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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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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9:46:35 [只看该作者]

  40年过去了,我们仍保留着深刻的记忆——在曾经浩浩荡荡、几乎由整整一代人组成的“知青”队伍里,有人是响应号召,有人是迫于命运;有人尝透了艰辛,有人献出了生命……

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

(知青回忆录·连载)

作者:临涣女

  砍头疮

  俺队夏天有一个活计是和大粪朝夕相处。翻开日记,里面没有人与粪如何交道的详尽描述,只是用简单的动作记载怎样与粪过招——起粪、整粪、抬粪、敛粪、翻粪、装粪、拉粪、扬粪……就这么着,在临涣,大热天里奋斗在大粪中。与粪奋斗其菌无穷,加上脏猪野狗的生活环境和超强的体力负荷让我身体抵抗能力日益下降。终于有一天惹祸上身,我趴下了。
  我害了一场致命“大病”,后脖子下方脊椎处长了一个毒疮。西医斯文含蓄不乏形象思维管它叫“蜂窝组织炎”,中医真刀真枪直言不讳管它叫“砍头疮”。
  它是一种被细菌感染的疖痈,发炎化脓流脓流血水,如不及时治疗,溃烂到骨头脊髓就能让你的脑袋与脖子分离而毙命,所以中医直直白白地告诉你,这是“砍头疮”。
  民族英雄马本斋,大家都该知道这个名字。他没死在对敌战场,而是死在因砍头疮恶化后的并发症上。开始他脖子后边长了个黄豆大的疮痈,因战事,因少医,后来疮毒扩散转为急性肺炎,肺炎在解放前有如癌症一样是不治之症,而这不治之症的祸根就是由砍头疮引起的。
  没成想这么要命的病没有光顾终日跟污浊打交道的农民身上,居然这么轻易地找到我这个还算讲究卫生的城里来的“第二农民”头上。
  起初,脖子后边发红,感到轻微的疼,我没在意,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疖子,抹点碘酒就会好了。小时候在家我们小孩脸上或哪儿长了粉刺和脓包,爸妈就给我们挤出脓水,然后抹上碘酒就好了。今天我这脓包可不是小时手上脸上的小打小闹了,它开始在我后脖子上肆虐开了。肿胀、发热、疼痛难忍,慢慢变成了一个硬结,再几天面积扩大开始化脓了。我这才着了慌,赶快去找陈龙卿大爷。
  前文说过陈大爷是老中医。他明白这病的厉害,于是很镇定地告诉我病的要害,让我别着急,说他有办法对付。
  三十年后的今天,医学科学这么发达了,我想知道这砍头疮都是用些什么药物治疗就上网查。西医报了一大堆治疗办法:热敷、红外线、超短波理疗、开刀引流、打点滴、各种消炎药、膏等等;中医更是开出五花八门的中草药,看得我眼花缭乱。而三十年前陈大爷只用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就让我的头没跟脖子说拜拜。
  这办法简单易行,只需三个道具——艾蒿、独头蒜和火柴。
  那几天我不能干活了,陈大爷不让,说人有炎症的时候,免疫力低下,再去干活消耗体力会给病情火上加油就更不容易痊愈了。我怕死,听说听道的,而且也确实不能干了,脖子疼得都不敢扭动怎么抡锄抡锹的,只好痛舍掉想表现自己积极的见天出工了,乖乖地每天上午或者下午去陈大爷家,趴在桌子上或床上,赶上陈大爷在家就由陈大爷操作,陈大爷上班了就由陈大娘或他的女儿操作。
  他们把独头蒜切成三毫米厚的片盖在我的伤口上,把艾蒿捻成末捏一小撮放在蒜片上,擦着火柴点燃艾蒿。就这么简单的三个步骤完成后,我便开始了痛不欲生的煎熬。如果你觉得死是个让人恐惧的事儿,那么你就去把独头蒜艾蒿火柴找来,在自己皮肤上尝试,这就是活生生的火烧皮肤啊。它剧烈的疼痛,还有那宁可疼也不能容忍的钻心的又痛又痒,让你五脏六腑齐刷刷地在体内震颤发抖。你仔细体会一下,伤口本身就疼,只让蒜单独放在这破皮烂肉上就会疼得你头发也能痉挛,更何况让蒜家族里横行霸道的极具杀菌威力的独头蒜上阵,再加上燃烧后温度极高的艾蒿加盟,那痛彻肺腑的感觉直让你觉得骨灰盒是最好的栖身之地。你想治病,你想不死,你就不能像在菜市场心疼钱似的吝惜你的忍耐程度。于是,我用手狠狠地捏自己的腿以疼攻疼,拼命地抑制自己坐在凳子上想蹦起来,趴在床上想打滚的冲动。
  陈大爷知道我肯定疼的已经是心中“暴跳如兔”了,他却不慌不忙地给我讲故事。说前几年,南湖公社苇子庄一个叫孙洪武的壮汉子就得了这个病。他没文化,不懂这叫个啥病,家里又穷,没钱上医院看病,就用灶灰往伤口上撒,撒莱撒去不见好,最后长到碗口那么大,发高烧几天不退,病毒浑身乱窜,五脏很快衰竭,抬到公社医院才两三天,人就没了气息。陈大爷一个劲儿地叹气说真可惜了,一个挺壮实的人,要早点找我就好了准死不了,这点小病算什么。唉,真可怜,真可惜啊。陈大爷言外之意像是对我说:“闺女呀,你没事儿啊,你发现的早,好治,就是疼一点儿,比起孙洪武你也该知足了。”我知道我如不好好配合治疗也是命悬一线。所以,听陈大爷讲完更乖得像只猫,嘴里也不再鬼哭狼嚎地哎哟哟。陈大爷懂得如何减轻疼痛的方法。他说,你大声喊吧,可以减轻疼痛。我那好意思喊呀,也根本不可能喊,本来就给人家添麻烦了,再像疯婆子似的大喊大叫,成和体统,让别人听见误以为陈大夫加害病人呢。
  当陈大爷不断地把沾满从伤口里拔出来的脓与血的棉球拿到我眼前看时,我就感到与鬼门关又远了一步,即使还须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拼杀几天”,心里却已是晴空万里了。
  后来我的伤口好了,脖子后边仅仅留下一个一分硬币大小的疤痕,这是陈大爷及时把疖痈扼杀在襁褓中,没让它像个大烂杏似的面貌狰狞地趴在我的脖子上,而是像个艺术品安静舒柔平滑地陈列在我的两肩中间脖子的下方。它平整得我用手几乎摸不出来,女儿说它和皮肤的颜色几近一样。
  那时没有互联网,陈大爷又不会把自己诸多医道著书立传。那时的人多么不功利啊恬淡本分默默无闻。
  这砍头疮的偏方让我把陈大爷佩服感激得不行。他老人家肯定还有好多妙手回春的治病绝技。陈大爷现在已是九十六福寿,也不知在信息名利爆炸的现代,陈大爷或他家人有否把他的医术整理成书。我想如果把陈氏偏方贴到网上,一定会让那么多或严肃或缤纷的治疗砍头疮的中西药在独头蒜和艾蒿面前黯然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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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9:48:28 [只看该作者]

   扔锄头

  在莫旗插队五年又踉踉跄跄回到安徽讨生活——
  夏天,为赶在太阳还没肆虐烧身,每天四点钟左右队长广福就在大喇叭里就把睡梦正酣的人们吆唤起来去干活。
  医学知识告诉我们,凌晨四点钟正是大肠为肚子里的杂碎工作正酣的时候,你那么早就起来对人家进行肠骚扰,时间长了人家就会让你生个病灾的,你还纳闷这病从啥时候生成呢?几十年后插友们见面数落身上的这病那病时都共同声讨抱怨是插队时落下的。
  这天,人们睡眼惺忪地冲撞在乌涂朦胧的晨色中去锄黄豆。快见晨光时突然下起雨来。一下雨再下锄,成了“和稀泥”。只好先住工回家吃早饭。
  这几天光顾着和庄稼见面了,好歹盼来了雨,想趁雨天干点自己的好多荒疏了的事儿。正企盼雨你别停,不想还没吃完昨晚上剩那点烂米粥,太阳公公就嬉皮笑脸地出来抢先代替大喇叭里广福的吆唤声儿,催着人们赶快吃完饭去干活。
  阴天是睡觉的好时光,又起那么早,整个人还恹恹的呢,又被太阳的光亮刺精神了。是农民,还老想在家干私活儿,你无非就是赶集买菜做饭洗衣服,穷极无聊串门子,看几眼成不了气候的书报,划拉几笔解忧闷的毛笔字……唉,无奈和,走吧,上地里划拉去吧。
  刚干了十几分钟,突家伙从南边轰轰响起山雨欲来的呼啸声。哟,这老天爷怎么跟天底下所有生物一样,翻手为云复手为雨的,刚才还笑容满面,这么一会儿就勃然大怒。南面的云以几乎触手可摸的低度黑压压地盖下来,雷声雨声呜呜吼叫着朝北边扑过来。顿时,天地一片昏暗,老天爷像被雷公劈破了肚皮,顷刻间,泻下滂沱大雨,铺天盖地的把人们拍得抱头鼠窜。一眨眼,我身上已是干丝不挂。头顶霹雷炸响,茫茫旷野上每个站立的人就是雷公劈杀的制高点,加上导电的金属锄头就是致命的zhadan,只觉得整个人就要通过锄头被雷公劈成碎片四散开来。因此,吓得我一个劲儿地扔锄头。随着雷声的来去,锄头让我一会儿扔得老远,一会儿又跑过去捡起来,就这么着,边扔边捡边跑着。秀英、小免等几个女娃看我在大雨中扔锄头捡锄头的,不知我耍的什么把戏,一边逃雨一边催我快跑一边把我的举动笑得不行。我也笑,但心中特恐惧,这恐惧源于老乡给我讲的一个真实故事——
  有一天下大雨,一双来此地插队的上海知青姐妹,两人打着一把由姐姐举着的伞走在空旷的田野上,突然一个霹雷降落在雨伞上导电的金属尖上,雨伞和姐姐的衣服被劈成碎片,妹妹劈成重伤。姐姐青春鲜活美丽娇嫩的身躯永远躺在了淮北广袤的平原上。
  雷公可不像雨爷,有时还能逗你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雷电是最没感情最没诗意最没想象力的天气现象。它凶残暴虐说一不二,杀起人来不像狂风雨雪冰雹还容你眨一下眼。因此,锄头不得不被我像投掷标枪似的反复扔着,一直到雷公渐渐远去……
  雷公还有一个刺痛人心的暴虐故事——
  妈妈的同事吴祖畦的三个儿子都被老同志放在了黑土地上。老大老二在我们莫旗博荣公社插队,老三在黑龙江某兵团当垦荒战士。
  1971年的某天兵团一个噩耗飞到莫旗博荣公社老大老二那里——老三遇难了。哥俩代替北京的父母火速赶到兵团处理后事。
  弟弟是在一次割黄豆的路上发现忘记戴手套,割黄豆若不戴手套,那豆壳尖锐的棱角扎在手上划出血道子刺心地疼让你无法下手。弟弟返回宿舍取手套,他手拿镰刀走在一个高坡上。高坡、镰刀不容分说地把霹雷拉到弟弟身上,秒间功夫弟弟变成黑炭永远躺在了黑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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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烧死人房子

   1974年四月镇政府发号命令:让所有占用耕地的坟墓迁走。农村不兴火葬,又到处穷困潦倒,那时财政没钱,不兴建陵园啥的,政府不管也不规划死了人该埋哪儿不该埋哪儿,所以镇子周围的田地里随处可见棋布的坟头子。可能政府觉得坟墓占用了耕田就会减产太不合适,也可能觉得临涣镇子让大坟场包围着不好看也怪不吉利的。甭管啥原因,反正是一声令下不可抗拒地要平坟头,拆死人屋子,给尸骨搬家了。
  搬迁的方式是集中起来迁往临涣城西的土城墙。土城墙可是个风水宝地。这土城是三国时期曹操在临涣屯粮垒筑的。土城墙六公里长环绕古镇四周,它基础部分宽60米左右上部宽7米左右,高有九、十米,是国家目前唯一现存的镇级土城墙遗址,也是安徽目前唯一保存完好规模最大的先秦古遗址。
  记得那时土城墙连绵数公里,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和草像“绿色长城”,临涣集就在这风景优美的绿色环抱中。这下子可好了,破坏文物的号角一经吹响,只要开头就不会有收尾,人类的创造力与破坏力是等同存在的。据说现在土城墙上已经成了大坟场子,虽然不兴土葬了,但是人们照样堆个坟头把骨灰埋在下面。
  在中国很有些人往往捍卫出生和死亡的尊严比捍卫一生做人的尊严要坚决勇猛的多。
  民主三队的地盘也有好几个坟堆。刨坟的事儿也不分谁家的谁刨了,这么些个年头经历了兵荒马乱,经历了五九年饿死人,经历了逃荒要饭大规模的流离失所迁徙他乡……上哪儿找坟墓的主人去啊。于是,队里派了几个男劳力每天刨坟不止。
  我每天下了工都要跑去看刨坟,并不是想看死人骨头,人牛马猪羊骨头都一个模样儿,有啥稀罕劲儿的。用现在文物市场上的术语——我是“捡漏”去了,是去捡那有柴才能活的“柴活”(柴火)去了。
  这“漏”就是棺材板子,人家问:你捡它干啥?
  烧火做饭。
  为啥烧它呢?
  我没柴火做饭呀。
  为么人家有你没有?
  我一个人分的少,又尽是些软塌塌不抗烧的麦秸,一股火苗就成灰儿。
  我至今保留着一张在临涣插队时的照片——我坐在黑屋子里的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两手抱着膝盖;脚穿轮胎皮儿凉鞋,裤腿卷着,满脸神色沉郁似后面乌黑斑驳的墙壁;我左边地上两个破脸盆,右边是一张为姐姐来看我跟老乡借的竹床。照片后边写着:要把这牢底坐穿。这张照片被我恭恭敬敬压在玻璃板底下时刻看着她——不忘插队苦,牢记活过事儿。
  照片上,我的身后放着一小堆烧了今天没明天的麦秸。
  因此,那几天我去坟穴“看货、挑货”成了一天中除干活外的重要项目。
  死人的美梦被几个壮劳力破坏了。他们像盗墓人似的把坟墓掘得乱七八糟。经过无数年,墓中已经没有死人形,只有孤零零的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摊在没有陪葬物腐朽的不成形的破棺材里。
  我和刨工还有看热闹的村民一块唏嘘感叹着:“唉,人活着有啥意思,受苦一辈子,早晚就落这么几块骨头。”
  “可不,别看有的人活着光滚得跟蒜薹似的,死了都是这么几块骨头。”
  “就是,别管你是当官的大人物还是猪狗百姓的,死了什么也不是。”
  “可不咋地,睁着眼儿分贫富贵贱,闭了眼儿都是一家人,都姓‘死’。”……
  人们淡泊生死,理解得也实实在在。
  板子都已霉变的黑黢黢,有的酥烂得几乎用手一捏就碎,看出是穷不起的人家用最廉价的不经沤的材板为死者凑凑合合搭个屋子拉到。也有成型的没沤烂的板子,想是活人念着死人一辈子风雨漂泊没住上可心房子,咬咬牙捶胸顿足豁出去整块好木料以此寄托哀思。甭猜想好孬板子都是出于什么原因了,眼下,没腐烂的板子被我视为宝贝,它们在我眼里大放异彩,让我激动的整个身心活力四射。
  柴呀柴,你这生活中的老大哥,没了你,下边的六个弟弟妹妹都要干瞪眼。我就经常不为苦活累活折腰,而为找柴禾“竞折腰,折面子”。
  记得有一次,我为了报答陈大爷、薛大爷对我的关心,红烧了四斤排骨给他二老每家送去一半。这一红烧不要紧,心意尽了却把我仅有的煤油“全光荣”了。我没的烧了,眼看就要断顿了,又舍不得再花钱买煤油,就萌生占点公家便宜的念头,于是抖着胆子来到队长广福家想跟他要点生产队里的柴油做饭。
  毕竟是要公家的东西,心虚肝颤的坐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张口跟广福提这事儿。在莫旗横踢竖咬的精神都哪儿去了?以我的为人秉性,“人”字那一撇足够了,但是在老家,要小心慎用自己的言行,取得别人对你的好感,不能给父辈丢人,还要为自己的出路铺垫“光辉形象”……无奈,“人”字的那一捺只好用上。
  “人”字,字划最简单只需一撇一捺。可是作为活物人,又是社会中人,就不可能简单得像笔划一样只需两下就能应付这繁杂的社会了。你必须左右逢源,正如这一左一右的“人”字。
  一切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性格随心所欲了,人一旦背上了沉重的生存枷锁,就必然具备人的多重性格,累你一辈子。
  我坐在那儿正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呢,王盛虎和他妻子带着小孩来串门了。王盛虎是蚌埠来的下放干部,妻子带着孩子来临涣探望他。妻子是上海人,却长得高大丰满,皮肤白皙滋润,青春活力四溅,一看就是那种生活环境尊优,不愁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当时生活的窘迫让我羡慕所有挣工资吃皇粮生活无忧的人。
  此刻,广福的精神为之一振,情绪立即转移到这两个有权有色的人身上了,寒暄客套个没完。我走也不是,还没完成我的任务;呆着又如坐针毡,我见官起腻,实在不喜欢这个气氛。在这么有“身份”的人面前,我更难于启齿要公家东西,浑身不自在地坐在那儿忍挨着。好歹盼着他们走了,我一扫在龙兴二队的匪气,居然心惊肉跳地跟广福说明了来意,没成想广福满口答应。广福就是这么个人,平时对社员的衣食冷暖不过问,但你向他提出不过分的要求,在他权利、条件许可的范围内,他还是很痛快的。我高兴得心怦怦乱跳,脸上挂着光辉的笑容回到黑暗的屋里,明天的饭食有着落了。
  最终公家的柴油还是没能让我惬惬意意地烧个没完,过了个把星期柴油就烧没了。我又犯难了,再一不能再二,我不好意思再去找广福了。
  对门小学食堂做饭的吴师傅看我一人不易,让我拿面粉到他那儿换或买馒头吃。吴师傅做馒头有一绝,他发的面不会酸,所以从来不用碱。他说发面只要掌握好固定时间一见面胖起来反复揉就行。吴师傅蒸的馒头又暄又甜。
  我为了尽量不起火,吃干粮就去学校食堂买或者用面换,有时让邻居或队里要好的人家帮我烙个馍,当然我要不计成本地还给人家面;喝的水是在镇上茶社打。有一次提着暖水瓶去打水,迎面一个小孩低着头冲着暖瓶飞奔过来,我躲闪不及,暖瓶掉在地上摔碎了,幸亏没伤人,而我又得忍痛割钱再买新暖瓶;吃菜尽量买可以生吃的黄瓜西红柿。
  棺材板的出现,让我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我可以敞开做自己爱吃的饭食儿,痛快洗每天被汗水泡馊了的头发和泥汗身子。
  于是,每天下工我便绕道坟墓找上一两块质地较好的板子,拖着它,咯噔咯噔划过田埂、乡间土路、镇子的大街小巷,最后竖在了我房前的墙上,接受阳光的洗礼,把它晒得响干响干。
  我解决了火头问题,逗事就接踵而来了。我拖着板子进了街北头,乡亲们就开始行注目礼了。惊讶惶恐不解佩服,各种表情纷至沓来,复杂的目光一直把我检阅到家门口。
  人们嘴里纷纷发出啧啧声:“你真胆大呀,你不害怕吗?搁我们要吓死了……”
  “这东西也能烧?再没的烧也不烧它呀”
  “北京来的真泼辣呀,她咋啥都不怕呢”。
  我心话儿,你错了,我是东北农村来的,北京跟我没关系好几年了。有在东北泼野的基础才有今天敢与死人屋子为伍的胆量啊。
  还有逗事儿呢。仿佛我浑身散发着阴气,干活歇气儿时在我身边扎堆说话的人少了,他们真的是恐惧呢,交头接耳传递着我做邪事儿的信息,定定看我的眼光惊恐万状,好像我摸过棺材板就是诈尸还魂的女鬼。
  为了剁板子我要借砍刀。院里邻居知道这妮子要劈火板(当地人管棺材板子叫火板。就是啊,你都称为“火板”了,我何如不能拿它来烧火?),就拐弯抹角地搪塞,不是说没有啊,就是说让谁谁借走了。我只好跟学校食堂吴师傅借,吴师傅问也不问就借给我了。用了几天,却不忍心了,怕长舌头把这事儿传到吴师傅耳里,人家会忌讳的,就赶快把刀还了去。自己揽下的事自己解决,别给别人找不肃静。没法子,用自己的菜刀劈吧,我就不信能变啥鬼怪。菜刀不如柴刀能使得上劲儿,于是每日里,我铆足了劲儿噼里啪啦剁板子,只差嘴里咿咿呀呀大喊,那个猛虎下山的劲儿,好似在把迷信守旧世俗蒙昧剁碎。
  逗事儿继续。有好心人告诉我,“你弄个板子靠墙晒,院子邻居有想法呢。”哟,院子这么大,板子又是靠在自己房前……,噢,板子被阳光晒后蒸发出阴腐气味,肯定是“硌硬人”的。唉,那就挪屋里去吧。挪到屋里皆大踏心了吧,没有,板子还在为我演绎故事。
  经常在晚上,俺队小丫头们有事没事的就来我屋摸着油灯的昏光嘻嘻哈哈说说笑笑。板子来了她们就不来了。
  住在街南头的小免经常上工路过我家门口招呼着我一块走,若时间早,在我屋里坐一会儿。有了板子,只是在门口叫我一声儿,不敢进来了。
  女孩子里,只有小毛利不怕,照样来。她先礼貌地在我的窗前轻柔地叫我的名字,我感动地把她迎进来。我俩坐在黑屋里闻着板子阴腐的气味,回放各自呆过的大城市,近视临涣集,咀嚼民主三队,还嗤笑小丫头们不敢来我屋,毛利咯咯地笑着。我问,你害怕吗?她说,棺材板是木头又不是鬼,有啥怕的,我就没往那上头想过。我爸就看着你得劲儿,老夸你,说你泼辣大方能吃苦,没有城里人的毛病……唉,真感谢周维广对我的理解。
  男青年赵华山、周祥念过书,有点文化处事态度就不一样,他俩不愚昧不迷信,照常来我屋里跟我借书聊天……
  估计全临涣,全安徽,乃至全中国也就我这么一个北京来的插队大姑娘每天跟拖死尸似的拖着棺材板呼呼往家蹽。
  在别人眼里我拖的是阴曹地府的鬼魂,拖的是一块块沾满晦气的尸骨;我却幸福地觉得我拖的是一锅锅能温暖生活的鸡鸭鱼肉米饭馒头菜蔬;拖的是一锅锅热气腾腾的洗澡水;拖到家的是暂时没有后顾之忧的踏实心情。
  缺少活人的关爱,“死人屋子”向我张开可怕的笑脸,牵着我的手,帮我度过了一段无助尴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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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薅草

  我在临涣拼了命地干活,比在莫旗勤快多了,每天都出工,只是为了等待那遥遥无期的还不知能否让我敬请光临的淮北煤矿。当初回老家就是意志坚定地认准了要被淮北煤矿招募,我就是矿上的人了。虽然淮北煤矿只是个幻影,它却激起我劳动热情高万丈。
  老家种红芋多,所以夏天的农活主要是没完没了地翻红芋秧子。翻秧子就是用一根棍子把秧子从垄沟这边翻到那边,让阳光充分照到它每个部位。夏日的田间管理,除了伺候红芋这个主宰支撑着我们家乡百姓生命的粮老大以外,就是薅所有农作物田里的杂草了。
  薅草是夏季田管的重头戏。因为人不勤,养育生命的庄稼让横行霸道的杂草欺压得像开批斗会低头认罪的犯人。你看吧,各种杂草前呼后拥茁茁壮壮众星捧月似的把个蔫头蔫脑的秧苗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分不出谁英雄谁好汉。下锄铲掉?门也没有,投鼠忌器啊。只能大致地锄一遍,然后再精雕细做——薅草。中国怕什么也不怕没人。家乡正好地少劳力多,把男女老少放到地里,那草,你就可劲儿拔去吧。在东北哪儿见过大田地里满是人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往前咕蛹着拔草的镜头呀。那里都是用锄头大刀阔斧酣畅淋漓地镑庄稼,但凡有点草只需用锄尖轻轻一挑就像抹布擦去污迹立马干净整齐。
  收工时你就看吧,人人一双草绿色的手像在大染坊里干了活儿,衣服上也星星点点被草汁密布。那颜色洗不掉,歪打正着地给那个黑灰白兰的“时代色”添加了一些亮点。有猪羊的人家就得利了,下工能往家蒯上满满的一粪萁子草,乡亲们根本不在意田里的草有多少,只在意自家的牲畜不挨饿。
  有一段时间几乎天天薅草,薅的我腰酸背疼腿疼骨头像在体内散了架。我在日记中图省事把薅草的薅字写成“耗”。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形象,你薅它,弯腰、蹲着、撅腚、下跪、爬行,供祖宗似的,它却不动声色地绿着个老脸,让你把体力玩儿了命地消耗在这烂草身上。还有几次居然是割草,可以想见土地公有制把人们的懒惰培养得多么猖狂,能让草长的用镰刀割。这么吸脂吸膏草肥粮瘦的,粮食产量怎么能提高呢。这要在莫旗,让杂草这么欣欣向荣,还不把工分扣得你家破人亡?
  古人几千年前就告诉说了:行其田野,视其耕耘,计其农事,而饥饱之国可以知也。其耕之不深,耘之不谨,草田多秽……虽不水旱,饥国之野也,国贫民饥……
  意思是:看一个国家的田野和耕种生产状况,就知道这个国家粮食是余还是缺。地耕得不深,杂草锄的不勤……即使不发生水旱灾,这个国家也是个缺粮,老百姓贫穷饥饿的国家。
  几千年的古训,即使是猪也该记住了。看着我们荒败的家园,沉疴不起的众乡亲,但愿警醒的是——“记吃不记打”,只用在猪身上是不公平的。
  二十年后我回老家,万顷粮田纵横齐整,地里没有一根杂草,正是麦子快要收割的季节,麦穗沉甸甸,穗穗饱满,所有庄稼绿光满面健壮茁实,看不到一根面黄肌瘦蔫头蔫脑痛苦呻吟的禾苗了。对比二十年前,真让我心灵震撼由衷地感叹分田到户责任到人发挥出来的强大威力。要吃米找万里,要吃粮找紫阳的时代过去了,我们这个衣不遮体饿殍遍野伤痕累累的安徽以至全中国渐渐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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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划回老家插队

  还是从头说吧,我1968年到内蒙古莫力达瓦达斡尔自治旗(简称莫旗)插队,1973年又转到老家安徽淮北地区濉溪县临涣集插队。本来应该先写莫旗的故事,可是愣头愣脑先扔出一篇《砍头疮》,是在安徽的故事,那就这么着吧,先写安徽,后写莫旗。
  
  安徽老家没什么亲戚了,只有一个一直和爸爸保持联系的舅姥爷余文忠,膝下有一儿两女。
  四月春暖花开时节,我先去了一趟老家,联系落户的事宜,再看看老家是什么样儿。得有个概念,有个思想准备。
  淮北在淮河以北,淮河以南就是纯粹的南方了,濉溪临近山东河南,连说话口音都是山东河南的侉调,无疑是北方。但春天的气候可不像北方干燥风沙大,动不动给你来个倒春寒冻得人瑟瑟发抖,更不像我们莫旗因为和黑龙江接壤奇冷无比,五月天还飘雪花呢。这里春天的气候有点像南方温湿宜人,但没有南方烦人的、让你想以沙漠为家的黄梅雨和万物皆长毛发霉的潮湿。
  那时我的老家临涣集属濉溪县,濉溪归宿县专区管,现在叫宿州市,不管濉溪县了,濉溪被淮北市揽过去了。
  濉溪是著名的口子酒的故乡,口子酒延绵两千多年历史。以“清澈似玉露,浓馨胜芝兰”,“名驰冀北三千里,味占江南第一家“的美称享誉中国酒林。给我贫困落后的家乡抹上了一笔色彩浓重的辉煌。
  三十年前,人们的思维跟当时的社会一样一片空白,头脑简单得跟婴儿一样,至少深层次的东西我不会思考,只知道东北那旮离家太远,劳动强度大,又贼拉冷;插队同学人心涣散,纷纷找门路逃也似的离开那个我们认为“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们六八年刚下乡时是十六个人,当时以为要永远扎根农村了呢,老乡跟我们开玩笑;“你们八男八女正好配对”,我们傻乎乎地:“将来就成八个老头八个老太太了”。谁知五年后,到了七四年就剩下两三个人了。有几个高中生归宿最好,被北京市教育局招回北京当了中学老师。
  现在想起来真是觉得好笑,高中没毕业,有的才上高一高二就能教中学生。如今的中学老师最低学历也得大本毕业,但是只能去质量极差的学校。重点学校都得研究生毕业才能有机会进去,而且学校不会找你,需要你自己揣着学历,揣着忐忑,到处叩门作揖。甚至千方百计打听到校长家送上厚礼,还不一定能聘用你。更有博士生毕业后哭着喊着到处请缨却无门接收的现象……可想而知那时整个社会各个领域是多么混乱无序!
  当时我们这帮初中生只比小学水平高一点,不会有人录用我们,也没人想着我们,我们就像没娘的孩子,前途无望,只能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到处找出路。所谓出路,也就是屎窝挪尿窝,从这个插队点挪到那个插队点。龙兴一队(我在龙兴二队)王键的弟弟王鸣就是从山西跑到莫旗投奔哥哥来了。可能是山西太穷,也可能是哥俩在一起图个亲情和关照;还是龙兴一队,苏林跑到宝山公社他弟弟苏江那儿落脚去了;我们队的李明理喜欢色彩浪漫点的生存氛围转到北山里杜拉尔公社达斡尔族集中的地方去了;周用同投奔亲戚回了湖南老家……我们像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走过来碰过去都是壁老也逃不出去。比较好的让人羡慕的也仅仅是逃到离北京较近的河北省某县城落脚。
  爸爸的老乡、小学同学陈石林是全国总工会的干部,他知道点内部消息,说是淮北地区要开发煤矿了,回老家插队能有和当地插队知青一样享受分配工作的机会。因此,他向爸爸建议让我回老家插队。石林叔老家有一大堆亲戚,思乡情结特浓,加上爸爸对老家也是魂牵梦绕的,而我又想赶快参加工作自食其力经济上不再依赖父母。撮合好的方案一经提出,两位“乡魂”老人和我这个思工作心切、头脑简单的傻丫头一拍即合。
  现在才悟出,两位老人那么希望我回老家插队,除了觉得能有机会分配工作外,再就是想通过我,把对家乡浓于血的深情传递给那片他们挚爱的土地,即使不是在那儿扎根,哪怕只是在老家呆着能维系着他们对家乡的感情,他们也会感到欣慰踏实。
  去临涣经过宿县。宿县在京沪线上,与徐州蚌埠都是历代兵家必争的交通要道。宿县大泽乡是中国农民揭竿起义的地方,至今还留有农民领袖们盟誓诛暴的涉故台,台前屹立着起义首领陈胜吴广大型浮雕石像,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宿县还是淮海战役的主战场。
  宿县没有我家沾亲带故的人,爸爸挖掘出他的的棋友、围棋国手xxx的哥哥在宿县工作,石林叔则想起他中学的老师在宿县居住。他们觉得我一个女孩家出门在外有人关照着,即使不是熟人不是亲戚,他们心里也能踏实点。其实宿县我只是路过,并不指望能得到什么关照。十七岁时去莫旗尚且能自己照顾自己,五年后生存能力和闯荡江湖的勇气倍增。二十二岁这个年龄在战争年代都能领兵打仗了,农村很多二十岁出头的女人都有两三个孩子满地跑满炕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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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望宿县的两个人

  宿县是回老家的第一站我先去了围棋国手xxx的家。
  xxx的哥哥在宿县是搞水利的工程师,一个文质彬彬的知识分子,妻子也是文静的知识女性。
  他家里的家具除了木制就是竹制和藤制的组合,像主人的籍贯江苏,南方韵味极浓。环视四周没有文革中红彤彤的热烈,也不灰土土地沉闷,朴素整洁,素雅的花布窗帘,镂花的白桌布,可窥见主人不卑不亢的处世态度。
  聊天中得知,xxx还有一个弟弟在国外工作,某年游泳不幸溺亡。事故过去多年了,主人很平静地感叹着。我看着墙上挂着亡者风华正茂的照片心里也堵得慌,觉得真可惜啊。更让我心中震颤的是他的老母亲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优秀的让她为之骄傲的儿子已不在人间了,家里人用各种理由编造谎言瞒着老人。
  十五年后,和我丈夫从小一块玩大的好朋友王小荣在陕西部队当团长。有天清晨,他带队准备到对面操场操练,不幸被一辆卡车把跑在队尾的小荣撞倒身亡。他家里人一直瞒着他的老父亲,老父亲常叨叨,小荣也不回来看我。儿媳妇总是骗他,小荣调到中苏边界执行任务去了,回不来。一瞒就是好几年,可能家人觉得时间拖得越长,老人知道后会比突然得知噩耗刺激的要轻些。我不敢想象xxx的老母亲若知道儿子不在了会如何悲痛,好在老人的儿子个个都是精英人才。
  石林叔的老师那时有七十开外了,一个很古奥的老文化人,气度温文儒雅,有着长者风范。当听说是他的学生陈石林让我来看望他,老人因有人还记得他而激动高兴,急切的问长问短。问石林叔挨整了吗,解放了吗,恢复工作了吗,身体好吗,老婆孩子怎样……他说石林叔文革前出差路过宿县来看过他,一晃快十年没音讯了。他还说石林叔参加革命在中央当了大干部,在他教过的学生里是好样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老人家居氛围似乎不被文革硝烟侵扰,古装线装书装满了一个斑驳破旧的书柜子里,一副大义凛然和外界不古的世风抗衡的样子。扎眼的还有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不同于很多已披上工农兵形象或主席语录外衣的茶壶……
  老人对残暴的文化革命横扫一切包括他挚爱的教育事业感到悲郁难耐。老人没能力教书了,更无力疾呼自己的愤懑,只能默默无言地生活在每天看书看报喝茶的嗜好中。那时只有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老人只看参考消息。那时参考消息只可订阅不零售,邮递员每天把报纸送到老人家手里。
  我在莫旗和临涣插队时也只看参考消息,隔三差五地跑到大队部把参考拿回家仔仔细细地看。人民日报我只是在大队部翻翻,因为它通篇套话连天,报喜不报忧的虚假和公式化枯燥无味的文风一点不招人看。参考消息就不同了,它起码登一些真实的国内外的事情。比如连载美籍华人著名学者赵浩生访华后写的对中国客观公正的观感;捷克前共产党领导人杜布切克下台后被人监视、跟踪而感到万分愤怒后写给政权机构的抗议信;蒋介石死后,严家淦、蒋经国、宋美龄三人之间的矛盾…….。
  我在老人家里住了一两天,就启程去临涣了。老人嘱咐我来回路过宿县一定再去他家。老人的老伴已没世,儿女又不在身边,我非常理解他老人家希望有人常去看望他以排解孤闷的心情。
  照顾老人生活的一个矮矮胖胖脸色红扑扑的小姑娘把我送到长途汽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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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涣的骄傲

  临涣离宿县坐车只需一个多小时。
  东北老乡有句话;人勤地不懒。沿途看到的风景全是蔫头耷拉脑营养不良杂草丛生的庄稼地,懒懒散散地趴在广袤的淮北平原上。看来这里的人不勤快。
  临涣是个镇,那里管镇叫集。它极简陋,只有一条南北主街,一里多地长度。整个临涣集也就方圆三里地。主街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房子,破旧的院落。有几个买日用杂食的小店铺,门窗破败,漆皮脱落,那景象好像还停留在解放前的样子。再看人,灰头土脸,面挂菜色焦黄寡瘦,神情痴木,让我联想到鲁迅笔下孔乙己时代那街那景那人和人的神情。如果再穿上长袍马褂,活脱一幅孔乙己时代生动的画面。这就是我踏上临涣土地的第一灰暗印象。
  莫旗就不同了,依着她地理环境的优越和物产丰富交通便利等经济因素,通衢大道宽阔平坦,民房虽然大多是用草垡子建筑的墙体,房顶苫草,却也显高大整齐。一般旗政府各机关、医院商店学校,这类管人管事的地场儿赐予砖瓦建筑。
  含有高质量的蛋白质氨基酸等营养的大豆玉米土豆小米喂出来的人们身板子挺直魁梧,姑娘家脸色红粉白润的。反衬临涣集的景象,先让我的心里蒙上了厚厚的不只一层阴影。
  临涣集唯有一处闪亮的的值得当地人骄傲的所在——文昌宫。它是临涣集的标志。它没有大宫大殿的辉煌气派,面积也不大,却是地道的唐代建筑。灰墙灰瓦,红格窗棱,雕梁画栋。这里曾经有一段恢宏的历史。
  淮海战役是著名的三大战役之一,解放战争中敌我双方投入兵力最多、在双方均无天然屏障的中原地区进行的一场战略决战。为统筹领导,中*央*军*委决定由刘*伯*承*陈*毅*邓*小*平*粟*裕*谭*震*林组建淮海战役总前委,邓*小*平任书记。1948年11月10日总前委指挥部设在了我的家乡——临涣集文昌宫。
  指挥部设在文昌宫十天后就迁到临涣东南的小李庄去了。虽然时间很短暂,但历史的重担毕竟在文昌宫的肩膀上重压过一下,于是她成为革命传统教育和革命文物重点保护的地方。
  淮海战*役是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胜利后,毛*泽*东说,淮海战*役打得好,好比一锅夹生饭还没煮熟,硬被你们一口一口地吃下去了……
  十八年后,在那个被搅得周天寒彻的年代,国*家*主*席倒了,dang的总*书*记倒了,军*队*将*帅这些吃过无数次夹生饭的人被当年夸他们的人也一个一个掀翻在地,像多米诺骨牌,哗啦啦啦……文昌宫的光辉也随之黯淡了,不再对外开放了。
  回老家后,我去文昌宫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三进院子杂草丛生,嗅无一人。十八年前的通宵达旦运筹帷幄气势磅礴被凄清荒凉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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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户民主队

  我正式落户临涣已是六月份了。
  因我是孤家寡人又是女孩家上边照顾我,镇上生活方便点,买个东西赶个集的要比四周的生产队便利多了,于是把我放在了临涣镇上的民主街,也是我干活的生产队所在地。我们队叫民主三队,文革中极左,改名叫永红三队。你听听这名儿,能永远红吗,就像是说一个人永远好,可能吗?一点都不辨证,那个形而上学的年代啊。
  我可不愿意叫它永红队,还是叫民主队吧。尽管三民主义已被扼杀殆尽。
  民主三队三十多户人家,种了四百多亩地(有待查证)。都说南方人多地少,可不是吗,我们这儿就是狼多肉少。你看吧,一到上工点儿,各个生产队缕缕行行(发“夯”音)扛着工具,像是去打狼。那么多人伺侯那点地又是公家的地,谁也不会认真对待,人们就像断了筋骨掉了胯,个个稀松懒散。最舒服的是干上三四个小时的活儿要歇上无数次歇儿,我就是在那无数个歇歇儿中跟小媳妇们学会了纳鞋帮,那针码细密整齐的被她们一个劲儿地夸我粗中有细。
  我在临涣住的是爸爸的三外祖父留下的一大间房子,面积有莫旗我们八个女生住的里外两间那么大,但空荡荡的啥家具也没有。赶集花五元钱买了个软床子,就是那种在木头架子上用粗棉绳交叉绷紧就算是床板了,睡在上面非常不舒服,时间长了棉绳松懈,整个人就会随着松懈的绳子陷下去。我女儿睡了二十多年的床是用棕绳绷的,做工绝顶一流,已有为人服务光荣历史五十多载,不仅没塌陷变形,而且睡在上面的感觉跟木板床没两样;小时在北京睡的是钢丝床,上面铺着一个厚厚的硬草垫子;在东北睡的是热炕,又解乏又舒服;我现在五十多岁了,仍然喜欢硬板床,睡的是最普通的,像集体宿舍那种——铁架子,外加一块厚木板的床。在临涣由软床子托着我每天辛苦劳作后累得软塌塌的身子。一个软字怎生了得。家家户户都是软床子,入乡随俗吧。
  前院儿小学教员刘迪莎和她的娘——之吾大娘对我非常关照,给我送来一个方桌和一个小地桌。小地桌是做饭的“操作台”,方桌可以看书写字放暖瓶茶杯和煤油灯。呜呼,堂堂镇上居然没有电!我们莫旗算是够偏远了,除了北山里还没通电大多数地区都有电了。天啊,这黑灯瞎火的漫漫时光怎么打发啊。农民没文化,那时啥娱乐也没有,见黑就睡。这个乡俗看来我是难随了,我要看书,我要读报,我要有文字东西陪伴我。薛大爷(薛华新,爸爸的小学同学)送给我一个煤油灯和一瓶煤油。陪着油灯慢慢熬吧。家,就这样有了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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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莫旗我们也遭足了鼠患

  老鼠尖嘴猴腮,脏灰皮,细尾巴面目可憎,又能传染可怕的鼠疫。然而,睡觉时小老鼠出溜出溜在我们被窝里乱跑。如果我讲给没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听,他即使不相信,但想起老鼠身上任何部位和它那面目可憎的形象,也会发根倒立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我们零距离地和老鼠接触,毛骨悚然的惊悸程度你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刚到生产队时因为自己的房子还没盖好,暂时住在老乡家。老乡家虱子跳蚤成团。
  第一天睡觉就被跳蚤咬了个两眼瞪到天光光,浑身红疙瘩,痒得你想扒掉一层皮。用了许多办法灭蚤除痒——把卫生球放进被窝里熏,碾碎放在炕席底下,打敌敌畏,摸清凉油……效果都不大。社员说跳蚤爱吃生人的血,说他们就不挨咬顶多起个小红点不痒痒,也不会像我们挠得浑身“山峦起伏”,破得“血流成河”。那时十七八岁正是肉香血鲜的年龄,可真是让东北“蚤主人”吃足了我们“京城客大餐”。
  社员还有个本事——手抓跳蚤。他们把手伸进裤腰、裤腿,甚至裤裆,居然摸索个十几秒就能把个活蹦乱跳的跳蚤摸出来用指甲盖嘎巴一声挤死,我佩服了他们好几年,不知是怎么练就的绝活。
  在老乡家住了些日子。有一天,侯晏发现自己衬衫上有个虱子,嗷的一声惊叫把衬衫扔得老远大声哭起来,着实把我们下了一跳,赶快安慰她。虱子繁衍的很快,只要有一个就会有无数个。过不多久,我们所有人都被虱子“爱你没商量”了。脖领上,裤腰里,腋窝中……凡是衣服缝里或暖和的地方都被虱军团安营扎寨。渐渐地我们也习以为常,没事就坐在炕上盘着腿学老乡,嘎巴嘎巴用指甲盖把虱子挤死,直到两个大拇指甲盖血红;用细齿的篦子把头上白花花的虮子(虱子卵)篦出来,直到肩头落上头皮虮子混合物的一层白霜。
  从发现虱子的哭泣到老鼠破坏我们美梦的惊悸,这些在生活中要算是轻量级的小插曲了,不出几个月我们都能从容面对了。然而,最感到威胁的莫过于老鼠大肆进攻我们赖以生存果腹的粮食了。
  眼看着北炕围起来的粮囤子里的粮食天天在塌陷,本来满满的粮食已塌陷成一个锅底形状,原来老鼠已经打好运输粮食的地道了。地道通往我们刚挖好的菜窖,下到菜窖一看,果然里边布满了老鼠倒腾的土和粮食。视不可忍食更不可忍,再不采取措施,老鼠等于是在蚕食我们啊。
  听说汉古尔河公社的知青点有猫,我前去为灭鼠请“战具”。回来的路上它在我的布兜子里乖乖的一声不吭,一直到穿过博荣山快进屯了,它可能闻见屯味知道到家了,才轻轻地叫了几声儿。
  这是一只黑黄毛相间的猫,它从知青中来又到知青中去,和我们一点也不生分。只熟悉了两天就把它扔进菜窖干活去了。
  现在城里的猫越来越没样儿,贵族得像“太上皇”。吃着超市猫专柜的食品,平时鸡鸭鱼肉虾肝不断顿;洗着香水澡;拍着艺术照;出门闻汽油,进门闻肉香;唯独不知老鼠是啥味道。猫鼠嬉戏,猫见了老鼠吓得龟缩一边浑身发抖也常见报端。难怪呀,被养在深闺,猫家族的基因都快没了。
  俺们农民猫可不介。这就跟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农村人就是农村人的概念一样。农民猫常年难见荤腥,逮老鼠是它们的天职和乐趣,吃老鼠是它们的美味佳肴。
  俺们猫自打扔进菜窖后就没了动静,不吵不闹,不哭不叫。我感动也纳闷,想知道它在里边干啥呢,趴在窖口往里一看,只见它瞪着警觉的大眼睛乖乖地坐在里边——它闻见鼠味儿了。
  果然过了半晌,它叼着战果噌地从菜窖蹿上来,真是官仓老鼠大如斗,一只足有八寸长的大肥鼠被它擒获。我正在旁边灶台烧火做饭,见它撒欢地马上就想肢解硕鼠犒劳自己,我倏地站起来,一脚猛地踩住肥鼠的身子不想让它吃,怕它吃饱了不干活。它见有人出来当横抢它的美食,一点也不示弱,死死地咬住鼠头使劲拽。无奈它两三斤的份量敌不过我这一百多斤的体重,气得它从死死咬住鼠头的嘴里发出呜呜的轻吼声。脚底下的肥鼠没气绝,还在扭动着身子想挣脱,我使出更大的劲儿踩着,即使这样猫仍然不放弃,跟我叫着劲儿,最后它终于得益于我块大膘肥体重的反作用力把鼠头拽掉了,它叼着鼠头飞快地逃离了我这个强盗的视线范围,不知跑哪儿独享“满汉大席”去了。我提溜起血淋淋的无头鼠尸的尾巴嗖地把它扔上房顶。我真像个原始人负距离地触摸过老鼠的任何部位。
  有了猫,我们的口粮不再有和鼠分杯羹的担忧,也不会和它在被窝里狭路相逢而惊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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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个帖子贴错了。把莫旗的故事贴这儿来了。没关系,哪儿都一样。下面还继续临涣生活。
  
  
  小伴猫鸡鼠虱蚤

  在临涣,我经常利用早上上工前的空当儿,把午饭做好,中午回家就能吃上现成饭避免累上加累了。
  有一天,中午放工回家,发现早上作的饭——烙饼摊鸡蛋,居然在地上躺着。我马上反应到有老鼠进宅了,它还没来得及把胜利果实拖到窝里,就被我的开门声吓跑了。
  我住这间屋子之前没人住,被院里的邻居放上东西当了仓库。
  自打我入住后,有了人气,有了饭香油腥味,招来了老鼠。哈,“小贵宾莅临”我府,分明是想指导我用什么办法收拾你。
  第二天,又发现一只比五分硬币大一点的小老鼠,还在“婴儿”状态跑不动呢,就被我一脚踩死。可怜,出师未捷身先死。对不起了,等你捷了我就衰了。有老鼠就有小鼠,看来,它们在我的饭菜瓢香中生儿育女繁殖后代了。我不能坐等待毙,便领养了一只猫。这是一只浅黄色的毛夹杂着几缕白色的猫,它的眼睛瓦蓝,五官端正,非常赏心悦目。我叫它阿黄……
  在莫旗我们也遭足了鼠患。
  老鼠尖嘴猴腮,脏灰皮,细尾巴面目可憎,又能传染可怕的鼠疫。然而,睡觉时小老鼠出溜出溜在我们被窝里乱跑。如果我讲给没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听,他即使不相信,但想起老鼠身上任何部位和它那面目可憎的形象,也会发根倒立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我们零距离地和老鼠接触,毛骨悚然的惊悸程度你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刚到生产队时因为自己的房子还没盖好,暂时住在老乡家。老乡家虱子跳蚤成团。
  第一天睡觉就被跳蚤咬了个两眼瞪到天光光,浑身红疙瘩,痒得你想扒掉一层皮。用了许多办法灭蚤除痒——把卫生球放进被窝里熏,碾碎放在炕席底下,打敌敌畏,摸清凉油……效果都不大。社员说跳蚤爱吃生人的血,说他们就不挨咬顶多起个小红点不痒痒,也不会像我们挠得浑身“山峦起伏”,破得“血流成河”。那时十七八岁正是肉香血鲜的年龄,可真是让东北“蚤主人”吃足了我们“京城客大餐”。
  社员还有个本事——手抓跳蚤。他们把手伸进裤腰、裤腿,甚至裤裆,居然摸索个十几秒就能把个活蹦乱跳的跳蚤摸出来用指甲盖嘎巴一声挤死,我佩服了他们好几年,不知是怎么练就的绝活。
  在老乡家住了些日子。有一天,侯晏发现自己衬衫上有个虱子,嗷的一声惊叫把衬衫扔得老远大声哭起来,着实把我们下了一跳,赶快安慰她。虱子繁衍的很快,只要有一个就会有无数个。过不多久,我们所有人都被虱子“爱你没商量”了。脖领上,裤腰里,腋窝中……凡是衣服缝里或暖和的地方都被虱军团安营扎寨。渐渐地我们也习以为常,没事就坐在炕上盘着腿学老乡,嘎巴嘎巴用指甲盖把虱子挤死,直到两个大拇指甲盖血红;用细齿的篦子把头上白花花的虮子(虱子卵)篦出来,直到肩头落上头皮虮子混合物的一层白霜。
  从发现虱子的哭泣到老鼠破坏我们美梦的惊悸,这些在生活中要算是轻量级的小插曲了,不出几个月我们都能从容面对了。然而,最感到威胁的莫过于老鼠大肆进攻我们赖以生存果腹的粮食了。
  眼看着北炕围起来的粮囤子里的粮食天天在塌陷,本来满满的粮食已塌陷成一个锅底形状,原来老鼠已经打好运输粮食的地道了。地道通往我们刚挖好的菜窖,下到菜窖一看,果然里边布满了老鼠倒腾的土和粮食。视不可忍食更不可忍,再不采取措施,老鼠等于是在蚕食我们啊。
  听说汉古尔河公社的知青点有猫,我前去为灭鼠请“战具”。回来的路上它在我的布兜子里乖乖的一声不吭,一直到穿过博荣山快进屯了,它可能闻见屯味知道到家了,才轻轻地叫了几声儿。
  这是一只黑黄毛相间的猫,它从知青中来又到知青中去,和我们一点也不生分。只熟悉了两天就把它扔进菜窖干活去了。
  现在城里的猫越来越没样儿,贵族得像“太上皇”。吃着超市猫专柜的食品,平时鸡鸭鱼肉虾肝不断顿;洗着香水澡;拍着艺术照;出门闻汽油,进门闻肉香;唯独不知老鼠是啥味道。猫鼠嬉戏,猫见了老鼠吓得龟缩一边浑身发抖也常见报端。难怪呀,被养在深闺,猫家族的基因都快没了。
  俺们农民猫可不介。这就跟城里人就是城里人,农村人就是农村人的概念一样。农民猫常年难见荤腥,逮老鼠是它们的天职和乐趣,吃老鼠是它们的美味佳肴。
  俺们猫自打扔进菜窖后就没了动静,不吵不闹,不哭不叫。我感动也纳闷,想知道它在里边干啥呢,趴在窖口往里一看,只见它瞪着警觉的大眼睛乖乖地坐在里边——它闻见鼠味儿了。
  果然过了半晌,它叼着战果噌地从菜窖蹿上来,真是官仓老鼠大如斗,一只足有八寸长的大肥鼠被它擒获。我正在旁边灶台烧火做饭,见它撒欢地马上就想肢解硕鼠犒劳自己,我倏地站起来,一脚猛地踩住肥鼠的身子不想让它吃,怕它吃饱了不干活。它见有人出来当横抢它的美食,一点也不示弱,死死地咬住鼠头使劲拽。无奈它两三斤的份量敌不过我这一百多斤的体重,气得它从死死咬住鼠头的嘴里发出呜呜的轻吼声。脚底下的肥鼠没气绝,还在扭动着身子想挣脱,我使出更大的劲儿踩着,即使这样猫仍然不放弃,跟我叫着劲儿,最后它终于得益于我块大膘肥体重的反作用力把鼠头拽掉了,它叼着鼠头飞快地逃离了我这个强盗的视线范围,不知跑哪儿独享“满汉大席”去了。我提溜起血淋淋的无头鼠尸的尾巴嗖地把它扔上房顶。我真像个原始人负距离地触摸过老鼠的任何部位。
  有了猫,我们的口粮不再有和鼠分杯羹的担忧,也不会和它在被窝里狭路相逢而惊悸了。
  在临涣的民主街,我和阿黄开始了相依为命的生活。我俩举案齐眉,民主相处。有我吃的就有它吃的,没我吃的也尽量想办法让它吃到。
  那时候人活得惨猫也可怜。我还好,有妈妈给我的生活费调剂伙食,时不时地买上几毛钱鱼啊肉的。现在买上一条鱼得小十元,那时我的日记中记载:“我到集上买了些西红柿和两毛钱鱼”。两毛钱鱼我和阿黄一块吃。
  我下工回家坐在灶前呼哒呼哒地拉风箱,阿黄就跳到我腿上,灶膛里的火苗在它的眼睛里突突地跳跃着,那是希望的火焰,一旦火苗熄灭,阿黄知道可以和主人一起吃上一顿并不美味的饭菜了。
  看着阿黄怪可怜,我就想着法儿的给它改善伙食。
  鸡蛋因为上海知青的哄抬,已经从三分钱一个涨到六七分钱一个了。那时候钱是钱,别说七十年代六七分钱在过日子中的价值,就是八十年代把三分钱一个的牙膏皮攒多了卖掉都是一小笔让人兴奋的财富呢。
  蛋价翻着跟头地涨,对于不挣钱的人来说实在承受不了,我好几天才吃一个鸡蛋。
  有一天我把蛋磕在阿黄的食盘里,想试试它吃不吃,没想到阿黄像饿虎扑食吧唧吧唧几下就吃完了。我像发现新大陆,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原来猫也吃鸡蛋啊。我萌发了养鸡的念头,鸡下蛋,养我也养阿黄。意外的发现让可怜的阿黄有救了。
  那时农村鸡便宜,掐算掐算鸡即使有歇气儿不下蛋的时候也比长期买鸡蛋吃合算多了。两块多钱我买回两只下蛋鸡。
  我小时候最喜欢鸡了。阿姨春天买回一大堆毛茸茸的小鸡一直养到长大杀肉吃。我帮阿姨剁菜叶拌鸡食,扫鸡屎,给鸡剪翅膀……细心及至,乐此不疲。
  一逢集我就拣菜帮菜叶子,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要面子就不活受罪。生活过程就是这样,要承受,要付出。
  两只鸡给我枯燥的生活带来了不少乐趣,干活时想着鸡在家怎样了,下蛋了吗,就像哺乳期的女人想着家里嗷嗷待哺的婴孩儿。一下工就赶快给饿得追着我咕咕叫的鸡们做饭。把菜帮剁碎拌上麸子,怕鸡下软皮蛋,再拌上碾碎的鸡蛋壳。有时在地里拣虫子改善鸡的伙食,尤其是黄豆地里的大豆虫,肥嘟嘟的两寸多长,用纸把它包好,回到家它已经把纸咬破在我兜里轱踊(又让看客心生恶心了),鸡吃大豆虫就像人吃大块肉似的痛快。
  两只鸡不负我望,每天轮流怀揣果实带给我惊喜。
  我每天上工前,把门关好,在屋里捕捉吓得乱扑腾的鸡。它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以为世界末日来临,最后扑腾不动了,两个翅膀往下一耷拉,束手待擒。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儿,我都笑得恨不得折跟斗。我这么大打出手,其实是怕蛋落别家,捉住它摸摸屁股,如果有蛋就把它关在屋里,没蛋就放它在院里玩儿。
  说起怕蛋落别人家,还有一个小插曲。
  记得在莫旗有一年夏天,我们在菜园子里倭瓜大片叶子下面突然发现有一小堆鸡蛋,足足有十个。哟,妈爷子,我们惊喜得要命,这是谁家的雷锋母鸡给我们送来了温暖?这只鸡一定是因为它的下蛋窝被别的母鸡占据就只好“另辟蹊径”,“辟”到我们家来了。我们给它留了一只引蛋,让它知道这还是它可以下蛋的窝,其余的全拿回屋里见了灶爷。但是不幸的是,第二天第三天……“雷锋鸡”发现有人动了它的蛋再也没有让我们有意外的惊喜了。
  所以有了在莫旗的收获人家鸡蛋的经验,我是每天死活也要给我的母鸡“软禁”起来。
  小老鼠是第一个以破坏者的姿态来到我家,因了它我请来它的天敌——猫,保全了我的生命线——粮食;为了使一个生命(猫)更好地继续存在与另一个生命(我)的健康存在,我又请来了第三个成员——母鸡;鸡蛋能孕育出小鸡,它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是维持人类生命的最好的营养品。
  在自然界里,各种生物彼此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相互依存。在我的这段生活中鼠猫鸡的配合生动地体现了达尔文的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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