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可以说是历史的原因。
  读初中的时候,静秋是校乒乓球队的。有一年在全市中学生乒乓球赛上,静秋打进了前四名。在半决赛的时候,遇上了本校的另一名队员,叫刘十巧。刘十巧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经常是把“巧”字的两部分写得开开的,看上去像“23”,有个爱开玩笑的体育老师点名的时候叫她“6+23”,结果就叫开了。
  静秋平常在学校练球的时候,也经常跟“6+23”比赛。静秋是直握拍进攻型打法,“6+23”是横握拍防守型打法。教练知道“6+23”接球稳,但攻球不狠,没有置人于死地的绝招,不像静秋,抽球可以抽死人,发球可以发死人。所以教练给“6+23”制定的战术就是拖死对方,叫她慢慢削,慢慢削,不指望一板子打死对方,就等着对手失去耐心,自己失误打死自己。
  静秋跟“6+23”一个队的,自然知道她的长处和短处,也知道教练给她出的这个恶招,所以摸出了一套对付她的办法。平时在队里练球,都是静秋获胜。
  那次单打比赛是单淘汰制,输给一个人就被淘汰了。静秋第二轮就轮到跟一个市体校乒乓球队的队员比赛,草台班子遇到了科班,郭老师对她已经没做任何指望了,叫她“放开了打”,不输“光头”就行了,意思就是说不要让别人连下三局就很光荣了。郭老师甚至都没坐旁边看,因为看了也白搭,还跟着死几个细胞。
  哪知道静秋因为没做指望,所以真个是放开了打,左右开攻,胡打一通,连台子旁边的记分牌都懒得去看一眼。可能她这种不怕死的打法吓坏了对手,也可能她的打法不科班,那个女孩不适应,三打两打的,竟然把那个体校的女孩打下去了。
  这一下,喜坏了郭老师,吓坏了一路人,后面跟她打的女孩,先自在气势上输了,静秋就一路打上来了。刚好“6+23”那一路上也还比较顺利,两个同校的人就在半决赛的时候遭遇了。
  刚“要边要球”完了,决定了谁在台子哪边,郭老师就走到静秋身边,压低嗓子对她说:“让她赢,听见了没有?”
  静秋不知道为什么要让“6+23”赢,但觉得可能是教练的一种战术,是为学校整个荣誉着想。那时打乒乓球的人都知道中国乒乓球有这个传统,就是为了国家能得第一,有时是要让自己的同伴赢的,比如徐寅生就让庄则栋赢过。静秋就忍痛让“6+23”赢了一局。教练可能还不放心,打完一局又嘱咐一遍,静秋也就不多想了,胡乱打了几下,就让“6+23”赢了。
  下来之后,她才追问郭老师,今天是个什么战术,为什么要让“6+23”赢。郭老师解释说:“打进半决赛的人,省体校要招去培训的,你家庭出身不好,到时候因为这个把你刷下来了,那多难堪?”
  静秋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心想,就算省体校把我刷下来了,我还可以拿个市里的第一、第二名嘛,凭什么叫我让?这不比刷下来更糟糕?
  后来这事让静秋的妈妈知道了,也很不愉快,找那个郭老师谈了一次,把“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最高指示搬出来说明郭老师这样做不对。
  郭老师一再声明,说他是一番好意,怕静秋到时候被刷了心里难过,还说他也很后悔,因为如果不叫静秋让,可能这回的K市冠军就在八中了,“6+23”只拿了个亚军。
  静秋叫妈妈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说也没用了。后来她就退出了乒乓球队,打排球去了。
  但郭老师大概是想将功补过,弥补一下上次给静秋造成的损失,而且也实在是找不出比静秋打得好的人了,所以跟排球队教练商量了,让静秋继续打乒乓秋,参加下半年的全市比赛。刚好排球队下半年也有一个全市比赛,这下静秋就忙了,除了上课,其他时间都在打球。
  有个星期四下午,静秋正在练球,郭老师走进乒乓室,对她说:“我看见食堂附近有个人背着个大包在找‘静老师’,可能是找你妈,我把他带到你家去,但你妈不在,你家没人,今天下午是家访时间,你妈可能走家访去了。我让他在食堂门口等着,你去看看吧。”
  静秋赶快跑到食堂附近,看见是志刚像尊石头狮子一样蹲在食堂门口,进出食堂的人都好奇地望他几眼。静秋赶快上去叫了一声。
  志刚看见了她,立即站起身,指指身边的一个大包,说:“这是给你妈弄的核桃。”又指指不远处的一个篮子,“这是给你弄的生火柴。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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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19)

 

  静秋见志刚拔脚就走,心里很急,想留住他,又不敢拉他,只好叫道:“哎,哎,你别走呀,至少帮我把这些东西拿到我屋里去吧?”
  志刚像被人点醒了一样,转回来:“噢,你拿不动呀?那我帮你拿。”说着就背起包,提起篮子,跟静秋来到她家。
  静秋想掏炉子做饭,问志刚:“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志刚骄傲地说,“在餐馆吃的。”
  静秋觉得很奇怪,志刚居然知道在K市下餐馆,真看不出呢。她给他倒了杯开水,叫他歇一会,她好找个东西把核桃装起来,让他把包拿回去。她问:“你——又跑大嫂娘家去了?她们家人还好吗?”
  “她们家人?”志刚看上去很迷茫,给静秋的感觉是他走到大嫂娘家的核桃树前,摘了就跑,根本没跟大嫂娘家人打照面一样。
  静秋记得大妈说过,志刚自小就有个毛病,一说谎就不停地眨眼皮,所以回回撒谎都被大妈戳穿了。静秋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皮有点眨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谎。她看见包里还有一个小包,里面装着冰糖,就问:“这——冰糖是你买的。”
  “是——大哥——买的。”
  连大哥也调动了,静秋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问他:“冰糖要医生证明才能买到,大哥他在哪里——搞到证明的?”她一边说,一边把暑假打工之后专门留出来的二十块钱放进志刚的包里,再把包卷起来,找根绳子扎了,估计志刚在路上不会发现里面的钱。就怕他回家了还没发现,如果大妈大嫂哪个洗了这个包,那就糟蹋二十块钱了。她准备等会送他到车站,等他车开动了再告诉他包里有钱。
  志刚说:“大哥认识一个医生,是那个医生开的证明。”
  静秋觉得志刚答得太天衣无缝了,简直不像是志刚在说话,而他的眼皮又一直在眨巴。她想了想,又问:“你——今天一个人来的?你——知道路?”
  “鼻子下面就是路。”
  静秋诈他:“K县到这里的车票涨了百分之十,票价很贵了吧?”
  志刚好像傻了眼,掰着指头算了半天,憋红了脸问:“涨——涨到十二块八了?狗日的,这不是剥人的皮吗?”
  静秋现在完全可以肯定志刚不是一个人来的了,他根本不知道车票多少钱,把“百分之十”当成了十块。她想最大的可能就是志刚是跟老三一起来的,不过老三躲着没进来。她也不去抵志刚的谎,只留他多坐一会,心想如果老三等久了,老不见志刚,他会以为志刚迷路了,就会跑来找志刚。
  但志刚打死也不肯坐,一定要回去,说怕赶不上车了,静秋只好送他去车站。刚送到学校门口,志刚就不让她多送了,态度非常坚决,看样子马上就要用手来推她回去了。
  静秋只好不送了,嘱咐了几句,就返回校内。但她没走开,而是站在学校传达室的窗子后面看志刚。她看见志刚在河边望了一下,就向河坡下面走去。过了一会,跟另一个人一起上来了。她认出那人是老三,穿了套洗褪了色的军衣军裤,很精干的样子。他们两个站在河沿说话,志刚不时指指校门方向,两个人你杵我一拳,我杵你一拳地讲笑,大概志刚在讲他的冒险记。
  然后老三朝校门方向望过来,吓得静秋一躲,以为他看见了她。但他没有,只站那里看了一会,就跟志刚往渡口方向走去了。
  她也跟了出去,远远看他们两个。她看见老三像小孩一样,放着大路不走,走在河岸边水泥砌出来挡水的“埂”上。那“埂”只有四寸来宽,老三走着走着,就失去了平衡,吓得她几乎叫出声来,怕他顺着河坡滚水里去了。但他伸开手,身体摇晃几下,又找回平衡,继续在“埂”上走,像在走平衡木一样,而且走得飞快。
  她很想把他们俩叫住说几句话,但既然老三躲着不见她,她就不好意思那样做了。看来他真的跟秀芳说的那样,是个心肠很软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所以他帮玉珍,帮她,现在又帮志刚。今天的车票肯定是他买的,他肯定知道志刚找不到路,所以一直陪着志刚到校门口。
  她想老三肯定是把她让给志刚了,或者他本来就没打她主意。但她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他那时不是很“争嘴”的吗?总在跟志刚比来比去,怎么一下就变成志刚的导演+向导了呢?书里写的“纨绔”公子都是要“占有”了他的猎物才会收手的,难道他已经把她“占有”了?她恨死了那些写得模模糊糊的书,只说个“兽性大发,占有了她”,但又不说到底怎么样才算“占有”了。
  但是她隐隐地觉得“占有”之后,女的是会怀孕的,《白毛女》里面的喜儿不就是那样的吗?样板戏《白毛女》把这点删掉了,但她看过娃娃书,知道是有这一段的。老三抱她还是上半年的事,她的“老朋友”已经来过好多回了,应该是没怀孕吧?那就不算被他“占有”了吧?
  她想起放在志刚包里的钱,怕他傻呼呼地弄丢了,或者让他妈洗掉了,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走到渡口。当他们坐的渡船离了岸的时候,她才从岸上大声喊志刚:“志刚,我放了二十块钱在你包里,别让你妈洗掉了——”
  她喊了两遍,估计志刚听见了,因为志刚在解捆包的绳子。她看见老三扭头对划船的人说话,然后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志刚手里拿过包,就往船头走,把船搞得乱晃。
  她怕老三要还钱给她,吓得转身就跑。跑了一会,她才想起他是在船上,能把她怎么样?她放慢脚步,想看个究竟,刚一转身,就看见老三向她跑过来。他的军裤一直到大腿那里,全都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她惊呆了,已经十月底了,他不冷吗?
  他几步跑上来,把那二十块钱塞到她手里,说:“你把这钱拿着吧,冰糖是别人送的,不要钱的。你用这钱——买运动服吧,不是要打比赛吗?”
  她完全僵住了,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需要运动服打比赛。他匆匆说:“志刚还在船上,现在肯定慌了神了,他不知道路——。我走了,晚了赶不上车了。”说完,他就返身向渡口跑去了。
  她想叫住他,但叫不出口,就像她每次在梦里梦见他时一样,说不出话,也不会动,就知道望着他,看他越走越远。
  那天回到学校,她根本没心思打球了,老想着他穿着湿漉漉的裤子,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回到家换掉,他会不会冻病?他怎么这么傻,就从船上跳到水里去了呢?他不会等船划到对岸,再坐船过来?
  后来有好多天,她都忘不了他穿着湿裤子向她跑来的情景,她觉得他不应该叫“纨绔”公子,应该叫“湿裤”公子。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怎么知道她打比赛需要运动服?
  去年打比赛她们排球队没穿运动服,因为K市八中地处小河南面,相当于郊区,很多学生都是菜农的孩子,经济上不宽裕。比赛前,教练竭力鼓吹过,说每个人都要买运动服,但队员们都很抵制,就没买成。她们那次就是穿平时的衣服去赛球。
  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一上场,刚喊完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裁判就叫两边队员背对裁判,记录每个人的球衣号码和站位。她们上场的六个队员全都傻了眼,因为她们衣服上没号码。
  裁判把教育局主管比赛的人找来了,说:“这群丫头既不穿球衣,又没号码,怎么比赛?”
  教育局的人把教练陆老师叫到一边,语重心长地教导说:“你身为教练,难道不知道排球比赛站位很重要?六个队员的位置是轮流转的,后排不能在前排起跳扣球。有的队只有一个主攻,如果都像你们这样不穿带号码的球衣,那她们的主攻从后排跑到前排去起跳扣球,裁判怎么看得出来?看不出来,怎么判人家犯规?”
  第一场还没打,裁判就判她们输了。陆老师低三下四地恳求,又做声泪俱下状,把队员们的贫穷落后描述了一通,教育局的人才同意她们继续比赛,但勒令她们用粉笔把号码大大地写在衣服上,不然不让她们参加比赛。
  后来的几场比赛,都是一上场就被对方球队和观众猛笑一通,说她们是“杂牌军”“乡下妹子”。八中球队被这样奚落,士气一蹶不振,打了个倒数第三回来了。
  但陆老师死也不服输,说如果不是因为球衣闹这么个不愉快,八中女队肯定能进入前六名。所以陆老师就逼着队员们买球衣,叫大家把钱交了,把尺码说了,他统一去买,免得每个人自己去买,又买得花花绿绿的不一致,还是被人笑话为“杂牌军”。这回陆老师很强硬:“你们不买衣服,就不要打球了。”
  队员们一听就慌了,都把钱带来交了。静秋实在是没这笔闲钱,而且乒乓球队那边也要买运动衣,她想把两边的教练说服了,让他们决定买同一种颜色同一个式样的,那她就可以只买一件。
  但两个队要求不一样。排球比赛是在室外,下次比赛时间比较冷,教练说要买长袖的,保暖,而且有长袖护着,接球的时候手臂不疼。乒乓球比赛是在室内,所以教练要买短袖的,说你们穿得“长落落”的,怎么打比赛?不光要买短袖,还要配一条运动短裤。
  排球队陆老师催了一阵,钱收得差不多了,就拿去买了运动服,印了号码。平时跟兄弟学校排球队打友谊赛的时候,就叫队员们把运动衣穿上,气壮如牛,先声夺人。静秋没买运动服,陆老师知道她家比较困难,就安慰说:“不要紧,不要紧,上场的时候我叫替补队员把衣服借给你穿。”
  替补队员不能上场已经是憋了一肚子火了,现在还要把球衣借给别人穿,更是一百个不耐烦。静秋也不好意思穿别人的衣服去赛球,就竭力推脱,说我就坐旁边看。但她是球队的二传,是主心骨,哪能不上场呢?教练每次都逼着一个替补队员把衣服借给静秋,搞得那人不舒服,静秋也很难堪,有时碰到打比赛,就干脆请假不去。
  她不知道老三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难道他认识球队的教练或者球队的某个队员?或者他经常在什么地方看她打比赛?但她从来没在比赛时看见过他,难道他真是侦察兵出身?可以暗中观察她而不被她发现?
  她决定从这二十块钱中抽出一些去买运动服,因为老三冒着寒冷跳到水里把钱送给她,不就是为了她能买运动服吗?她买了,就遂了他的意,如果他能在什么地方看见她穿运动服打球,那他一定很高兴。
  万幸万幸,两个队的队服除了袖子长度不一样,颜色和式样都是一样的,可能那年月也就那么几个样子。她买了一件长袖的运动服,一条短的运动裤,准备赛排球的时候就穿长袖的,赛乒乓球的时候就把袖子剪下来变成个短袖,等到赛排球的时候再缝上去变成长袖,反正她针线活好,缝上去也没多少人看得出来,只要没人扯她的衣袖,想必不会露馅。
  球衣号码可以自己选,只要是别人没选的都行,她看了一下,3号还没被人选掉,她马上选了3号。印号码要好几毛钱,她舍不得了,自己用白布剪了个号码,缝在球衣上了,还照别人球衣剪了“K市八中”字样,缝在球衣胸前,看上去跟别的队员的球衣没有两样。
  十二月份打比赛的时候,静秋老指望老三会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赛场,那样他就能看见她穿着运动服了。但她没看见老三,后来她也很庆幸老三没去,因为那次K市八中女排只打进了前六名。大家都说我们输球完全是因为我们穷,平时用橡皮球练习,到了比赛的时候,用的是规范球,是皮子做的,重多了,大家不习惯,连球都发不过,教练你要逼着学校去买些规范球给我们练。
  陆老师说:“我保证让学校去买规范球,不过你们也要好好练习,不然有了规范球也是白搭。”
  于是球队加了很多练球时间。静秋很喜欢打球,但她也很担心,因为每次打完球就很饿,就要吃很多饭,高中生每月只有31斤粮,她妹妹也在吃长饭,哥哥有时从乡下回来也要吃饭,家里的粮计划越来越不够了。
  转眼到了75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早晨,静秋跟排球队的人在操场上练球。排球场离学校后门很近,不远处就是学校的院墙,只一人多高,排球经常会被打出去。院墙外面就是农业社的蔬菜田,球一打出去,就要赶快去捡回来,因为现在球队用的是规范球,皮子做的,要是被田里的水打湿了,就会断线裂缝,搞不好还被路过的人捡跑了。
  但是校门离排球场还有一点路程,如果从校门跑出去,就太远太慢了。排球队怕丢球,所以球被打出去,队里就会有人翻墙出去捡球。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徒手翻墙的,只有静秋和另外两个女孩可以不要人顶就爬上墙头,跳到院墙外,捡了球又翻回来。所以一有球打出去,就有人叫这几个人的名字,催她们快去翻墙捡球。
  这天早上,静秋正在练球,不知是谁把一个排球打到院墙外去了,刚好她离院墙近,就听好几个人在叫:“静秋,静秋,球打出去了!”
  静秋就噌噌噌跑到院墙边,单脚一蹬,两手一抓,就上了墙。她迈过一条腿,骑在院墙上,正要把另一条腿也迈过墙顶跳下去,就见一位活雷锋帮忙把球捡了,拿在手里,准备向院墙内扔去。
  那人一抬头看见了她,叫道:“小心,别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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