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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长篇纪实小说《山楂树之恋》(完整版)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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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0)

 

  静秋问:“你想调到哪个单位?”
  “还在联系,进文工团也可以,进其他单位也行,哪里要我就到哪里去,只要是在K市,扫大街都行,最好是在江心岛上扫大街,最好是扫你门前那条街。”
  “我门前哪里有街?一米多宽的走道,你连扫帚都舞不开。”她建议说,“就进文工团吧,你在那里拉手风琴,肯定行。不过你进了文工团,就——不记得——以前的——朋友了——”
  “为什么?”
  “因为文工团的女孩漂亮呀。”
  “我以前是部队文工团的,但我没觉得文工团的女孩有多么漂亮。”
  她崇拜地看着他:“你以前是部队文工团的?那你走路怎么一点也不外八字?”
  他呵呵笑:“文工团的走路就要外八字?我又不是跳舞的,我是拉手风琴的。我看你走路倒是有点外八字,是不是跳过样板戏《白毛女》?”
  她点点头:“还是读小学的时候跳过的,刚开始我跳‘窗花舞’里面的那个领舞,后来就跳喜儿——。再后来我就不喜欢跳舞了,只拉手风琴,给别人伴奏。等你调到K市文工团来了,你教我拉手风琴,好不好?”
  “等我调到K市来了,我还把时间用来教你拉手风琴?”
  她不解:“不把时间用来教我拉手风琴,你要把时间用来干什么?”
  他不回答,只热切地说:“如果我能调到K市来,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了。等你顶职的事搞好了,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光明正大地见面,两个人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你喜欢不喜欢那样?”
  她觉得他描绘的前景象共产主义一样诱人而又遥远,她看到的是更现实的东西:“等我顶职了,我成了炊事员,你成了文工团员,你——还会想跟我天天见面?”
  “不要说你是当了炊事员,你就是当了你们食堂喂的猪,我还是想天天跟你见面——”
  她笑骂他:“狗东西,你骂我是猪?”说着,就在他手臂上拧了一把。他一愣,她自己也一愣,心想我怎么会这样?这好像有点像书里写的那些坏女人一样,在卖弄风骚。她怕他觉得她不正经,连忙解释说,“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笑她:“你道什么歉?我喜欢你拧,来,再拧一下——”他拉住她的手,放到他手臂上,叫她拧他。
  她挣脱了:“你要拧你自己拧吧。”
  他见她很窘的样子,不再逗她,转而问起她哥哥的事:“你哥哥下在哪里?”
  静秋把哥哥下乡的地方告诉了他,开玩笑问:“怎么,你要把我哥哥招回来?”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不过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说不定我认识的人当中有帮得上忙的呢?可惜这不是A省,不然我——认识的人可能多一点。”
  她把哥哥和爱民的故事讲给他听,但她没讲坐在床上那段,好像有点讲不出口一样。
  他听了,赞赏说:“你哥哥很幸运,遇到这么好的女孩。不过我比你哥哥更幸运,因为我——遇到了你——”
  虽然她说她已经习惯于他的肉麻了,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有什么好的?又没有像爱民那样保护你——”
  “你会的,如果需要,你会的,只不过现在还没遇到需要那样做的场合罢了。我也会那样保护你的,我为了你,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肯做,你相信不相信?”他突然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地把左手放到身后:“什么伤?”
  “我早看见了,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姓万的欺负你?”
  “没有,他能怎么欺负我?拿刀砍我的手?是我——用小刀刮墙上的旧标语的时候划伤的。”
  “真的跟他没关?”
  “真的没关。”
  “你右手拿着小刀刮墙上的标语,怎么会把左手的手心割了?”
  她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他没再追问,叹了口气说:“总想叫你不要去打工了,让我——来照顾你,但我总是不敢说,怕说了你会生气。”他盯着她,“我这样怕你生气,你怕不怕我生气?”
  她老实说:“我——也怕你生气,怕你一生气——就——不理我了。”
  “傻瓜,我怎么会不理你?不管你做什么说什么,不管你怎么冷落我,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不理你的,因为我相信不管你做什么,都是有你的苦衷,有你的道理的。你说的话,我是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所以你千万不要说言不由衷的话,因为我都当真的。”
  他拿起她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摸伤口:“还疼不疼?”
  她摇摇头。
  他问:“如果我把我的手搞伤了,把我的人累瘦了,你心疼不心疼?”
  她说不出“心疼”两个字,只点点头。他好像得到了真理一样,理直气壮地说:“那你为什么老要去打工,要把自己搞伤搞瘦呢?你不知道我会——心疼的吗?我是说心里真的会痛的,像有人用刀扎我的心一样。你痛过没有?”
  他的表情很严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你肯定是没有痛过,所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算了,我也不想让你知道那滋味。”
  她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老没来抱她,只在那里讲讲讲,而她今天好像特别希望他来抱抱她,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看见不远处总有一些人,有的在游泳,有的从那里过。她想肯定是这地方不够隐蔽,所以他不敢抱她,就说:“这地方好多的人,我们换个地方吧。”
  两个人站起来,沿江边走着找地方。静秋边走边瞄他,看他是不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暗中笑她,但他看上去很严肃,可能还在想刚才的话题。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看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可能是哪个化工厂倾倒废水的地方,一股褐色的水从一个地下水管向河里流,有一股浓浓的酸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那段江边才没人。
  他们两个人不怕酸,只怕人,就选中了这个地方,找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了下来,他仍然跟她并肩而坐。她问:“几点了?”
  他看了一下表:“七点多了。”
  她想,再坐一会就要回去了,他好像还没有抱她的意思,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好像他抱她的几次都是在很冷的天气里。
  她问:“你——是不是很——怕热?”
  “不怕呀,”他看着她,好像在揣摩她这话的意思,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觉得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她越想掩盖,就越觉得脸发烧。他看了她一会,把她拉站起来,搂住她,小声说,“我不怕热,但是我——不敢这样——”
  “为什么?我——上次没有怪你呀——”
  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上次没怪我,我是怕——”他不把话说完,反而附在她耳边问,“你——想我——这样吗?”
  她不敢回答,只觉得她的老朋友闹腾得欢,好像体内的血液循环加快了一样,有什么东西奔涌而出,她想,糟了,要到厕所去换纸了。
  他仍然紧搂着她,坚持不懈地问:“喜欢不喜欢我——这样?说给我听,不怕,喜欢就说喜欢——”
  他在她耳边说话,呼吸好像发烫一样,她把头向后仰,躲避他的嘴。他把头低下去,让他的头在她胸前擦来擦去,她觉得她的老朋友闹腾得更欢了,好像她的胸上有一根筋,连在下面什么地方一样,他的头擦一擦,她下面就奔涌一阵。她觉得实在不能再等了,低声说:“我——要去厕所一下——”
  他牵着她的手,跟她一起去找厕所,只找到一个很旧的厕所,看样子很肮脏,但她没办法了,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果然很脏,而且没灯,幸好外面天还不太黑。她赶紧换了厚厚一迭卫生纸上去,尽快跑了出来。
  这次不等她提示他就搂住她,没再松开。她觉得很奇怪,她以前来老朋友的时候,刚开始的那一两天,量很少,但总是有点不舒服,腰酸背胀,小腹那里像装着一个铅球一样,往下坠得难受,到了后面几天,才开始奔涌而出,等到血流得差不多了,人就轻松了。
  她知道她这还不算什么,因为范俐每次来老朋友都会疼得脸色发青,痛哭流涕,常常要请假不能上课。最糟糕的是有时大家约好了出去玩,结果范俐痛起来了,大家只好送她回家或者上医院,搞得扫兴而归。
  静秋从来没有这么严重过,但不适的感觉总是有的。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他抱着她,她那种酸胀的感觉就没有了,铅球也不见了,好像身体里面该流出来的东西一下就流出来了。
  她想起以前范俐肚子痛的时候,有人安慰范俐,说等到结了婚,跟丈夫睡过觉就会好的。那时她们几个人都不相信,说难道男的是一味药,能治痛经?现在她有点相信了,可能男的真的是一味药,他抱她一下就可以减轻她的不适之感,那睡在一起当然可以治痛经了。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老朋友会这么呼之欲出,带的纸不够,很快就全用光了,她支支吾吾地说:“我——要去买点东西。”
  他什么也不问,跟她一起到街上去买东西。她找到一家买日用品的小店子,看见货架上有卫生纸卖,但卖东西的是个年青的男的,她就不好意思去买了。她在店子门前折进折出了几次,想不买了,又怕等会弄到衣服上去了,想进去买,又有点说不出口。
  老三说:“你等在这里,我去买。”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你去买什么”,他已经走进店子里去了。她赶快躲到一边去,免得看见他丢人现眼。过了一会,他提着两包卫生纸大摇大摆地出来了。她抢上去,抓过来,塞进她的包里,包不够大,有一包塞不进去,她就一下塞到他衬衣下面,让他用衣襟遮住。等到离店子远一点了,她责怪他:“你——不知道把纸藏在衣服下面?怎么——这么不怕丑?”
  “这有什么丑的?自然现象,又不是谁不知道的几件事——”
  她想起以前在一个地方学医的时候,医院给全班讲过一次生理卫生课,讲到女性的生理周期的时候,女生都不好意思听了,但男生听得很带劲。有个男生还用线索系了个圆圈,上面有一个结,那个男生把线圈转一圈,让那个结跑到上头来,嘴里念叨着:“一个周期。”再转一圈,说:“又一个周期。”她不知道老三是不是也是这么学来的。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也不怕了。她附在他耳边告诉他,说因为他“这样”,她那个铅球一下就不见了,所以她觉得没平时那么难受。
  他惊喜地说:“是吗?我总算对你有点用处了。那以后你每次‘这样’的时候,我都帮你扔铅球,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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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1)

 

  第二天,静秋到纸厂去上工,虽然知道李科长那边的活还没干完,但按照打零工的规矩,她得先去见万昌盛,等他派工。她去了万昌盛那间工具室兼办公室,但万昌盛只当没看见她的,忙碌着跟别的零工派工。等他全派完了,才对静秋说:“今天没活你干了,你——回去休息吧,以后也——不用来了。”
  静秋一听就楞了,问:“你这是什么意思?停了我的工?人家政宣科李科长还说今天要继续办刊呢——”
  万昌盛说:“李科长说继续办刊,你怎么不去找李科长派工?找我干什么?”
  静秋觉得他胡搅蛮缠,就生气地说:“你是甲方,是管我们零工的,我才来找你派工。我帮李科长办刊,不也是你自己派我去的吗?”
  “我派你去办黑板报,我叫你去跟他逛街去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逛街了?”
  万昌盛好像比她还生气:“我以为你是什么正经女人呢,弄半天也就是在我面前装正经。你想跟谁干跟谁干吧,我这里是不要你干了。”他见静秋站在那里,对他怒目相向,就说,“你不走?你不走我走了,我还饿着肚子,我要吃早饭去了。”说完,就往食堂方向走了。
  静秋被撂在那里,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只恨那天走了又跑回来上工,太没骨气了。如果那天走了就走了,不被“石婆婆”劝回来上工,就不会有今天这番被人中途辞掉的羞辱。她知道万昌盛肯定要到马主任那里去七说八说,诬蔑她跟李科长什么什么,搞得她名誉扫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只想找个什么人告姓万的一状,但事情过去好些天了,现在去告,更没证据了,万昌盛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洗刷他自己:“如果我那天对她做了什么,她怎么还会回来上工?”
  她想,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让姓万的看见,以为我没他这份工打就活不下去一样。她赌气往厂外走,想先回去,慢慢想办法。走到厂里的黑板报前,她看见李科长已经在那里忙上了,她也不打招呼,偷偷地就从旁边溜过去了。
  刚出厂门,就看见丁全手里拿着根油条,边吃边往厂里走。看见她,就好奇地问:“静秋?你今天不上工?”
  静秋委屈地说:“被甲方辞掉了——”
  丁全站住了,问:“为什么辞你?”
  静秋说:“算了,不关你的事,你去忙吧。”
  “我不忙,刚下了夜班,不想吃食堂那些东西,出去吃个早点,回寝室睡觉。你说说是怎么回事,怎么说辞就把你辞掉了呢?”
  静秋有点忍无可忍,就把万昌盛的事说了一下,不过那些她认为很丑的话,都含含糊糊地带过去了。
  丁全听了,火冒三丈,把手里没吃完的油条随手一扔,从墙上撕张标语纸擦擦嘴和手,就拉起静秋的手往厂里走:“走,老子找万驼子算账去,他这两天肯定是筋骨疼,要老子给他活动活动——”
  静秋见他骂骂咧咧的,好像要打架一样,吓坏了,又像小时候一样,拽着他的手,不让他去打架。丁全挣脱了她的手,说:“你怕他?我不怕他,这种人,是吃硬不吃软的,你越怕他,他越凶。”说罢,就怒气冲冲地往厂里走去。
  静秋不知道怎么办,小时候就拉不住他,现在还是拉不住他,只好跟着他跑进厂去,心想要是今天打出什么事来,那就害了丁全了。她见丁全在跟碰见的人说话,大概是在问看没看见万昌盛,然后丁全就径直向食堂走去了。静秋吓得跟着跑过去,跑到食堂门口,听见里面已经吵起来了。
  她跟进食堂,看见丁全正在气势汹汹地推搡万昌盛,嘴里大声嚷嚷着:“万驼子,你凭什么把老子的同学辞了?你找死呀?是不是这两天猪皮发痒?”
  万昌盛一幅可怜像,只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丁全一把薅住万昌盛的衣服前胸,把他往食堂外拉扯:“走,到你犯罪的地方慢慢说——”他把万昌盛薅到厂南面的院墙那里,一路上引来无数惊讶的目光,但大家好像都懒得管闲事,有几个人咋咋呼呼地叫“打架了,打架了,快叫保卫科”,但都是只喊不动,没人去叫保卫科,也没人出来劝架,只有静秋惊惊慌慌地跟在后头叫丁全住手。
  到了院墙那里,丁全松开手,指着万昌盛骂:“你个王八蛋的流氓,你欺负老子的同学,你还想不想活了?”
  万昌盛还在抵赖:“我——我哪敢欺负你的同学,你莫听她乱说,她自己——不正经——”
  丁全上去就是一脚,踢在万昌盛的小腿上,万昌盛哎哟一下,就蹲地上去了,顺手捞起一块砖,就要往丁全头上砸,静秋急得大叫:“小心,他手里有砖!”
  丁全上去扭住了万昌盛的两手,用脚和膝盖一阵乱蹬乱踢,嘴里骂个不停,吓得静秋大叫:“别打了,当心打出人命来——”
  丁全停了手,威胁说:“老子要去告你,你个流氓,欺负老子的同学,你知道不知道老子是谁?”
  万昌盛硬着嘴说:“我真的没欺负你的同学,你不信,你问她自己,看我碰她一指头没有——”
  “老子还用问?老子亲眼看见的,你他妈的猪头煮熟了,嘴巴还是硬的,真的是讨打——”说着就抡圆了拳头要打。
  万昌盛用手护住头,叫道:“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你不就是不让我辞掉她吗?我让她回来上工就是了,你打了我,你脱得了身?”
  “老子打人只图痛快,从来不管什么脱得了身脱不了身。”丁全松开万昌盛,“你他妈的知道转弯,算你命大,不然今天打死了你,老子再去投案。快说,今天派什么工,说了老子好回去睡觉。”
  万昌盛低声对静秋说:“小张,那你今天还是帮李科长办刊吧。”
  等万昌盛走了,静秋对丁全说:“谢谢你,不过我真怕你为这事惹出麻烦来。”
  丁全说:“你放心,他不敢怎么样的,他这种人,都是贱种,你不打,他不知道你的厉害。你去跟李科长帮忙去吧,如果万驼子以后找你麻烦,你告诉我就行了。”
  后来那几天,静秋一直提心吊胆,怕万驼子到厂里去告丁全,但过了几天,好像一直都没事,她想可能万驼子真的是个贱种。
  她觉得好像欠了丁全人情一样,不知道怎么报答,怕丁全要她做女朋友。但丁全似乎没什么异样,不过就是碰见了打个招呼,有时端着午饭来找她聊两句,或者看看她办黑板报什么的,听见别人说静秋字写得好,画画得好,就出来介绍一下说静秋是他同学,小时候坐一排的,两个人是“一帮一,一对红”。但丁全并没有来要她做他女朋友,她才放了心。
  万昌盛老实多了,除了派工,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派给她的活是累一些了,但她宁愿这样。
  后来她跟老三在江边约会的时候,他第一次见她把衣服扎在裙子里,就在她耳边说:“你这样穿真好看,腰好细,胸好大——”
  她一向是以胸大为耻的,好像她认识的女孩都是这样,每个人都穿背心式的胸罩,把胸前勒得平平的,谁跑步的时候胸前乱颤,就要被人笑话。所以她听他这样说,有点不高兴,辩解说:“我哪里算大?你怎么跟万驼子一样,也这样说我?”
  他立即追问:“万驼子怎样说你了?”
  静秋只好把那件事告诉了他,也把丁全打万驼子的事告诉了他。她见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睛里也是丁全那种好斗的神色,就担心地问:“你——怎么为这事生这么大气?”
  他闷闷地说:“你是个女孩,你不能体会一个男人听说他爱的女孩被别的男人欺负时的感觉——”
  “但是他没欺负到我呀——”
  “他逼得你跳墙,你还说他没欺负到你?要是你摔伤了,摔——死了,怎么办?”
  他的样子让她很害怕,她宽解说:“你放心,下次他再这样,我不跳墙,我把他推下去。”
  他咬牙切齿地说:“还有下次?那他是不想活了。”
  她怕他去找万昌盛的麻烦,就一再叮嘱:“这事已经过去了,你千万别去找万驼子麻烦,免得把自己贴进去了,为姓万的这种人受处分坐牢划不来。”
  他有点沙哑地说:“你放心,我不会惹麻烦的,但是我真的很担心,怕他或者别的人又来欺负你。我又不在你身边,不能保护你,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怎么是你没用呢?你离得远——”
  “我只想快快调到K市来,天天守着你。现在离这么远,每天都在担心别人欺负你,担心你累病了,受伤了,没有哪一夜是睡安心了的,上班的时候总是想睡觉,睡觉的时候又总是想——你——”
  她很感动,第一次主动抱住他。他坐着,而她站在他面前,他把头靠在她胸前,说:“好想就这样睡一觉——”
  她想他一定是晚上睡不好,白天又慌着赶过来,太累了。她就在他旁边坐下,让他把头放在她腿上睡一会。他乖乖地躺下,枕着她的腿,居然一下就睡着了。她看他累成这样,好心疼,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他睡觉,怕把他惊醒了。
  快八点半的时候,她不得不叫醒他,说要回去了,不然她妈妈回家见她不在,又要着急了。他看看表,问:“我刚才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这——你马上又要回去了——,对不起。”
  她笑他:“有什么对不起?两个人在一起就行了,难道你有什么任务没完成吗?”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什么任务,但是好不容易见次面,都让我睡过去了。”说完,连打几个喷嚏,好像鼻子也堵了,嗓子也哑了。
  静秋吓坏了,连声抱歉:“刚才应该用什么东西帮你盖一下的,一定是你睡着了,受了凉,这江边有风,青石板凉性大——”
  他搂着她:“我睡着了,还要你来道歉?你该打我才对。”说完又打起喷嚏来,他连忙把头扭到一边,自嘲说,“现在没怎么锻炼,把体质搞差了,简直成了‘布得儿’,吹吹就破。”
  静秋知道“布得儿”是一种用薄得像纸一样的玻璃做成的玩具,看上去像个大苤荠,但中间是空的,用两手或者嘴轻轻向里面灌风,“布得儿”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因为玻璃很薄很薄,一不小心就会弄破,所以如果说一个人像“布得儿”,就是说这个人体质很弱,碰碰就碎,动不动就生病。
  她说:“可能刚才受凉了。回去记得吃点药。”
  他说:“没事,我很少生病,生病也不用吃药。”
  他送她回家,她叫他不要跟过河,因为她妈妈有可能也正在赶回家,怕碰上了。他不放心,说:“天已经黑了,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走河那边一段呢?”
  她告诉他:“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隔着河送我。”
  他们两就分走在河的两岸,她尽可能靠河边走,这样就能让对岸的他看见她。他穿着件白色的背心,手里提着他的白色短袖衬衣。走一段,她就站下,望望河的对岸,看见他也站下了,正在跟她平齐的地方。他把手里的白衬衫举起来,一圈一圈地摇晃。
  她笑笑,想说“你投降啊?怎么摇白旗?”但她知道他离得太远,听不见。她又往前走一段,再站下望他,看见他又站下了,又举起他的白衬衫摇晃。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了她学校门口。她最后一次站下望他,想等他走了再进学校去,但他一直站在那里。她对他挥手,意思是叫他去找旅馆住下。他也在对他挥手,可能是叫她先进学校去。
  然后她看见他向她伸出双手,这次不是在挥手,而是伸着双手,好像要拥抱她一样。她看看周围没人,也向他伸出双手。两个人就这样伸着双手站在河的两岸,中间是浑浊的河水,隔开了他跟她。她突然觉得很想哭一场,连忙转过身,飞快地跑进校内,躲在校门后面看他。
  她看见他还站在那里,伸着两手,他身后是长长的河岸线,头上是昏黄的路灯,穿着白衣服的他,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寂,那么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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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2)

 

  那一夜,静秋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梦,都是跟老三相关的,一会梦见他不停咳嗽,最后还咳出血来了;一会又梦见他跟万驼子打架,一刀把万驼子捅死了。她在梦里不停地想,这要是个梦就好了,这要是个梦就好了。
  后来她醒了,发现真的是梦,舒了口气。天还没亮,但她再也睡不着了。她不知道老三昨晚有没有找个地方住下,他说他有时因为没有出差证明,找不到住的地方,就在那个亭子里呆一晚上。上半夜,那个亭子里还有几个人乘凉下棋;到了下半夜,就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想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他们没法事先约定时间,但她相信只要他能找到机会,他一定会来看她的。以前她总是怕他知道她也想见他之后,就会卖关子不来见她,但现在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当他知道她也想见他的时候,他就更加勇敢,就会克服种种困难,跑来见她。
  早上她去纸厂上工,照例先到万昌盛的办公室去等他派工,但他的门关着。她坐在门外地上等了一会,好几个零工都来了,都跟她一样坐在门外地上等。
  有的开玩笑:“甲方肯定是昨晚跟他家属挑灯夜战,累瘫了,起不来了。只要他算我们的工,他什么时候来派工无所谓,越晚越好。”
  还有的说:“万驼子是不是死在屋里了?听说他家没别人,就他一个人。他死在屋里,也没人知道。他怎么不找个女人?”
  有个浑名叫“单眼皮”的中年女人说:“我想帮他在大河那边找个对象,万驼子还不要,说大河那边的是农村户口。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人不是农村户口会嫁给他?长得死眉死眼的,一看就活不长。”
  一直等到八点半了,还没见万驼子来。大家有点慌了神了,怕再耽搁下去,今天的工打不成了。几个人就商量着去找厂里的人,看看有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阵,厂里派了一个什么科长之类的人来了,说:“小万昨天晚上被人打伤了,今天来不成了。我不知道他准备派什么工给你们做的,没法安排你们今天的工作,你们回家休息吧,明天再来。”
  零工们都骂骂咧咧地往厂外走,说今天不上工就早点通知嘛,拖这么半天才想起说一声,把我们的时间都耽搁了。
  静秋一听到万驼子昨晚被人打了,心就悬了起来,她想一定是老三干的。但昨晚他把她送到校门之后,还在那里站了半天,那时应该封渡了吧?难道他游水到江心岛来,把万驼子打了一顿?
  她想他如果要游过来,也完全游得过来,因为她都能游过那条小河,他游起来不是更容易?那他昨晚在对岸向她伸出双手,又站那么半天,是不是在跟她诀别?也许他知道自己干了这事,会去坐牢,所以恋恋不舍地在河对岸站着,看她最后一眼?
  她觉得自己的心都急肿了,只想找个知道情况的人问清楚,到底万驼子被打成什么样了,打他的人抓住没有,公安局知道不知道是谁打的。她不知道去找谁打听,病急乱投医,跑去问李科长知道不知道这事。
  李科长说:“我也是刚知道,只听说他被人打了,其他的不知道。”李科长见静秋很担心很紧张的样子,好奇地问,“小万这个人——很招人恨的,没想到你还这么——担心他——”
  静秋没心思跟李科长解释,支吾了几句,就跑去找丁全。
  丁全还在睡觉,被同寝室的人叫醒了,揉着眼睛跑到走廊上来。她问能不能找个地方说几句话。丁全马上跟她出来了,两个人找了个僻静地方站下。静秋问:“你听说没有,万驼子昨晚被人打了一顿,今天没办法上班了。”
  丁全很兴奋:“真的?活该,是谁呀?下手比我还狠。”
  静秋有点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是——你呢。”
  “你怎么会想到是我?我昨晚上夜班。”
  静秋彻底失望了,说:“我怕你是为了上次那事在教训他,我担心你会为这事——惹麻烦——”
  丁全很感动:“你别为我担心,真不是我干的。我进厂之后从来没打过架,那次是因为他欺负你,我太气了,才动手的——。你——对我真好——从小学起你就总是帮我。”
  静秋想起以前恨不得他生病,感到惭愧得无法:“哪里谈得上帮你,还不都是老师交待的任务——”
  “你看不看得出来,我那时只听你一个人的话,所以老师总把我交给你管。”
  静秋哭笑不得,心想那时候我拉都拉不住你,你还说只听我一个人的话。听话就是那样,不听话就可想而知了。
  丁全问:“你今天不上工?那——我们去——外面看电影?”
  静秋赶快推辞:“你刚下夜班,去睡会吧,免得今晚上班没精神——”
  丁全说:“我现在就回去睡觉。你看,我到现在还是很听你的话。”说完,就回寝室睡觉去了,静秋也回家去。
  呆在家里,静秋也是坐立不安,眼前不断浮现老三被公安局抓住,绑赴刑场的画面。她急得要命,在心里怪他,你怎么这么头脑发热?你用你这一条命去换万驼子的那一条命,值得吗?你连这个帐都算不过来?
  但她马上加倍责怪自己,为什么你要多嘴多舌地把这事告诉他呢?不说,他不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好了,惹出了这么大的麻烦,如果老三被抓去了,也是你害的。
  她想跑去公安局投案,就说是自己干的,因为万驼子想欺负她,她不得已才打他的。但她想公安局肯定不会相信她,只要问问昨天在哪里打的,她就答不上来了,再说万驼子肯定知道打他的是男是女。
  她在心里希望是丁全干的,但丁全昨晚上夜班,而且今天那神色也不像是他干的,那就只能是老三了。但事情都过去了,丁全也打过万驼子了,不就行了吗?老三为什么又去打呢?
  然后她想起他说过:“还有下次?那他是不想活了。”他说那话的时候,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给她的感觉是如果万驼子就在旁边,老三肯定要拳头上前了。也许他怕有“下次”,所以昨晚特意游水过来,把万驼子教训一通,防患于未然?
  她再也没法在家呆着了,就又跑回厂里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厂里知道这事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万驼子也似乎真的很招人恨,大家听说他被打了,没什么表示同情的,也没什么打抱不平的,即使没幸灾乐祸,也是在津津有味地当故事讲。
  有的说:“肯定是哪个恨他的人干的,听说那人专门拣要害部位下手,小万的腰被踢了好多脚,腿空里怕也遭了秧。我看他这次够呛,卵子肯定被打破了,要断子绝孙了。”
  还有的说:“万驼子哪是那个人的对手?别人最少有一米八,万驼子才多少?一米六五看有没有,别人不用出手,倒下来就可以压死他。”
  静秋听到这些议论,知道万驼子没死,只要他没死就好办,老三就不会判死刑。但她又想如果他没死,他就能说出打他的人长什么样,那还不如死了的好。不过老三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会让万驼子看见他什么样子?但如果没人看见,别人怎么会知道打人的人有多高呢?
  她听到“一米八”几个字,就知道绝不可能是丁全了。潜意识里,她一直希望打人的是丁全。虽然丁全自己说不是他,而且他昨晚上夜班,但夜班是半夜十二点才上班的,丁全完全可以打万驼子一顿再去上班。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卑鄙,很无耻,但她心里真的这么希望,可能知道这样一来,就把老三洗刷了,老三就不会坐牢了,就不会被判刑了。但她想,如果真是丁全干的,那他也是为她干的呀,难道她就能眼睁睁地看丁全去坐牢判刑而不难过?
  她知道她也会很难过的,她甚至会为了报答丁全而放弃老三,永远等着丁全。她觉得她的神经似乎能经得起丁全坐牢的打击,但她的神经肯定经不起老三坐牢的打击。她一边痛骂自己卑劣,一边又那样希望着,甚至异想天开地想劝说丁全去顶罪。她可以把自己许给丁全,只要丁全肯把责任一肩挑了。问题是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连顶罪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顶。
  第二天她很早就跑到厂里去了,坐在万驼子的办公室外等,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打不打工对她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打听到这事的最新进展情况,一句话,老三被抓住了没有,公安局知道不知道打人的是谁。
  过了一会,零工们陆陆续续地来了,热门话题自然是万驼子被打的事。
  “单眼皮”一向是以消息灵通人士面目出现的,这回也不例外,言之凿凿地说:“就在万驼子门前打的,万驼子从外面乘凉回来,那人就从黑地里跳出来,用个什么袋子蒙了万驼子的头,拳打脚踢一顿。听说那人一句话都没说,肯定是个熟人,不然怎么要蒙住万驼子的头呢,而且不敢让万驼子听见他声音呢?”
  另一个人称“常疯婆”的中年女人说:“人家是军哥哥呢,不晓得几好的身手。”常疯婆对军哥哥情有独钟,因为她曾经把一个军宣队队长“拉下了水”,弄出了一个私生子。
  有人逗她:“是不是你那个军宣队长干的呀?肯定是甲方占了你的便宜,你那个军哥哥回来报复他了。”
  “常疯婆”也不辩解,只吃吃地笑,好像愁怕别人不怀疑到她的军哥哥头上一样:“男人打死打活,都是为了女人的X.甲方挨打,肯定是为了我们当中哪个X.”说着,就把在场的女人瞟了个遍。
  “常疯婆”的眼睛永远都是斜着瞟的,即使要看的人就在正面,她也要转过身,再斜着瞟过来,大家私下里都说她是“淫疯”,“花痴”。
  静秋听常疯婆这样说,心里害怕极了,怕“石婆婆”说出上次那件事,如果别人知道万驼子曾经想欺负她,就有可能怀疑到她的男朋友或者哥哥身上去。虽然别人不一定知道她有男朋友,但如果公安局要查,还能查不出来吗?
  她一直是相信“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犯了法的人,是逃不出我公安人员的手心的。从来没听说谁打伤了人,一辈子没人发现,一辈子没受惩罚的。平时听到的都是谁谁作案手段多么狡猾,最后还是被公安人员抓住了。
  那天一直等到快九点了,厂里才派了个人来,说这几天就由彭师傅帮忙派工,等小万伤好了再来派。彭师傅给大家派了工,叫静秋还是给他打小工,修整一个很破烂的车间,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的。
  干活的时候,静秋问彭师傅甲方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彭师傅说:“我也不知道,不过厂里叫我先代一个星期再说。”
  静秋想,那就是说万驼子至少一个星期来不了,她又问:“您今天到万师傅家去了,万师傅——的伤怎么样?重不重?”
  “总有个十天半月上不了班吧。”
  “您听没听说是——谁打的?为什么打——万师傅?”
  “现在反正都是乱传,有的说是他克扣了别人的工钱,有的说是——他欺负了别人家属——,谁知道?也可能是打错了。”
  “那个——打人的抓住了没有?”
  “好像还没有吧,不过你不用着急,肯定会抓住的,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彭师傅这么有把握会抓住打人的人,说明公安局已经有了线索了,那老三是难逃法网了。她心如刀割,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哭,也不敢再问什么。她想如果老三被抓去了,判了刑,她就永远等着他,天天去看他,只求他们不要判他死刑,那他就总有出来的一天,她会等他一辈子,等他出来了,她照顾他一辈子。
  她安慰自己说,他们不会判他死刑的,因为万驼子没死,为什么要他偿命呢?但她又想,如果撞在什么“从重从严”的风头上,还是有可能的。她有个同学的哥哥,抢了别人一百五十块钱,但因为正是“严打”的时候,就被判了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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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3)

 

  静秋鼓足勇气问彭师傅:“是不是——公安局有了什么线索?不然您怎么知道迟早会抓住?”
  “我又不是公安局的,我哪里知道抓得住还是抓不住?我是看你担心甲方,说了让你安心的。抓不到的多得很,我的脚是被人打残的,我还知道凶手是谁,报告公安局了,抓住没有?到现在都没抓住,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一个平头百姓,谁给你淘神费力去抓凶手?”
  这个消息真是令人欢欣鼓舞,虽然这对彭师傅来说很不公平,但静秋现在很想听到这类逃脱法网的故事,好像听到的越多,老三逃脱的可能性就越大一样。
  那些天,她成天是魂不守舍,时刻担心老三会被抓去。后来听人说万驼子没报案,可能是他自己做了亏心事,怕报了案,被公安局七追八追,追出他的那些丑事来了,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听到这个消息,静秋放心多了。但她怕这是万驼子放的烟幕弹,所以还是百倍警惕,心想只有等万驼子死了,老三才真正安全了。
  彭师傅代理的那段时间,静秋觉得日子比较好过,因为彭师傅不会像万驼子那样,把派工当作给你的恩惠,动不动就拿出来表功,而且还巴不得你给他报答。彭师傅都是公事公办,重活轻活大家都轮流干。这样干,静秋心里舒畅,人累不要紧,只要心不累就好办。
  不过这种共产主义美好生活没过多久,万驼子就回来上班了。万驼子脸上没留下伤疤,看不出他挨过打。但仔细观察,还是可以看出那一顿打得不轻,他的背似乎更驼了,脸上的死气更重了,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五十岁了。
  万驼子的话好像也被打飞了,没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声色俱厉地把大家训一顿,只简单地说:“今天每个人都去篮球场那里挑地坪料,挑完了开始做‘地坪’。你们不愁没活干了,厂里好几个篮球场等着你们做,做得好,还可以帮别的厂做。”
  他这话一说,下面的零工就开始怨声载道,说做地坪最累了,你叫我们做纸厂的篮球场不说,还想叫我们做别人厂里的?你把我们当苦力啊?
  万驼子不耐烦地喝道:“吵什么吵?不愿意做的现在就可以走。”
  这一句话,似乎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大家默默地到篮球场那里去干活。那天每个人都是挑地坪料,就是水泥、石灰还有一种煤渣,按比例混合在一起。
  挑了几天地坪料,就开始做地坪。早上,静秋到工具房去拿工具的时候,“石婆婆”提醒她:“丫头,没人告诉你要穿高统胶鞋?”
  静秋看了一下其他人的脚,大多数穿着高统胶鞋,有一两个大概是没高统胶鞋,用破布包着脚。静秋没做过地坪,不知道要穿高统胶鞋,而且她也没有高统胶鞋,一时又找不到破布,就赤脚上阵了。
  到了篮球场一看,才知道什么是做地坪,就是把这两天挑来铺在球场的地坪料加上水,搅拌了均匀以后铺在篮球场上,等干了再用水泥糊一层,就成了简易的水泥篮球场了。听说这是省钱的办法,所以请的都是零工。
  万驼子亲自拎着个橡皮水管在浇水,零工的工作就是站在他两边,用铁锹翻动地上铺着的煤渣、石灰和水泥,搅拌均匀,铺在地上。万驼子的水管浇到哪里,零工们就要搅拌到哪里,不然的话,过一会水泥凝固了,就翻不动了,那一块就作废了,就要搬走了重新下料。所以万驼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让大家干快一点。
  大家都不愿跟“石婆婆”站一起,因为她爱偷懒。“石婆婆”就挤在静秋旁边。静秋干了一会,就佩服“石婆婆”会偷懒,看上去铁锹动得飞快,但铲下去却是浅浅的,没有翻深翻透。
  静秋怕待会被万驼子发现要返工,又想到“石婆婆”偷懒也是不得已,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哪里干得动?又被生活所迫,不得不出来卖苦力,只好在那里“磨命”,也是一个苦人,她只好自己多干一点。
  万驼子把人分成两组,轮换着干。每组干到万驼子喊“换人”的时候,就可以走到一边休息一下,另一组就上来接着干。静秋觉得万驼子有点在暗中整她,故意让她这组干长一点。结果“常疯婆”还觉得万驼子对静秋太照顾了,让她那组干得太短了。
  “常疯婆”眼睛一斜,浪声浪气地说:“甲方,你不能看那组有人年青,X嫩,就偏心。你雇的是她的力气,不是她的X.你要是雇她的X,而不如现在就把她领到你家去——”
  静秋那组就她一个人是年青的,她气得火冒三丈,但不敢还嘴,知道这样的人惹不起,“常疯婆”什么都敢说,你什么都不敢说。你说一句,她可以说一百句。而且她没提名道姓,你自己“认惶”(承认),说明你做贼心虚。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理她。
  静秋曾经跟“常疯婆”在一起打过一段时间工,知道没人敢惹“常疯婆”。听说“常疯婆”年青时长得很不错,丈夫是船厂的厂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常疯婆”却跟她丈夫离了婚。有的说是她要离的,有的说是她丈夫要离的。她四个小孩一个没要,全给了她丈夫。她没有正式工作,靠打零工为生,家里一贫如洗,就在地上铺几张报纸,上面放几块捡来的烂棉絮当床。
  后来她跟K市八中军宣队的负责人李同志闹出风流韵事来了。张同志是有家室的,只不过不在K市。德高望重的张同志怎么会看上“常疯婆”,就没人搞得懂了,反正“常疯婆”说她怀了张同志的小孩,张同志不承认,说:“没那回事,常凤英本来就是个不正派的女人,现在想往革命干部脸上抹黑。”
  最后也没人确切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张同志的,但“常疯婆”生下了那个孩子,逢人就说:“我儿子的爸爸是军宣队的张同志,你们看长得像不像?”
  有些人觉得那孩子很像张同志,有些人觉得“常疯婆”是在撒谎。后来张同志就调离了,不知道调哪里去了。这一下,大家终于彻底相信常疯婆的儿子是张同志的种了,不然怎么要把张同志调走?
  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常疯婆”从一开始就不喜欢静秋,老是拿她当眼中钉,不时地用脏话敲打她。有“常疯婆”在场,静秋觉得打工真是度日如年。
  静秋干活不怕苦,最怕一起干活的人不团结,互相攻击,互相折磨,那样干的话,心情不愉快,时间就特别难熬。她宁愿跟男的一起干活,因为男的都不怎么欺负她,即使刚开始有点看她不顺眼的,过几天也就好了。但女的不同,你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可能已经把她得罪下了,她就会处处跟你为难。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了,静秋到水管洗了一下脚,发现脚底的皮都被石灰水烧掉一层了,刚才只顾干活不觉得,现在走路都钻心地痛。
  下午收工回到家,她赶快用清水把脚洗干净了,涂了一点冬天润肤用的“蚌壳油”,似乎疼得好了一些。夜晚睡觉的时候,她也不敢睡太死,怕睡梦里哼哼起来,让妈妈发现了。
  做了几天地坪,她基本上能适应那种劳动强度了,但有两件事使她很烦恼,一个就是那个“常疯婆”老是跟她过不去,再就是脚底烂了一些小洞,不大,但很深,而且曲里拐弯的,每天回家都要花很长时间用针把掉进去的煤渣掏出来,脚也肿得很厉害,什么鞋都穿不进去。幸好妈妈早去晚归,而且白天太累了,夜晚睡得沉,没有发现她脚上的问题。
  有天早上,静秋正准备去上工,就听到一种奇怪的敲门声。她打开门一看,差点叫出声来,是老三,两手拿着几个纸袋,大概刚才是用脚在轻轻敲门。他不等她邀请就闪了进来,把手里的几个纸袋放下,说:“别怕,没人看见我,我看到你妈妈走了才进学校来。”
  她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才相信这不是梦,她小声问:“你——没被抓去?”
  老三不解地问:“我被抓哪里去?”
  她不好意思地说:“抓公安局去。”她把万驼子挨打的事讲了一下,问他,“你没打万驼子?”
  “没有啊,”他脸上的表情很无辜,“你不是叫我不要惹麻烦吗?”
  她想想也是,他这么聪明的人,就算要打,也肯定不会选那么个时间去打。她诧异地说:“那还会是谁?丁全也说他没打。”
  “可能万驼子得罪的人太多,想打他的人肯定不止一个两个——,别管万驼子了吧。”他打开一个纸袋,问,“吃早饭没有?我买了一些早点。”
  “我吃过了——”
  “再吃点,我买了你跟妹妹两个人的。”
  静秋拿了一根油条送到里间给妹妹吃,嘱咐妹妹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别告诉妈妈他来过——”
  “我知道。”
  静秋回到外间,也吃了一根油条。老三见她不肯再吃了,就把一个纸包递给她,低声说,“不要生气,算我求你了——”
  静秋打开纸包一看,是一双高统的胶鞋,是她最喜欢的米黄色。她为了给妹妹买半高统的胶鞋,曾经到市里各个百货公司去看过,只有红星百货有这种颜色的胶鞋卖,其他的地方只有黑色的和红色的。她不解地看着他:“这是——”
  “穿着打工吧,我昨天看见你了——在篮球场——,那样的地方,不穿鞋怎么行?”他看着她的脚,肿得像个包子,脚趾头又肿又红,像些小红萝卜。他眼圈红了,不再说话,好像再说就要流下泪来一样。
  静秋问:“你昨天跑厂里头去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别人看见的。”他有点沙哑地说,“你——把这鞋穿上吧——”
  静秋抚摸着手里的新胶鞋,上面的光泽像是照得见人一样。她很舍不得穿,担心地说:“穿双新胶鞋去打工?别人不说我‘烧包’?”她本来想说“常疯婆”肯定会骂她,但她吞了回去,怕老三去找“常疯婆”麻烦。
  她没听到他答话,抬头一看,见他站在那里,盯着她的脚,满脸都是泪。她慌忙说:“你——这是干什么呀——,男的哪兴流泪的?”
  他抹一把泪,说:“男人不为自己流泪,男人也不兴为别人流泪?我知道我劝你不打工,你不会听;我给你钱,你也不会要。但是如果你还有一点同情心——如果还——有一点——心疼我的话——就把这鞋穿上吧——”
  “要我穿,我穿就是了,你——何必这样?”她连忙脱了脚上的拖鞋,很快把脚放进胶鞋,怕他看见她脚底的那些小洞。他只看见她的脚背就已经在流泪了,要是看见脚底,还不把眼睛哭瞎了?
  可能鞋买得有点大,连她肿胀的脚也能放进去。她把两只都穿上了,讨好地走给他看,说:“你看,正好——”
  但他仍然在流泪,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走上去抱住他,又怕妹妹出来看见。她指指里间,无声地说:“别这样,我妹妹看见了会告诉我妈的——”
  他擦擦泪,叮嘱说:“一定记得——穿上,我会躲在——附近监督你的,你要是把鞋脱了——”
  “你就怎么样呢?打我一顿?”
  “我不打你,我也赤脚跑到石灰水里去踩,一直到把我的脚也烧坏为止——”
  她怕自己也流起泪来,连忙说:“我要上工去了,你今天晚上——在那个亭子等我——”
  “你别过来了吧,在家好好休息,你的脚不能走那么远的路——”
  她不听他的,说声:“你记得等我。”就跑掉了。
  那天她被一起打工的人骂为“烧包”,说她“显摆”,穿双新胶鞋来打工,脚已经烧坏了,还穿个什么鞋?脚上的皮烧掉了还可以长起来,新鞋穿坏了,就没用了。还说是高中生,这么简单的帐都算不过来?
  “常疯婆”含沙射影地说:“人家年青哪,X能卖到钱哪,人家想穿什么穿什么。你眼红?你眼红也去卖X——”
  静秋不管别人说什么,也不管“常疯婆”怎么骂,她坚持穿着,担心老三在什么地方监督她,如果她不穿,让他看见了,他真的去把他的脚用石灰水烧坏,那就糟了。已经烧坏一双脚了,何必无缘无故地又烧坏一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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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4)

 

  下午下了班回到家,妹妹已经把饭做好了,静秋吃了饭,洗个澡,又穿上她的裙子和短袖衬衣,然后对妹妹说:“我到同学家去一下。”
  妹妹见她又打扮过了,问她:“又是去问顶职的事?”
  她“嗯”了一声,心想这个小丫头好精哪,可别在妈妈面前打小报告。她对妹妹说:“姐姐有事,很重要的事,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别在妈妈面前乱说。”
  “我知道。是早上那个人吗?他好喜欢你噢——”
  静秋脸一红,问:“你个小丫头,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
  “我怎么不知道?”妹妹用两个食指在脸上比划流泪的样子,来了一段快板书,“好哭佬,卖灯草,一卖卖到王家堡,王家堡的狗来咬,吓得好哭佬飞飞跑——”
  “你——看见他——哭了?别告诉妈妈——”
  “我知道。姐,男的为你哭了,就是真喜欢你了。”
  静秋吓一跳,看来她妹妹不仅什么都看见了,而且看懂了。她又叮嘱了几遍,逼着妹妹发誓不告诉妈妈,才出门去见老三。
  她穿不进别的鞋,就穿了双哥哥的旧拖鞋,所谓“人字拖”,夹在趾间的那种,她平时最不喜欢穿了,觉得夹在那里不舒服,但今天没办法了,总不能打赤脚去见老三吧?穿高统胶鞋也不像。
  脚肿了,就像个平脚板一样了,趾头夹着拖鞋很辛苦,她仍然尽快走着,想早点见到老三。她刚坐渡船过了小河,就看见老三推着个自行车等在那里。这次他不跟她搞远距离跟踪了,直接走上前来,叫她上车。她很快坐上他自行车的后架,他脚一蹬,就上了江边那条路。他边骑边说:“你不是说你妈妈在这附近上班吗?我们今天有车,可以走远点。”
  她好奇地问:“你怎么有自行车?”
  “租的。”
  “现在还有租车的?”
  “嗯,渡口旁边就有个修车行,也租车。”
  她很久没听说过租自行车的事了,还是很小的时候,她跟爸爸一起上街,爸爸也是在渡口旁边的车行租了一辆自行车,把她放在横杆上坐着,爸爸骑车,她摇铃铛,两个人春风得意去逛街。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车铃铛掉到地上去了,等爸爸发现,车已经骑出一段了。爸爸就把车停在街边,把站架支起来,让她坐在车上,他自己去捡铃铛。她吓得大哭起来,害怕车会倒下去。
  她哭得惊天动地,不一会就吸引了大批观众。后来她爸爸讲给她妈妈听,以为妈妈会笑话静秋“好哭佬,卖灯草”,结果妈妈把爸爸批评一通,说你把秋儿一个人放在车上,如果车被别人骑走了呢?你不是连人带车都丢了?爸爸尴尬之极,反被静秋笑了一通。
  她想到这里,就笑了起来。老三问:“笑什么?不讲给我听听,让我也笑一笑吗?”
  她就把那件事讲给他听了,他问:“你想不想你爸爸?”
  她不回答,只讲她爸爸的故事给他听,不过都是她小时候发生的,很多是听她妈妈讲的。听说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批评她几句,她就一顿呜呜,把她爸爸哭怕了,反过来安慰她。
  后来她在里间睡着了,她爸爸就在外间压低嗓子发牢骚,把她批评一通。妈妈听见了,就笑爸爸,说秋儿在另一间屋子里,又睡着了,你在这里这么小声说她,她能听见吗?
  爸爸嘟囔说:“就是因为她听不见才说说的嘛——”
  老三听她一件件讲,感叹说:“你爸爸很爱你们呀。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吧,他一个人在乡下,一定很孤独,很想念你们。”
  她觉得他的想法太大胆了,担心地说:“我爸爸是地主,现在是戴着帽子在受管制,我们到那里去,让学校知道,肯定要说我们划不清界线——”
  他叹了口气:“现在这样搞,搞得人伦亲情都不敢讲了。你把他地址告诉我,我去看他,别人问我,我说是来搞外调的,不会有问题。”
  静秋犹豫了一会,交代说:“你要是真的去看我爸爸,一定叫他不要在给我妈妈的信里写出来,不然我妈就知道我们的事了。你去的时候告诉我,我买点花生糖带给他,他最喜欢吃甜食了,尤其是那种花生糖。”然后她把爸爸在乡下的地址告诉了他。
  他听了一遍,就说记住了,她不信,他就把地址背出来给她听。
  她很惊讶:“你记性真好。”
  “也不是对所有的事都记性好,但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就记住了。”
  他们差不多骑到十三码头附近了,市里的公共汽车也只走这么远了,静秋说:“别再往前骑了,再骑就骑出K市了。”
  他们在江边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下。她的脚到了傍晚特别肿,脚趾有点夹不住拖鞋,坐下的时候一伸腿,一只拖鞋就掉了,顺着河坡向江里滑。他紧赶几步,把拖鞋抓住了,走回她身边,要给她穿上。她连声说“不用,不用,坐在这里穿鞋干什么?”说着就把脚缩到裙子下面。
  他狐疑地看着她,问:“为什么你不让我碰你的脚?”
  她用裙子把脚罩着,跟他讲东讲西。他蹲在她面前,出其不意地掀起裙子,抓住她一只脚踝。她挣扎了两下,但没挣脱。他用手轻轻按她的脚背,一按就有个小窝。然后他看见了她脚底的那些洞,他捧着她的脚,低声叫:“静秋,静秋,你不——做这个工了吧,你——让我——帮你吧,你再这样——我怕我——真的要——疯了——”
  “不要紧的,我现在有胶鞋了,就不会有事了。”
  他把拖鞋套到她脚上,拉她起来,说:“走,我们到医院去。”
  她不肯去:“到医院去干什么?现在别人还没下班?”
  “总可以看急诊吧?你脚这么肿,肯定是中毒了,搞不好会把腿烂掉的——”
  “不会的,又不是我一个,好几个人都是这样的——”
  他固执地拉她:“别人是不是这样,我不管,我只管你一个。你跟我到医院去吧。”
  “到了医院就要问名字单位什么的,我又没带看病用的‘三联单’,我不去——”
  他突然放了她,从挂包里拿出那把匕首,她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没等她弄明白,他已经在自己的左手背上划了一刀,血一下流了出来。静秋吓得跳起来,慌忙拿出手绢来帮他包扎,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疯了?”
  她把手绢扎得紧紧的,但血还是在往外渗。她吓得手脚发软,叫道:“我们快去医院吧!你还在流血——”
  他一直没吭声,听到她说去医院才说:“肯去医院了?我们走吧。”
  她说:“我骑车带你吧,你手不方便。”
  “你不能骑车,你脚不方便,你坐前面掌笼头,我来骑。”他让她坐在自行车横杆上扶着车头,自己一只手握着车把,带着她很快来到一个医院里。
  他对值班的医生提了一个什么人的名字,就有一个医生来给静秋看脚,而另一个白大褂把老三带到一间诊室去了。静秋看见医生的白大褂衣领那里露出红领章,心想这可能是个军医院,她从来没来过这里。
  医生口口声声叫她小刘,大概是老三见她不愿别人问她姓名单位,帮忙编出来的假名。医生检查了一下她的两只脚,开了一些外用药和酒精药棉之类的东西,说:“小陈说你们急着赶回家,我们就不在这里给你处理了,你回家后把脚洗干净,把小洞里的煤渣挑出来,搽那些药膏,这段时间不要让脚沾生水,更不要再让煤渣钻进脚上的小洞里去了。”
  医生见她穿着拖鞋,脚底也搞脏了,就又开了个条子,叫她到对面去,让那里的护士帮她把脚洗干净,先包一下,免得走回家不方便。护士帮静秋包好了脚,还帮她把拖鞋绑在脚底。包完了,护士就叫她坐在走廊的长椅子上等小陈。
  等了一会,老三也出来了,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静秋担心地问:“严重不严重?”
  “不严重,你怎么样?”
  “我没事。医生开了些药——”
  他拿过医生处方,叫她坐那里等,过了一会,他走回来,拍拍挂包:“药拿了,都弄好了,我们赶快回去,好洗了脚把药抹上。”
  一出医院门,老三就把绷带取了,塞进挂包里,说:“吊着个手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在演《沙家浜》呢。”
  静秋说:“你手上的伤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凝血机制不好,缝了我两针。我怎么会凝血机制不好呢?我身体好得很,以前还验上过空军的,我爸怕打起仗来把我打死了,才没去成。”
  静秋听说“空军”二字,羡慕之极,问他:“那你不是遗憾得要命?”
  “遗憾什么?”他看她一眼,“当了空军我还能认识你?”
  那天老三怎么也不肯再在河边坐着玩了,一定要尽快把静秋送回去洗脚抹药。静秋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用车带着,往家里赶。到了渡口,他也不肯在那里分手,说现在才八点过一点,你妈妈还没回来,让我用车把你带到校门那里吧,你脚这么肿,怎么走路?
  他把短袖衬衣脱了,让她把头蒙着,说这样就没人认得出你了。
  过了河,她真的把他的衬衣顶在头上,遮住自己的脸,只留一对眼睛在外面。他把她抱上车前面的横杆上,还是叫她用两手扶着车头,他只用一只手轻轻带一下。到了学校门口,他说:“让我把你推进去吧,别把你的脚搞脏了——
  静秋拿下披在头上的衬衣,向校门那边望望,发现校门那里没人,正在想是不是就满足他的要求,让他推进去,一回头,却看见她妈妈正从渡口方向向他们走过来,可能刚才他们在路上超了她妈妈还不知道。静秋大失其悔,早知道这样,就在外面多呆一会,反而不会碰见妈妈了。
  她低声说:“糟了,我妈来了,你——快骑车跑吧。”
  他没动,她想起自己还坐在他车上,急忙往车下跳,好让他逃跑。他堵住她,小声说:“现在跑也来不及了。”
  静秋的妈妈走到跟前,问:“你们——到哪里去了?”
  静秋说:“我——我们去医院看脚了,这是——这就是我说过的那个——勘探队的——”
  老三自我介绍说:“我叫陈树新,您——刚回来?”
  妈妈说:“静秋,你先回去,我跟——小陈说几句话——”
  老三连忙说:“那您先让我把她推回去一下,她脚都肿了烂了,走路不方便——”
  静秋要跳下地自己走,但老三不让。
  妈妈看见静秋脚上的绷带,对静秋说:“你让他推你进去吧,我好跟他说几句话。我先进去了,你们别老在这里站着了,让人看见影响不好。”妈妈说完,就先进学校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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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5)

 

  静秋对老三说:“你——让我下来,我自己走回去,你快跑吧,我妈会把你送联防去的。”
  “别怕,我推你进去,妈妈叫我进去说话的。”
  静秋急了:“你怎么这么傻?她早就叫我不跟你来往的,说你是坏人,骗小女孩的。现在她亲自抓住我们了, 还不把你交到联防去?你让我下来,你快跑吧。”
  他推着她往学校走:“你把我放跑了,妈妈不骂你?还是让我去吧,像爱民说的一样,我们什么都没做,谁能把我们怎么样?”
  静秋只好让老三把她推进学校去,到了家门前,老三把车的站架支起来,扶着她下了车,她先走进家门,他锁了车,也跟进来。
  妈妈叫静秋把门关上,叫老三进里屋去,让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屋子里又热又闷,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衬衫穿上了,还扣上了扣子,结果捂得浑身是汗。妈妈递了把扇子给他,他也不敢使劲扇,只在胸口轻轻摇动,做扇风状,根本止不住满头大汗。
  妹妹很乖觉地跑出去,打了一盆冷水回来,见老三左手上包着纱布,便绞了一条毛巾让他洗把脸。老三不敢接,望着妈妈,好像在等圣旨一样。
  妈妈说:“太热了,你洗把脸,可能会凉快一点。”
  老三感激不尽,奉旨洗脸,用一只手浇着水洗了一下,接过妹妹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似乎稍稍凉快了一点。他坐回那把钦定的椅子,无比虔诚地看着妈妈,等她开审。
  静秋紧张得只知道站在那里,看其他三位表演。她只有一个念头,她没跟老三上过床,没跟老三同过房,肯定经得起验身。她准备像爱民一样,一看势头不对,就请妈妈带自己上医院去验身,好洗刷老三,把他拯救出来。
  她不知道妈妈刚才有没有在传达室给联防打电话,应该是没有的,因为他们紧跟着妈妈进校门的,没有看见妈妈在那里打电话。但她还是张着耳朵听着门外,如果一有响动,就马上叫老三骑车逃跑。
  老三见静秋站在那里,连忙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你坐吧,你脚疼,站了不好。我——站站不要紧。”
  妈妈说:“静秋,你到你屋里去,让我跟小陈谈谈。”
  静秋回到自己住的那半间,不知道妈妈把她支走是什么意思,两间房其实就是一间,总共才十四个多平方米,中间有个一人多高的墙,又不隔音,如果有什么她听不得的,应该把她赶到屋外去才行。她坐在自己床上靠门的那一边,可以看见老三,但看不见坐在老三对面的妈妈。
  妹妹也被赶了出来,对着静秋做鬼脸,静秋顾不上理她,只尖起耳朵听隔壁的庭审。妹妹站在靠门的墙边,像看大戏一样望着里间。
  静秋听妈妈说:“小陈哪,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过细的人,对我们家静秋也很——耐心。你今天带她去看医生,我——很感谢,听说你还给过她很多帮助,我——都很感谢。”
  静秋听老三小声说:“应该的,应该的。”她觉得他那样子好像有点卑躬屈膝一样。
  妈妈又说:“可以这么说,你我在静秋的事情上,目标是一致的,心情是一样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我——从今天的事情看出你——对静秋还是很——真心的。”
  静秋见老三朝她这边瞟了一眼,似乎在看她听见这句没有,她对他笑了一下。妈妈的开场白似乎不是向联防那个方向发展的,就怕妈妈这是虚晃一枪,这段开场白一完,马上来个“但是”。
  她听老三表白说:“我对静秋是真心的,这个请妈妈相信——”
  妈妈说:“别人都叫我张老师,你也叫我张老师吧。”
  老三赶快更正:“这个请张老师相信。”
  妹妹看见老三胆战心惊、唯唯诺诺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终于忍不住跑出门去,不知道跑哪里笑去了。
  静秋不敢笑,只紧张地听妈妈的下文。妈妈说:“我是相信这一点的,所以我才觉得有必要跟你谈谈,不然的话——,我们根本没什么可谈的。”
  老三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似乎很感激妈妈把他当作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妈妈说:“我们关心静秋,爱护静秋,就要从长远的观点着想,不能只顾眼前。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静秋顶职,很多人都眼红,在背后戳是捣非。现在她顶职的事还没搞好,如果这些人看见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对静秋顶职的事是非常不利的——”
  老三又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沉默了一阵,老三大概觉出妈妈是在等他主动表态,于是清清喉咙,说:“张老师,您放心,我这次回去了,就不再来找她了,一直等到她顶职的事搞好了再来找她。”
  静秋见老三踌躇满志的样子,望着妈妈那边,大概在等妈妈夸奖他几句。但她听妈妈说:“顶职的事搞好了,事情也没完,在转正之前,学校随时可以不要静秋——”
  老三沉默了一阵,豪迈地说:“那我就等到她转正之后再来找她。试用期是一年吧?那我就一年之后再来找她——”然后他做了一下算数,订正说,“一年零一个月左右吧,因为她现在还没顶职——”
  不知道妈妈是被他的主动配合还是被他的计算精确感动了,很温和地说:“你知道这么一句话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果你对静秋真是有——这份情的话,也不会在乎这一年多不见面,对不对?”
  老三满脸是悲壮的神色,连声说:“对,对,您说得对。”然后还加以自我发挥,不知道是在说服谁,“也就一年多嘛,我们——还年青,还有很多——一年——多。”
  妈妈嘉许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懂道理的人,响鼓不用重捶敲,别的我也就不用多说了。我并不是那种死封建的母亲,对你们年青人的心情还是很理解的,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人言可畏,我们不得不谨慎一些。”
  老三说:“我懂,我懂,您这也是为了我们好——”
  大概妈妈已经站起身,下了无声的逐客令了,静秋见老三也站了起来,央求说:“我去打点水,帮静秋把脚洗一下,她脚底烂了好些小洞,里面都是煤渣,她自己看不见脚底,不方便,我帮她把煤渣掏干净了,上了药,就马上走——,以后这一年零一个月,就——拜托您照顾她了——”
  妈妈说:“你在这附近晃来晃去不好,我去打盆水来吧。”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听了这话,一跳而起,说:“我去,我去。”妹妹一会就打回一盆水来,放在姐姐床边,静秋觉得自己像那些坐月子的人一样,躺在床上让人伺候。她想下床,三个人都不让她下。
  老三把静秋脚上的纱布打开,妈妈捧着静秋的脚看了一会,快要流泪了,走到一边,对老三说:“那就麻烦你了,我跟静思出去乘凉去了。”
  妈妈把妹妹带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静秋和老三。她不让他帮她洗脚,怕把他左手的绷带打湿了。她自己洗了脚,他帮她擦干,把灯绳打开,把灯泡放低了,问她要了根针,用针屁股那头掏那些小洞里的煤渣:“疼不疼?我掏得太深了就告诉我。”
  静秋想起刚才那一幕,笑他:“你刚才怎么像叛徒甫志高一样?卑躬屈膝的,一路点头,说‘那是,那是’。”
  他也跟着她笑:“吓糊涂了,只知道说那几个字。”
  “你怕我妈把你交给联防了?”
  “那个我倒不怕,我是怕她不让我——等你了,又怕她骂你。”他开玩笑说,“幸好没生在甫志高那个年代,不然我肯定是个叛徒。如果敌人拿你做人质来威胁我,我肯定一下就叛变了。甫志高那时还不是因为害怕跟他妻子分离才叛变的吗?其实也很可怜的——”
  静秋问:“你——恨不恨我妈妈?”
  他惊讶地说:“我恨你妈妈干什么?”然后吹嘘说,“她都说了,我跟她的目标是一致的。你觉得不觉得,她其实很喜欢我的,她答应我一年——零一个月之后来找你——还说了我跟你是‘两情若是久长时’。”
  “你——还蛮革命的乐观主义呢——”
  “毛主席说了嘛,‘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他聚精会神地掏那些小洞,她就一眼不眨地看他,想到要一年零一个月之后才能见到他,她觉得很沮丧,不知道这一年多怎么熬得过。她问:“你真的要等到一年零一个月之后才来——看我?”
  他点点头:“我向你妈妈保证过了——,如果说了话不算数,她以后就不相信我了。”
  他见她没吭声,就停下手中的活,看她一眼,只见她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他看了她一会,猜测说:“你——要我来看你?你不想等那么久?”
  她点点头。
  “那我就不等那么久,我偷偷来看你,好不好?反正我是个当叛徒的料,向党表的决心,敌不过你一句话。”
  她高兴了,说:“叛徒就叛徒,我们只要不被人发现就行。”
  他把那些洞都掏干净了,给她的脚搽了药,把脸盆的水端到外面倒掉,走回来坐在她床边,说:“把你的照片给一张我吧,我——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她觉得她的照片都照得不好,她也很少照像,找了好一会,才找出一张六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剪着个妹妹头,额前是一排整齐的刘海,穿着一条水绿色的连衣裙。照片本来是黑白的,她爸爸自己用颜色染成彩色,有些地方涂得不好,绿色都涂到裙子外面去了。她把那张照片送给他,许诺说以后照了像再送他一张。
  他曾经送过她两张他的头像,夹在书里信里给她的。现在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是张风景照,他穿着白衬衣,一条颜色很浅的裤子,手里拿着一个纸卷一样的东西,站在一棵树下,她认出就是那棵山楂树。照片上的他,显得很年青,很英俊,笑微微的。她很喜欢那张照片,现在她妈妈已经知道他们的事了,她也不怕把照片放家里了。
  他问:“喜欢不喜欢这张?”他见她点头,表功说,“专门跑到那树下照的。”然后又许诺,“等你顶职了,转正了,我带你去那里看山楂花,我们在那棵树下照像。我有照像机,我还会自己洗相,我给你照很多像,各种姿势的,各个角度的,洗很多张,放大,把我寝室挂满——”
  他掏出一些钱,放到她床边的桌上,说:“我把这点钱留这里,你如果不想我再割我的手,你就收下。再不要到万驼子手下去打工了,如果瓦楞厂有工打,打打可以。如果你不听我的话,又跑回万驼子那里打工,或者打那些危险的工,我知道了会生气的,我不会不理你,但是我会一刀一刀割我的手。你相信不相信?”
  她点点头,保证说:“我不会再回万驼子那里打工的。”
  “那就好,现在你妈妈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基本上也算是同意了,只是个暂时不见面的问题,所以你告诉她这些钱是我留下的,她肯定不会骂你。”
  他看看表,说:“不早了,我要走了,免得把你妈妈和妹妹赶在外面不能回来。”他在她床边蹲下来,搂住坐在床上的她,交待说,“你自己记得每天搽药,如果药搽完了还没好,自己记得去医院看医生。”
  两个人缠绵了一会,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说:“我走了,你就坐那里,别起来,你的脚刚搽了药,别搞脏了。”
  她就呆呆地坐在那里,听他走出去,开车锁,推车,上车,然后一切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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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6)

 

  老三刚走了一会,妈妈和妹妹就回家来了。妈妈说她们就在外面乘凉,看见小陈走了,就回来了。妈妈看了一下钟,已经快十一点了,有点担心地说:“小陈说没说他今天住哪里?”
  静秋怏怏地说:“他每次没地方住就在江边一个亭子里坐一晚上——,今天肯定已经封渡了,可能就在河坡上坐一晚上吧——”她觉得喉头哽咽,不愿再说什么。
  妈妈在她床边坐下,说:“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他看上去也还——不是个坏人,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年纪还这么小,人家二十多岁的人谈朋友还有人议论来议论去,你这么早——工作的事又还没搞好——。我叫你们暂时不见面,也可以考验一下他这个人,他要是真有这个心,不会因为一年不见面就跑掉,如果是个经不起考验的——”
  静秋说:“妈,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妈妈说:“你明天还去上班?你的脚烂成这样,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告诉你,你又着急,有什么用呢?你放心,我答应他了,我明天不去上工了的。”
  妹妹说:“你明天不上工了,那你的胶鞋不就没用了?”
  静秋知道妹妹喜欢很高很高统的胶鞋,上次给她买的那双只是半高统的,没这双高,她马上说:“怎么没用?你下雨的时候可以穿呀。”
  还没等妹妹欢欣鼓舞一下,妈妈就问:“什么胶鞋?”
  妹妹抢着说:“是那个小陈给姐姐买的胶鞋,他早上送鞋来的时候,看到姐姐脚肿了,他还哭了的——”
  妈妈叹口气:“跟你爸爸一样,也是个好哭的人——。男人流泪,有的是因为富于同情心,有的是因为软弱无能。小陈大概还是个很有同情心的人——。他家还有些什么人?”
  静秋说:“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有弟弟和爸爸,他妈妈——自杀了——”
  妈妈问了一下老三妈妈的情况,同情的同时又很担心:“听说自杀这种事是可以遗传的,心胸不开朗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也容易心胸不开朗。不知道这个小陈性格怎么样?平时有没有容易迂在什么事上的表现?”
  “没觉得。”
  “我倒觉得他有点迂,你看他算你顶职和转正的时间的时候,就有点像个迂夫子,”妈妈笑了一下,“可能多等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很难受的,所以要算得清清楚楚。也可能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所以先算清楚了,做得到才发誓。只要迂得不很,还是很可爱的。就怕迂在一件事上出不来,那就危险了。”
  静秋想起老三算时间的样子,觉得他迂得很可爱。
  妈妈又问了一些有关老三的情况,多大了,抽不抽烟,喝不喝酒,骂不骂人,打不打架,哪里毕业的,有些什么爱好,老家在哪里等等。静秋好奇地问:“他刚才在这里,你怎么不问他?”
  妈妈说:“我问他这些,他还以为我在相女婿呢,我不能轻易给他这样一个印象。我今天跟他谈话的目的只是叫他不要来找你。”
  静秋想起老三还沾沾自喜地说妈妈已经同意他们的事了,心里有点替老三难过。
  妈妈问:“他爸爸是干什么的?”
  “听说他爸爸是军区司令——”
  妈妈沉默了一会,说:“我就觉得他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像他这种家庭出身的人,很难理解我们这种家庭出身的人。解放军是解放什么的?就是解放被地主资本家欺压的工人农民的,他的爸爸跟你的爸爸,是势不两立的两个阶级。他家里大概还不知道你们的事——”
  静秋还没想那么远,但经妈妈一提,也觉得很严重,她满怀希望地说:“可是他妈妈就是个资本家的小姐呢,他爸爸也没嫌弃她嘛。”
  “说实话,共产党对资本家和对地主的态度又有很大不同,资本家在当时的情况下,还是代表着新兴的、进步的生产力的,而地主是没落势力的代表。共产党革命,第一要革的,就是地主阶级的命。反正你们这个事,你别做太大指望就是了,他家里这关就过不了。可能也用不着操那么多心,因为他这一年等下来,早——等得没兴趣了。”
  静秋不服,辩解说:“他说他等一辈子都行的——”
  “这种话谁不会说?谁又没说过?像他这么不假思索地开口就是‘一辈子’,本身就是不切实际的表现。‘一辈子’这种话是不能轻易说的,谁能这么早就把自己的一辈子预料到了?”妈妈看静秋满脸不服气的样子,又说,“你还小,没接触过什么人,听他这样一说就信了。等你长大了,接触的人多了,你就会发现,每个男的在追求你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都是说可以等你一辈子。但如果你一年不理他,你看他还等不等你,早就跑了。”
  静秋想,妈妈既然知道男的等不到一年,为什么又叫老三等呢?肯定是要借这个机会考验一下老三。她很想把妈妈的意图告诉老三,好让他经得起考验,但她又想,告诉了还考验个什么?
  男的真的都是这么夸夸其谈、说话不算数的吗?也许是应该考验一下老三,看他到底能等多久。问题是“等”又不是毕业考试,不能说考过了,就发毕业证,后面就高枕无忧了。就算他等了一年,那也不能证明他就能等两年;他等了两年,也不能证明他就能等一辈子。这样说来,恐怕只有让他等一辈子才能证明他能等一辈子。
  她不知道这个“等”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叫他“等”她,意思是叫他“爱”她。她问他:“你能等我一辈子吗?”,她的意思是“你能爱我一辈子吗?”,只不过她不习惯于说出这个“爱”字,她就用了当地人经常用的“等”字。
  但是好像“等”跟“爱”又还是有点不同的,用了这个“等”,就有点两人不在一起的感觉。所以“等”应该是“见不到面还爱”的意思。老三见不到她的面了,他还会不会爱她?
  她想着自己的心思,不知道妈妈还说了什么没有,她只听妹妹说:“姐,我在问你呢,他的手怎么啦?早上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他——叫我去医院,我不肯去,他就——把他自己割了一刀——,流了很多血,我才跟他去了医院——”
  妈妈皱起眉头:“他这个人看上去还挺稳重的,怎么会做这么狂热的事?狂热是不成熟的表现,狂热的人是很危险的,做事容易走极端。喜欢你的时候,可以喜欢到极点,恨你的时候,也可以恨到极点,什么都做得出来。所以对这样的人,最好是敬而远之,这都是些只能顺着毛摸的人,你反着他的毛摸了,就把他搞烦了,他恨之极的时候,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静秋原以为妈妈会为这事感动的,哪知妈妈却说得这么危险。她听妈妈讲过,说她爸爸年青时,也有一些极端的表现,有时妈妈不理他或者不相信他的时候,他就急得扯自己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扯。但静秋觉得爸爸后来并没有对谁恨之极,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妈妈的事。
  她知道她爸爸跟妈妈的爱情道路也是很曲折的,她爸爸以前在乡下老家有父母包办的婚姻,而且不只一个,因为他爸爸是“一子兼祧两门”,既是爷爷的儿子,又过继给爷爷的弟弟做儿子,因为爷爷的弟弟没儿子。这样两边都给她爸爸包办了一门婚姻。她爸爸逃婚逃到外面去读书,但爷爷临终的时候,她爸爸又被揪回去跟两个媳妇成了亲。
  后来她爸爸认识了她妈妈,经过了千辛万苦才把乡下的两个媳妇离掉了,跟她妈妈结了婚。妈妈等了他很久,等到快三十了才结婚,这在那个年代,可以说已经快到做婆婆的年纪了。
  她爸爸和妈妈一直在不同的城市工作,她爸爸隔一两个星期就回来一次,即便是经常回来,他跟她妈妈还要写信。文革当中她妈妈在八中被批斗的时候,写信的事还被拿出来批判过,说她父母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她父母经常写信的事是她奶奶讲出去的,她奶奶是她爸爸的妈妈,一直跟她妈妈和几个小孩住在一起,只她爸爸一人在外地。她奶奶是那种老思想,总觉得是她妈妈把她爸爸的魂勾走了,才搞得她爸爸跟两个乡下媳妇离婚的。
  在她奶奶心目当中,只有原配才是合理合法的夫妻,离婚再娶的都是不正当的。所以她奶奶最见不得儿子跟媳妇缠绵,总是对人说静秋的爹妈浪费,几个钱都喂了铁路和邮局了,买车票邮票的钱就有多厚一叠。
  她爸爸被赶回家乡管制劳动之后,也曾提出过离婚,主要是怕影响了孩子。但她妈妈想到丈夫现在穷愁潦倒,孤苦伶仃,如果离了婚,可能真的是活不下去了,就来征求几个孩子的意见,说离婚不离婚主要是对你们有没有影响,如果你们怕有影响,我就跟你爸爸离婚,如果你们不怕,我就不离。
  几个孩子都说不离吧,反正就是这个样子了,离了婚,还是他的孩子,别人也未必就当你清白无辜了。妈妈就没跟爸爸离婚,但平时不敢公开来往,怕别人说界线划得不清,会影响几个孩子的前途。
  但她父母的书信照旧是写得很频繁的,爸爸的信都是寄到静秋一个叔伯姑姑那里,那个姑姑在卫校工作,嫁的一个丈夫成分很好,所以文革没受什么冲击。妈妈隔一段时间就到那个姑姑那里去拿爸爸的信,不过妈妈不让几个孩子去拿信,怕别人知道了说他们划不清界线。
  她正在想七想八,就听妈妈问:“小陈以前有没有过女朋友?”
  这一下,就把静秋砸哑了,她知道如果说了老三以前有个未婚妻,她妈妈肯定对老三印像更不好了,于是含糊地说:“没听说有。”
  妈妈说:“男人对这些事都是能瞒就瞒的,你不问,他肯定不会自己说出来。但是以他这个年纪,又是干部子弟,要说他这是第一次,我是不太相信的。你看我问他问题的时候,他对答如流,说明他以前也有过见女朋友父母的经验。”
  妈妈犹豫了片刻,问:“他有没有叫你单独到他寝室去?”
  “没有,他寝室住好几个人。”
  “他平时跟你在一起——还——规矩吧?没有——到处——摸摸捏捏的吧?”
  一个“摸摸捏捏”差点让静秋吐出来了,妈妈怎么把这么难听的话用到老三头上?不过她也认真回想了一下,看老三算不算得上妈妈说的“规矩”,她觉得他除了那次在山上胆子太大以外,其他时间还是很规矩的,也没有什么称得上“摸摸捏捏”的举动。他抱过她,用头在她胸前蹭过,但他从来没用手去摸她胸前或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很肯定地说:“没有。”
  妈妈松口气,交待说:“一个女孩子,要有主心骨,有些事情,只有等到结婚后才能做,结婚前就坚决不要做,不管他对你有多好,也不管他许什么诺,都不能做。男的就是这样,他哄着你做这些的时候,他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他什么愿都可以许,但等你做了,他就瞧不起你了,认为你贱。那时候,主动权就在他手里了,他想要你就要你,不想要你就甩你,你要想再找一个男朋友,就很难了。”
  静秋很想让妈妈讲个明白,到底哪些事是结婚之后才能做的,但她问不出口,只有装做一个不感兴趣的样子。
  妈妈叹口气:“哎,总以为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考虑这些问题。现在提倡晚婚晚恋,但你才十八岁,就算二十三岁结婚也还有四、五年。他缠得这么紧,你们两个人——很容易——搞出事来的。如果出了事,那你就身败名裂了。”
  妈妈跟着就讲了好几个“身败名裂”的例子,说八中校办工厂的小章,原是市文工团的,谈的一个女朋友也是一个团里的,两个人还没结婚就弄得怀孕了,结果被团里知道,男的被贬到八中校办工厂来了,女的被贬到三中校办工厂去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他们有作风问题,搞得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还有八中附小的王老师,结婚七个月,就生下一个小孩,虽说没受处分,也是很被人瞧不起的。还有……
  妈妈讲的这些个“身败名裂”的例子,都是静秋认识的人,全都因为未婚先孕或者其它生活作风问题,受了不同的处分,人们讲起这些人,都是把嘴一撇,很瞧不起。
  妈妈说:“幸好我发现得早,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你以后不要跟他来往了。他这种公子哥儿,都是玩弄女孩子——感情的——高手,他现在是还没——得手,所以他拼命追,真的等他得手了,过一阵就厌倦了。就算他不厌倦,他家里也不会同意。就算他家同意了,你还这么小,而他已经——这么成熟了,我看他很难熬过这四、五年,迟早会搞出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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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7)

 

  静秋第二天到纸厂去了一下,把工辞了。万驼子很客气,说:“我马上就把你的工时开出来,你自己送到马主任那里去,免得你不放心。”
  这也正是静秋关心的东西,如果不是怕万驼子不给她报工时,她就懒得亲自跑来辞工了。她拿着万驼子为她开的工时表,说声“谢谢”,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静秋本来还想跟丁全说声谢谢的,但他那天上白班,正在车间里,她就跟他同寝室的人讲了一下。路上碰到李科长,静秋也谢谢了他,又特别提了一下哥哥招工的事,李科长许诺说不会忘记的。
  回到家,静秋就接手做饭的活,让妹妹去跟丁丽她们玩一玩。她把绿豆稀饭煮上了,就躺在床上想心思。她很担心老三手上的伤,肯定是割得很深,不然怎么要缝两针?至于那个凝血机制不好的问题,她倒不是特别担心,因为医生一直说她妈妈凝血机制不好,说是什么“血小板减少”,随便碰碰就会皮下出血,所以她妈妈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她自己也有这种现象,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回想起老三割他手的情景,还心有余悸,不知道老三哪来那么快的手脚,只看到他拿出了刀,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他就手起刀落,把自己割了一刀。她觉得他这个举动是有点狂热,但她愿意把那理解为他一时情急,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说服她去医院,才会出此下策。
  她昨晚没敢把老三留钱的事告诉妈妈,因为她已经感觉到了,妈妈知道老三的事越多,分析出来的坏东西就越多。如果妈妈知道老三留钱的事,肯定要说他在搞糖衣炮弹,小恩小惠。
  静秋只在家呆了一天,从第二天开始就跟妈妈到河那边去糊信封。妈妈开始不同意她去,说她的脚应该多休息。但不知怎么的,妈妈一下又想通了,带她去了糊信封的地方。妈妈教了她一下,她很快就学会了,糊得很快。但居委会发货是有规定的,像她妈妈这样有退休金的,只能拿补差,就是你的工资打多少折,你就只能做那么多,所以她妈妈每个月只能做17块钱左右。
  静秋知道怎么糊信封、到哪里领货交货了,就叫妈妈在家里歇着,不用跟去居委会了。她暗中打着一个如意算盘,如果她妈妈不跟去,那她就自由了。等老三来了,她就可以跟老三跑到江里去游泳,到时候就说在居委会糊信封。
  但妈妈好像摸透了她的心思一样,一定要跟去,还把妹妹也带上。每天,母女三个人都是早早就起来了,趁着太阳还不太大,就过河那边去糊信封,当天领的料糊完了,三个人又一起回家。
  妈妈没再跟静秋讲什么大道理,但看得很严,完全是人盯人战术。静秋跟妹妹去河里游泳,妈妈都要跟着去,坐在河岸上看两姐妹游泳。晚上乘凉更是亦步亦趋,三个人坐在河坡上,妈妈坐中间,手拿一把扇子,给两个女儿扇风赶蚊子。静秋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老三像孙悟空一样,变成了一个蚊子,想飞到她耳边来说几句话,但被她妈妈这样一扇一扇的,就给扇跑了。
  静秋走在路上仍爱东张西望,想看看老三来了没有。她知道现在是没有机会偷跑出去会老三了,但她仍然希望他到K市来,一来说明他没忘记她,二来也可以让她看他一眼,至少知道他没事。
  有两次在路上,她觉得看到老三了,他好像是跟在她们后面。但等她找了个机会,转过身去仔细看看的时候,又找不到他了,不知道是刚才看花了眼,还是他怕妈妈看见,躲了起来。
  后来,学校王主任来叫静秋去瓦楞厂做工,说他儿子一提到招零工的事,他就马上推荐了静秋。静秋听到这个消息,激动不已,以为机会来了,可以摆脱妈妈的监督了。哪知妈妈是不再如影随形地跟了,但静秋还是不能独来独往,因为一起去打工的还有八中李老师的女儿李红,比静秋小一岁,这是第一次出去做工,李老师就叫静秋天天带着她上下班,静秋的妈妈如获至宝,一口就替静秋答应下来了。
  静秋受李老师之托,天天带李红一起上下班,两人走路有个伴,说说讲讲也挺热闹。但她心里总在担心,怕老三到K市来了,看见她跟李红在一起,就不敢上来叫她。她几次都想摆脱李红,但又找不到理由。而且妈妈现在糊信封糊出经验来了,每天都是在静秋下班之前就糊完了,常常会站在渡口或者校门那里等她。
  慢慢的,静秋也绝望了,知道暑假当中是不用指望天马行空了,就一心盼望开学,也许顶了职了,就有机会单独出去了。九月份,学校开学了,教育局又拖了大半个月才把静秋顶职的事批下来,静秋就走马上任,当上了K市八中的炊事员,就在她家对面的食堂里上班,抬脚就到。
  静秋白天在食堂上班,哪里也去不成。晚上她下班,妈妈也下班了。现在妈妈星期天也不去上班了,因为信封定额连平时都不够糊,用不着星期天上班。静秋的同学朋友大多下了农村,想溜出去连借口都找不着一个。
  除了不能跟老三见面,静秋的生活可以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第一件开心的事就是她开始领工资了。那天,总务处的陈主任亲自来叫她去领工资,笑眯眯地说:“静秋啊,你是十五号以后上的班,九月份只能领半个月的工资。”
  静秋听陈主任的口气,好像很抱歉一样,但她已经喜出望外了,差不多月底才上班,学校还给她半个月工资,这不是白赚了好些天的钱吗?
  以前静秋帮妈妈领过工资,每次去都跟陈主任开玩笑,问:“陈主任,还没把我的工资关系转过来?”
  陈主任脾气很好,总是笑着说:“就去转,就去转。”
  这次陈主任说:“你总在问你的工资关系转过来没有,现在终于转过来了。”说着就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放着她的工资,有将近15块钱,还有一张半寸宽,七、八寸长的小纸条,是她的工资单。她拿出来看了又看,上面真的写着她的名字。她想到自己从此以后每个月都可以领到这样一个小纸条了,兴奋得觉都睡不着了。
  她把工资都交给了妈妈,让妈妈做家用,也帮哥哥存点钱结婚,至少让他逢年过节有钱买礼物送给爱民家。现在每次都是爱民把礼物买好了,让哥哥提着到她家去,但爱民的爸爸每次都把礼物扔到门外去了。爱民安慰哥哥说不要紧,很多女孩家都是这样的,刚开始都是不同意自己的女儿找的对象,但水滴石穿,最终都还是同意了。
  爱民的预言很快就实现了,因为哥哥被招工回到K市了。静秋的妈妈说哥哥招工的事多亏了八中附小刘老师的女儿蒋靖帮忙。蒋靖比静秋的哥哥大几岁,算是“新三届”的,下乡时下在D县下面的一个生产队里,后来被招到D县一个厂里当工人。
  K市的知青都不愿被招到D县去工作,一旦招去,就回不了K市了。D县只是个小县城,怎么能跟K市相比呢?但蒋靖那个生产队的队长对她说:“你这次不去,下次就轮不到你了。”
  蒋靖只好去了D县那个厂。干了一段时间,不知道她怎么七调八调的,调到了D县物质局工作,然后从D县物质局临时抽调到D县招工办工作。
  蒋靖的妈妈刘老师跟静秋的妈妈是好朋友,这次蒋靖到了D县招办,自然要帮哥哥一个忙。但县招办只能发招工表到哥哥大队去,能不能被推荐上,还要看哥哥所在的生产队。招工表到了县招办,蒋靖可以帮忙把哥哥推荐给来招工的厂家,但也不能勉强别人。所以招工这个事,至少关系着三头:生产队,县招办,招工的厂家。
  不知道这次怎么一下就把这三头都搞顺了,哥哥被招回了K市,进了一家中央直属企业。这下爱民高兴死了,哥哥还没去上班,又不是逢年过节,但爱民买了礼物,让哥哥提着上门拜见未来的丈人丈母。
  爱民的父母见哥哥招回来了,而且进了这么大的厂,也没什么反对意见了,那次不光没把礼物扔出家门,还留哥哥吃了顿饭。哥哥终于通过了审女婿的初试,荣幸地成了爱民家的“苦力”,买煤买米买柴之类的重活就包给哥哥了。
  哥哥是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苦差事的,所以干得很欢。有时吃着饭,爱民就叫来了:“新儿,我妈叫你去买煤。”
  哥哥听了,二话不说,撂下筷子就走。妈妈总是开哥哥玩笑:“我叫你做个事,你拖拖拉拉的;爱民的爹妈一叫你做什么,你跑得飞快。”
  哥哥就笑着说:“那有什么办法?现在就是这个风气。小秋,你赶快找个人帮我们家拖煤吧。”
  妈妈就赶快说:“莫乱开玩笑,静秋现在还没转正,莫为了找个拖煤的人把她工作的事搞垮了。”
  哥哥在爱民家成功过关,搞得静秋心里痒痒的,也开始绘制老三成功的蓝图。也许等她转正了,她妈妈就不会再担什么心了,到那时,她跟老三就可以像爱民跟哥哥一样,公开来往了,那时就该老三来给她家拖煤了。她一想到那个情景就觉得很好玩,她哥哥去帮爱民家拖煤,而老三又来给她家拖煤,那谁给老三家拖煤呢?
  那段时间真是运气来了门板都挡不住,王主任给静秋的妈妈透露了一点内部消息,说他给学校提过了,请学校在适当的时候,让静秋出来教书。八中这种地方,隔河渡水的,很少有人愿意从市内调来,一向是文教局用来发放那些犯了错误的老师的地方,有时从师范学校分几个不懂行情的新人来,也是刚一搞熟就想法调走了。所以八中很缺老师,学校可以用这个理由,向教育局申请让静秋出来教书。
  王主任说:“叫你静秋好好干,你也找学校其他领导活动活动。”
  静秋虽然顶了职,但学校还是拿她当小孩,有什么事都是跟她妈妈商量通气。她妈妈也说这样更好,有些向党要名誉、要地位、要照顾的事,就让妈妈去做,免得静秋在学校领导那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妈妈反正退休了,为自己的女儿谋点利益,别人也不能把她怎么样。妈妈就找这个领导那个领导去谈,恳请他们在适当的时候,让静秋出来教书。
  几个领导都打了保票,说我们都知道你静秋成绩好,是个教书的料子,我们迟早会让她出来教书的,你不用担心。不过现在她刚工作,文教单位顶职的又不止她一人,我们现在就让她出来教书,怕别的人有意见,总要等到不会惹出麻烦了,才能让她教书。
  静秋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要命,恨不得马上让老三知道,分享一下。但他从那次走后,就一直没消息。她一天比一天着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看她。
  她能想到的原因主要是三种:一种就是他得了破伤风,她不敢沿着这个路子往下想,就安慰自己说,如果老三真的得了破伤风死了,秀芳一定会来告诉我一声,既然秀芳没来告诉我这个坏消息,说明老三没得破伤风。
  另一种可能就是他在死守他许给妈妈的诺言,要等到她转正后再来看她。但她那时已经厚着脸皮央求过他,叫他不要等那么久了,他自己当时也答应会来看她的,还说他“反正是个当叛徒的料”。难道他后来又决定不当叛徒了?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老三那次被妈妈审问一通,生妈妈的气了,所以他不再来了。她知道好些这样的故事,都是女孩的父母对未来的女婿太挑剔,结果把女婿气跑了,搞到最后,还得这个女儿或者女儿的父母出面去讲和,讲不讲得成就很难说了。
  学校周老师的大女儿周泉就是这样,周泉是蒋靖那届的,下农村后招回到K市,在一家餐馆工作。后来谈了个男朋友,姓张,是船厂的,L市下乡的知青,招到K市来的。L市是省会,大城市,K市的女孩能嫁个L市的人,在K市是很令人羡慕的。那时K市人能到L市去玩一趟就很不简单了,如果找了L市的人做男朋友,那当然是可以去L市玩玩的了。
  不过K市的丈母娘们是不管你哪个省哪个市的,就算你是首都北京来的,要审你一样审你,不然就等于把女儿贱卖了。周泉的男朋友小张别的都好,就是眼睛有点毛病,应该算个“反斗鸡眼”,看人的时候,两个眼珠不是像“斗鸡眼”那样集中到鼻梁附近来,而是向两边耳朵方向飞去,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但你搞不准他到底在望哪里。
  周泉的父母不喜欢这个未来女婿,说这以后生个孩子多难看?每次小张去周泉家,都挨她父母白眼。刚开始小张还忍着火,送礼上门,后来就搞烦了,要跟周泉吹。这下把周泉搞急了,只好去请小张别生气,说如果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就不上他们那儿去了,我们马上结婚。
  小张就很快跟周泉领了结婚证,带她回L市玩了一趟,在L市办了婚礼。周泉回来后,一直把L市挂在嘴边,大吹大擂了个把月,以后就很少跟父母来往了。
  许老师的女儿许正芳就没这么幸运了,她的男朋友小李就是被未来的丈人丈母审问得严厉了点,就拔脚逃跑了,说这么挑剔的岳父母谁受得了?反正我跟许正芳瞌睡都睡了,她爹妈不把她嫁给我,该她吃亏,我不吃亏。
  许正芳的父母知道女儿已经做下那种事了,后悔不该那么严厉地审查小李,亲自出面去跟小李讲和,也没能挽回局面,搞得许正芳年纪多大了,还待字闺中。
  静秋不知道老三是不是生气逃跑了。当她想到老三是生气逃跑了的时候,她就开始生老三的气:我妈妈说了你什么呢?都是很温和很有道理的话,你为这几句话就逃跑,那也只能说你太经不起考验了。
  但当她想到老三还在苦苦地等她,经常到K市来,只是没机会跟她见面的时候,她又生妈妈的气:哥哥也是这么个年纪开始谈朋友的,为什么你只把我盯这么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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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8)

 

  静秋在食堂干了一段时间,学校通知她到校办农场去锻炼半年,说你没下过农村,以后让你出来教书怕别人有意见,你去农场锻炼半年,别人就没话说了。
  学校刚在严家河下面一个叫付家冲的山村里办了个农场,准备让学生轮流到那里去锻炼。选在付家冲办农场,是因为学校姚主任的家在付家冲,凭这点关系,付家冲才拨给学校一点土地,并且出人出力,帮校办农场盖了几间房子。
  从K市到严家河,大概有四十里地,有长途班车。从K市直达严家河的,每天只有两班,如果从K县坐车到严家河,每天就有四班。从严家河到付家冲,还有八里多地,都是山沟沟路,有很多地段连自行车都骑不成,只能是靠脚走。
  学校选派了几个老师到农场,女的负责管学生的伙食,男的负责带学生劳动。第一批到农场的,还负有打前站的任务,要做好准备工作,迎接学生到来。
  静秋是第一批被派到农场去的,她听到这个消息,兴奋莫名,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可以摆脱妈妈的监控了,而且西村坪离严家河只有几里地,去了农场,就意味着隔老三近了。
  妈妈虽然有些担心,但没像下农村那样担心,现在静秋是有工作的人了,下去半年就能回来教书,同去的都是学校的老师,妈妈还比较信得过。最重要的是,妈妈不知道严家河跟西村坪之间在地理位置上是个什么关系,如果妈妈知道,恐怕还是要担心的。
  这次去农场的几个人由姚主任带队,同去的还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就是那个结婚七个月就生了儿子的王老师。另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教过静秋物理,以前还经常跟静秋她们一起练球。陈老师人不高,但以前是搞体操的,胳膊头子有劲,经常借救球的机会来一个前滚翻,博得一片喝采声。
  学校把农场场址选在一座山上,因为山后不远处就有一条路,可以走手扶拖拉机,一直通到一个叫黄花场的小镇,从那里有汽车路通到严家河。学校有台手扶拖拉机,就是人称“小拖”的那种,可以为农场购物运货。
  开小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叫段树新,爸爸是K市十二中的校长。小段高中毕业后,因为心脏病没下农村,不知道跟谁学了开小拖,可能也借了他爸爸一点面子,就到八中来做临时工,还没转正。
  静秋以前就见过小段,因为她读书的时候在校办工厂劳动时经常见他在那里拖货。后来做炊事员的时候,也时常见他满脸机油地在食堂前面鼓捣那台手扶拖拉机,旁边围一群小孩,看他用个摇柄狠命地发动小拖。发不起来的时候,就全体失望,唉声叹气;发动起来了,则群情沸腾,山欢海笑,一个个像小猴子一样爬上他的车,跟他到学校操场去试车。
  小段不光名字里有个“树新”,长得也有点像老三,跟老三的个子差不多高,比老三单薄一些,皮肤也比老三黑一些,背没有老三那么直。但他们两个有个共同特点,就是笑起来的时候,整张面孔都积极投入进去。眼睛一眯缝,就显得眼睫毛特别浓特别黑。鼻翼旁有两道笑纹,使笑容格外有感染力。
  静秋他们四个老师先坐汽车经过K县县城到严家河下车,然后就走路进付家冲。小段开着小拖进山,从K市八中到K县县城,再到严家河,然后到黄花场,最后到农场,大约有六、七十里地。当两军在山后会合时,几个人还唱起了《长征组歌》里的曲子,反正山上没人,平时敢唱不敢唱的现在都可以放开嗓子大喊几声。
  因为还有段路没修通,小拖只能停在队上的窑场那里,几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才把车上的东西运到农场。
  农场的几间房子还才初具规模,屋子里是泥土地,还没整平,都是土疙瘩。窗子上没玻璃,也没遮挡的东西,只好用个斗笠遮住。床就是一个土堆,上面放了几块木板。门栓也没有,静秋和王老师住一间,两人晚上就用一根大树棍斜顶住门。
  几个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造个厕所,也就是挖个坑,上面搭两块板子,然后用一些高粱杆子扎成排,档在四周。传说这一带山上有一种动物,当地人称“巴郎子”,专爱夜间出来袭击出恭的人,上来就用长满了刺的舌头舔人的屁股,然后就把肠子挖出来吃掉。因为害怕“巴郎子”,大家上厕所的时候,都提把斧头。
  到了晚上,大家都尽量不上厕所,实在要上,男的就跑到屋后解决一下。静秋晚上总要上一两趟厕所,又不大好意思在屋后上,只好提着斧头到一两百米外的厕所去。
  小段就住在房子同一边靠前门的地方,如果不关门的话,静秋出去他就能看见。静秋很快就发现她每次从厕所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总能看见小段站在路边抽烟,站的位置恰好在一个既不会使她尴尬,遇到情况又能即时跑上来救命的地方。她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打个招呼,一前一后回各自的房间去。
  刚去的那些天,山上也没什么菜吃,大家就把自己带去的私菜拿出来一起吃。天晴的时候,大家出去挖野葱野蒜回来吃。下了雨,就到山上去捡“地间皮”,洗干净了炒出来,有点像黑木耳。每次出去挖葱捡“地间皮”,走着走着,王老师跟陈老师就走到一起去了,静秋就掉了单,但过一会,小段就会找来了,跟她一起捡“地间皮”。
  姚主任虽然家就在山下,但也坚持跟大家一样住在山上,每星期才回去一次,有时就从家里带些蔬菜来给大家吃。静秋管伙食,想付他钱,就问他多少钱一斤,姚主任说是“两角一分八一斤的菜”,说着就把两脚分开,做个拔菜的姿势。
  农场的生活很苦,但是几个老师都很风趣活跃,所以静秋觉得日子一点也不难过。白天干一天活了,晚上睡觉前就聚在一起讲故事。静秋发现陈老师特别会讲历史故事,姚主任和王老师会讲民间故事,而小段则特别会讲福尔摩斯探案的故事。
  准备得差不多了,农场就迎来了第一批学生。学生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山后的路修通了,这样小拖就可以一直开到农场那栋L形的房子前面。于是小段和他的小拖就成了农场一大景观。
  小段爱穿一件旧军衣,好像每晚都记得塞进了腌菜坛子一样,皱得跟腌菜有一比。戴的那顶旧军帽,也是帽舌软皮皮的那种,像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但他开起小拖来,则很有拼命三郎的架势,风驰电掣,上下腾跃,势不可挡,每次都要冲到厨房跟前才嘎然而止。
  学生们听到小拖的“笃笃”声,就像夹皮沟的乡亲们听到小火车声一样,都要从寝室里涌出来,看看这个农场跟外部世界唯一的活动桥梁。
  小段的脸上照例是有一些机油的,几乎成了他的职业道德和技术指标。有时静秋告诉他,说他脸上哪里哪里有机油,他就扯起袖子擦一擦,大多数时候是越擦越多。静秋笑弯了腰,他就伸过脸来,让静秋帮他擦擦,吓得静秋转身就跑,而他也就一脸“你不擦该你负责”的神情,怡然自得地忙他的去了。
  静秋跟王老师两个人负责挑水洗菜做饭,陈老师和姚主任就负责带学生劳动,小段跑运输,五个人是既分工又合作。隔三岔五的,静秋或王老师就跟随小段的小拖出去买菜买米。王老师去了两次,就不大愿意去了,说闻不来那个柴油味,而且坐在小拖上“笃笃笃”地跑几十里,屁股都“笃”起泡来了。
  静秋不怕柴油味,她从小就很喜欢闻汽油味,所以总是她跟小段一起出去采买。每次都是先把早饭开了才出去,争取下午就赶回来,好做学生的晚饭,怕王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
  跟小段混得比较熟了,静秋就想请他帮个忙,载她去趟西村坪。她想看看老三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老没来看她。
  于是下次出去采买的时候,静秋就问小段可不可以从严家河弯到西村坪去一下,她说她有个朋友在那里,她去还本书。
  小段问:“男朋友女朋友?”
  静秋反问:“男朋友怎么样,女朋友又怎么样?”
  小段说话一向是嘻皮笑脸,油嘴滑舌的:“是女朋友就载你去,是男朋友就不载你去。”
  静秋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吧。”
  小段没说方便还是不方便,但买完了米往回开的时候,静秋见他停了好几次车,去跟路上碰见的人说话,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开了一阵,他对她说:“到了西村坪了,你要到哪里去?”
  静秋没从这条路到西村坪来过,一下子有点摸头不是脑了,站了好半天,才理清了方向,指着勘探队工棚的方向说:“应该是在那边。”
  小段把小拖一直开到工棚跟前,停了机,说:“我在这里等你,不过要是时间太长了不出来,我就要冲进去救你了。”
  静秋说声“不会的,我马上就回来”,就向那排工棚走去,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喉咙来了,平时从来感觉不到自己的心在跳动,但现在是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在猛跳,而且在离喉咙很近的地方跳。她现在有点相信书上那些说法了,激动的时候心就会跑上来,在喉咙附近跳。安心的时候,心就会跑下去,所谓“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她拿着一本书做幌子,准备如果待会老三不在,或者老三态度不热情,她就说是来还书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去敲老三的门,但敲了好一会都没人应。她想起这是下午,也许老三在上班。她很失望,但又不甘心,就顺着那些房间,一间一间地走,看看能不能逮住一个人,问问老三的情况。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一个人,可能都在上班。
  她又转回老三那间房前,几乎是不存任何指望地敲了几下,没想到却把门敲开了。开门的是个男人,静秋认出就是上次她来叫老三去大妈家吃饭时见过的那个中年半截的人。她瞄了一眼房间里面,看见有个女的,正在梳理头发,好像才从床上爬起来的一样。
  那个中年半截的人也认出了她,说:“嗨,这不是‘绿豆汤’吗?”
  那个女的跟到门前,问:“是你的‘绿豆汤’?”
  中年半截的人笑着说:“我哪里会有‘绿豆汤’?是人家小陈的。想起来了,‘绿豆汤’这个词儿,还是她创造发明的呢。我们说吃了鹿肉火大,她就说喝点‘绿豆汤’清火。”说完就意味深长地笑。
  静秋一心想问老三的消息,也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问:“您知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班?”
  “他?谁呀?”中年半截的人开玩笑问。
  那个女的指着中年半截的男人,问静秋:“你认不认识老冀?是我爱人。我过来探亲,今天刚到,你肯定——在这里很久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们老冀在这村里有没有‘绿豆汤’?他们搞野外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哪个村都有——‘绿豆汤’。”
  老冀不理他媳妇,对静秋说:“小陈调走了,你不知道?”
  静秋一惊,问:“他调哪里去了?”
  “他调二队去了。”
  静秋愣在那里,不知道老三调到那里去干什么,而且又不告诉她。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鼓足勇气问:“您——知道不知道——二队在哪里?”
  老冀正要告诉她,被他媳妇扯扯衣袖,说:“你别在里面惹麻烦,别人小陈如果想让她知道,还会不告诉她?你当心搞得别人打起来。”
  静秋不知道这个“绿豆汤”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女的说的话她还是能悟出几分的,她尴尬地说了声:“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来还他一本书的,打搅你们了——”就转身跑掉了。
  小段看她神色不对,担心地问了几次,她也不答话。回到农场的时候,正在开晚饭,她连忙跑去帮忙。但开完了学生的饭,几个老师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觉得头很疼,一点胃口也没有,就推说头疼,跑回房间睡下了。
  几个老师都关心地跑来问她今天是怎么回事,她说没事,就是头疼,想睡会。睡了一阵,小段端一碗煮得很稀的菜饭来给她吃,还用一个小碟子装了一点他自己带的榨菜。她一看见这两样东西,就觉得饿了,说声“谢谢”,就一口气吃了。
  第二天,她到堰塘去挑水的时候,小段跟来了,说要帮她挑。她不肯:“算了吧,你有心脏病,哪能挑水?”
  小段说:“我的心脏病是怕下农村怕出来的,我帮你挑吧,我看每次都是你在挑水,怎么王老师不挑水呢?”
  静秋从来没想过这事,反正没水用了就来挑。她怕别人看见小段帮她挑水不好,就推脱说:“还是我挑吧——”
  小段笑笑说:“你怕别人说闲话?你要真的怕,昨天就不该晚饭都不吃就躺床上了。现在再说什么闲话也抵不过昨天那闲话——”
  静秋不解地问:“昨天什么闲话?”
  “还不是说我昨天在路上把你怎么样了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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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楂树之恋(39)

 

  静秋不解地问:“到底别人在说什么?”
  小段嘻皮笑脸地说:“当然是说我把你害了——”
  静秋气昏了,她知道这个“害”字,就是当地土话里“强奸”的意思。她没想到大天白日的,别人还会往这上面想。她抖抖地问:“谁——谁说的?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小段赶快说:“别去别去,告诉你一点事,你就要去问别人,那我以后有话不敢跟你说了。”
  “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乱说?”
  “我们昨天回来得晚,你一回来又神色不对,而且饭也不吃,躺床上去了,再加上我又是个土匪名声,谁都会往这上面乱猜。不过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不用去问这个问那个了。这种事,你越闹,别人说得越欢。”
  静秋担心地问:“那你——有没有说——我们昨天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小段说:“我肯定不会说的啦,你放心好了,我土匪是土匪,但我是个正直的土匪,很讲江湖义气的。”然后又嘻皮笑脸地说,“再说,你——这么漂亮,我背个黑锅也值得——”
  静秋有点怀疑就是小段自己在议论,因为他一直有点爱把两个人往一起扯,总说别人在议论他们两个,但静秋自己并没听见谁议论他们两个。她不再问他什么了,想挑上水走路,但他扯着扁担不让她挑,问她:“昨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去找你的男朋友吗?他——不在,还是躲着不见你?”
  她赶快声明:“你别瞎猜啊,不是什么男朋友——,”她想了想,问,“你知道不知道‘绿豆汤’是什么意思?”然后她把上次说起绿豆汤的前因后果,以及这次她跟老冀夫妇的对话拣能说的说了一下。
  小段嘿嘿笑:“这你还不懂?说你是哪个的‘绿豆汤’,意思就是说你是哪个的——马子。马子懂不懂?就是——女朋友,相好的——”
  静秋说:“但他们为什么说‘绿豆汤’是我发明创造的呢?”
  “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小段看她一眼,像老子教儿子一样地说,“他们说男的上火,意思就是说男的想——害女的。结果你又不懂,叫别人喝绿豆汤清火。男人那个火,是喝绿豆汤清得了的吗?他们看你傻,拿你当笑话呢。”
  静秋本来还想问男的为什么会想“害”他的女朋友,但小段一开口就是“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她不敢再问了,免得又搞成个笑话。她淡淡地说:“算了,跟你说不清楚,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我问的问题你不懂。”
  本来她那天从西村坪呕回来的一包气就一直没消,现在听了小段对“绿豆汤”的解释,那包气更大了。原来老三是这样一个两面三刀的人,当着她的面,好像把他们俩的事看得很神圣,但背着她,却在跟他那些队友们这样议论她,太无聊了。
  难怪他突然调二队去,肯定是那边有一碗“绿豆汤”等着他,也许是上次到二队去就找好了的,也许他前一段一直是两边扯着。现在她这边扯不出什么来了,就一心一意扯那边去了。去了不说,又不想个办法告诉她,害她白跑一趟,还惹出这么大麻烦,搞得闲话满天飞。
  如果她确切地知道老三是这样一个跳梁小丑,她也就不为这事烦恼了,只当被疯狗咬了一口的,上回当,学回乖。问题是她拿不准老三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也许只是一个误会。她最怕的就是悬而未决,让她东猜西猜,担惊受怕。不管是多可怕的事,只要是弄得水落石出、铜铜铁铁了,也就不可怕了。
  她决定下次跟小段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就到严家河中学去找秀芳,问到老三的地址了,就叫小段开车带她去那里,要老三当她的面,说个一清二楚。
  但姚主任不再派她跟小段出去了,要么就叫王老师去,要么就叫小段一个人去,要么姚主任就自己跟去了。不仅如此,姚主任回学校汇报工作的时候,还把小段的事告诉了妈妈。
  姚老师说:“我真替你静秋担心哪,她年青,不懂事,很容易上当。这个段树新,自己有女朋友,而且还为他女朋友跟人动刀子打过架,现在又来纠缠你家静秋。这也怪我,以前没想到段树新会这么无聊,没注意把他们两个分开。”
  妈妈听了,又气又急,恨不得马上就飞到农场跟静秋好好谈一谈,但又怕姚主任不愿暴露出他是信息来源。
  姚主任觉得自己做得光明正大:“我不怕做这个恶人,因为我是看着你静秋长大的,现在我又是带队的,我不管谁管?”
  妈妈对姚主任感恩戴德一通,又保证说等静秋回来一定好好教育她。但妈妈还是有点等不及了,马上就写了一封信,叫姚主任带到农场来。
  静秋一看妈妈的信,真是气晕了,怎么这些人这么爱无事生非呢?不就是两个人出去买米,回来晚了一点吗?就要做成这么大的文章?但她不好发火,这里的人以前都是她的老师,她对他们都是很尊重的。
  她想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就跑去找姚主任:“姚主任,如果你觉得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可以当面给我指出来,不要去告诉我妈妈。她是个爱着急的人,她听了这些谣言,肯定又急得无法——”
  姚主任说:“我这也是为你好,小段这个人,脾气很暴躁,又不学无术,到底有哪点好呢?”
  静秋委屈地说:“我又没说他好,我跟他又没——谈朋友,只是因为工作关系有点接触,怎么就——扯那上头去了呢?”
  姚主任没答她的话,反而说:“其实我们学校还是有很多好同志的,比如你们排球队的小陆,就很不错,这几年进步很快,入了党,提了干,为人诚实可靠——”
  静秋简直不相信这是姚主任说的话,总觉得每个人都在批评她年纪小,不该考虑这些问题,怎么姚主任的话听上去不是那么回事呢?好像是说只要是好同志,还是可以考虑的,我跑你妈妈那里告状,不是说你不该谈朋友,而是说你不该谈“那样”一个朋友。
  她没敢多说,只把自己的清白强调了几遍,就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她觉得有点滑稽,以前她读初中的时候,还曾经对那个陆老师很有一点好感,主要是那时候他刚到八中来工作,没经验,又年青,学生都不怕他,经常闹点事,让他下不来台。他显得那么孤独无助,静秋对他充满了同情。
  但后来他就慢慢开始“打起发”(走上坡路),可能主要是跟当时的党支部杨书记关系比较好。杨书记是个女的,二十多岁就死了丈夫,自己带一个小孩过,很可怜,工作又很努力,家里成分又好,很快就被提拔到书记的位置上了。后来就经常见到陆老师跟杨书记两人过河去上党校,虽然杨书记比陆老师大不少,而且当时也再婚了,还是有很多人说他们两个人的闲话。好在杨书记的丈夫没说什么,陆老师也没女朋友,所以也就没闹成什么大事。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陆老师开始“打起发”,静秋就不喜欢他了,可能她只喜欢那些不走运的人。现在听姚主任这样一说,越发对陆老师生出几分厌恶,似乎是他在依仗权势,排挤小段,成全他自己一样。
  她本来是要对小段敬而远之,避免闲话的,但见到姚主任这样贬低他来抬高陆老师,她心里就对小段生出几分同情,因为他是个零时工,使她想起自己的零工岁月,而且他宁可背个骂名也没把那天晚回来的真实原因说出来,使她有点敬重他的这种“正直土匪”的德性。
  后来下了场大雨,把农场的房子和山后的路冲坏了,姚主任还借机把陆老师从学校要到农场来帮了一个星期的忙。但静秋对陆老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连话都懒得跟他说,碰见了,打个招呼就算了。
  一直到了十一月下旬,静秋才又一次有了跟小段一起外出的机会,这次是因为学生们交的伙食费不够,眼看就没米吃了,又不能让学生们都跑回去拿钱票来交,姚主任只好派一个老师回去挨家挨户收钱收粮票。王老师知道这是个挨骂的活,吃力了还不讨好,就推脱不去,这事就落到静秋头上了。
  姚主任把静秋单独叫到一边,叮嘱了半天,才让她跟小段的车回K市去催租逼债,拿到钱就在K市买米买面,让小段运到农场,她自己可以休息两天。
  小段也知道姚主任是在有意分开他跟静秋两个人,所以一路上发了不少牢骚。静秋听他说着话,心里却在打一个小算盘。到了严家河,她就叫小段停一下,说她要去看一个朋友,几分钟就行。
  小段又问:“男朋友女朋友?”
  “女朋友。”她肯定地说。
  小段开玩笑说:“这回要是又是个男的,我可要上去开打了。上次害我背个空名,这次我可不干了。”
  到了严家河,静秋就打听严家河中学在哪里。还好,严家河镇子不大,中学就在离公路不远的地方。小段把小拖开到学校附近,就关了机,说这次车上没东西,我不用在车跟前守着,我跟你一起进去。
  静秋不让他一起进去,他奇怪地问:“你不是说是女朋友吗?怎么不让我一起去?怕你女朋友看上我了?”
  她知道小段一向就是这样油嘴滑舌的,她说不过他,越说他越油嘴滑舌,反正待会还要让他开车到二队去的,瞒也瞒不了什么,她就让他一起进学校去了。
  两个人在学校的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就听到下课铃声了。静秋找一个学生问了一下,找到了秀芳的教室,然后请一个人把秀芳叫了出来。
  秀芳看看静秋,又看看小段,黯然说:“我哥在县医院住院,你——可不可以去看看他?虽然你——不要他了,但是——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去看看他吧,听说是——绝症。”
  静秋惊呆了,志刚得了绝症?她想声明说不是我不要他,只是我不爱他,但她被“绝症”两个字吓呆了,说不出这样的话。她低声说:“你知道不知道他的病房号码?”
  秀芳把医院地址和病房号码都写在一个纸条上给了她,然后站在那里,不肯再说话,眼里都是泪。静秋也默默地站了一会,小心地问:“知道不知道是什么病?”
  “白血病——”
  静秋觉得如果现在打听老三的新地址,就显得有点不不合时宜,即使问到了,也没时间去了,还是先去看了志刚再说吧。
  上课铃响了,秀芳低声说:“我——回教室去了。你——一个人去看他吧——别带你——朋友去——”
  静秋说:“我知道。”秀芳进教室去了,她还愣在那里。
  小段问:“谁病了?看你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是她哥哥,我以前在他们家住过,我要去看看他,他——帮了我很多忙。”她问小段,“你知道不知道白血病是怎么得的?”
  小段说:“听别人说是被原子弹炸了才得的病,但是我们学校以前有个人也得了白血病,后来死了,听说——治不好的——”
  “那我们快走吧。”
  他们赶到K县城,买了点水果,就按照秀芳给的地址找到了县医院。静秋想起秀芳嘱咐过叫她一个人进去的,就跟小段打商量:“你可不可以就在外面等我?”
  “又不让我进去?都得了绝症了,还怕什么?”
  静秋也不太明白秀芳的用意,因为她听老三说过,志刚已经说下了一房媳妇,今年春节就结婚。如果真的得了绝症,那婚是结不成了,但为什么不让她带小段一起去看志刚,就让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只知道应该尽量满足绝症病人的要求,如果秀芳说不要带小段进去,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她对小段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怕什么,但我朋友刚才就是这么说的,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
  小段无奈,只好在外面等,叮嘱说:“快点出来啊,我们还得赶回去,你今天要挨家挨户去收钱的,回去晚了,收不齐钱,明天就买不成米——”
  “我知道。”静秋匆匆答了一句,就跑进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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