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论坛文艺版『 网海文摘 』 → 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共有57511人关注过本帖树形打印复制链接

主题: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1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08:22 [只看该作者]

  我们刚出城门 ,身上还带着文革教会的极左盲目,带着天真无知的学生味儿,一到屯里就怀着对贫下中农的深厚感情,一本正经地去做农村调查。其实,农村这个庞杂的社会对于学生是个盲区,在农村问题的认识上更是个盲点。
  有的队的知青脚刚落地就被当地两派人拉拢,知青不知就里,站到了某一派的队伍里,于是被对立派的人辱骂甚至动粗……
  我们倒没有陷入无聊的派别中,只是傻颠颠地挨家挨户“访贫问苦”。(懵懵懂懂学焦裕禄?)
  我们来到了屯东头老李家。这家人成分是佃农,家中只有爷俩,没有女人,说是因为爷们太穷,女人跑了。儿子李海,因脖子特长,没有人叫他大号,都叫他“长脖”,也有人叫他“长脖子老等”。当地人管长脖子的鹭鸶叫“老等”,是因为它站在水里等着,一旦见到鱼虾就伸出长脖子用它那又长又尖的嘴逮住。
  一说“长脖”很容易想到小说《暴风骤雨》里的韩长脖。小说中的韩长脖是个抽大烟耍大钱的屯溜子,我们这位李长脖可是个又憨又傻只知道干活吃饭的穷小伙儿。他胃口特大,最著名的是有一次秋收割地队里吃集体饭,他一顿吃了二斤九两黄米面年糕,大家开玩笑说他胃里装不下的那部分全上脖子里去了。他说话嘟嘟囔囔含混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所以也有人管他叫傻长脖。长脖人傻,家里又穷,二十好几了,还说不起媳妇,每天抻着长脖来去孤独。长脖个儿挺高,身材属于那种流线型的,五官也不磕碜,只是因为穷没文化,在屯子里属于最底层人物。他哪怕只读过小学四、五年,眼神也不至于太空洞,人格地位也不至于太卑下(后文述)。可惜呀,一个穷字摧毁了多少生灵。如今的长脖也是小六十的人了,也不知他找到媳妇没,不求别的,这么大岁数了,只要进家门就能吃上热乎饭,也让人感到欣慰啊。
  他爹老李头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家的“房子”不是屯里所有人家住的那种堂堂正正的两间或三间的正屋,而是那种最简陋的没梁没柁用不了多少材料就能盖成的矮趴趴的小屋子,东北农村叫它——马架子或下屋,一般人家是用来放粮食农具等杂物。这架子屋个儿稍高点的人进门得弯腰低头,站在屋里胳臂不用伸直就能摸到房顶。房子只有一个小窗户,屋里黑乎乎的,进屋就是炕,什么家具也没有,最值钱的就是蕴藏在爷俩身上能干活的力气,可惜徒有一身力气却没有为爷俩创造出一丁点财富,炕上甚至没有一床像样的被褥……当时我们对农村的认识还停留在抽象的书报宣传和以各种文艺形式的歌颂中,比如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李双双》、豫剧《朝阳沟》……歌曲《社员都是向阳花》、《唱得幸福落满坡》……农村给我们的印象是人欢马叫,果树成行,牛羊成群的欢乐幸福的生活场景。而长脖家的惨状让我们震惊与不解。
  回到宿舍,我丝毫没犹豫,从箱子里拿出一床崭新的被套给长脖家送去了。被套是我临走前妈妈匆忙买的,说东北太冷要盖两床被子才行,还没来得及缝上被里被面就装箱托运了。长脖他爹感激得带着哭腔操着他们老家辽宁宁城的口音一个劲儿地说:“我怎么‘朴付’你,我怎么‘朴付’你。”意思是:我怎么感谢你。可怜的老李头啊,一个被套有啥可感激涕零的。你们终日清汤寡食,终年换不下那一身老黑棉袄,一辈子出门面对土地,进门面对土炕,你们一无所有,从不索取,一辈子为天地付出却苦难一生,我们应该感谢你们才对啊。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2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08:55 [只看该作者]

  猪狗生活

  我们都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在城里,肚里存的那点老汤啦脂肪啥的到农村没几天功夫就靠光了。来到这儿“干捞碗”的玉米碴子贴饼子小米饭,菜是土豆。今天土豆块,明天土豆片,后天土豆丝,然后再折回来,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光在土豆上换花样改刀。冬天偶尔分点罗卜白菜,经常保管不善,冻成一个个大冰疙瘩 ,熬出来是那种烂菜味,只好捏着鼻子吞。
  东北老乡祖祖辈辈吃着这单调的食物,没见过天外边的美味佳肴。他们从来不炒菜,都是熬,把菜熬成烂泥,所有维生素全部扼杀。
  老乡还纠正我们,你们别说炒菜说熬菜。他们把熬字念成nao(平音)。他们做菜从不放酱油,也没见过它,更没听说过猪肉能红烧;他们都是熬白色的菜,熬土豆豆角茄子白菜酸菜粉条……全部是白生生的。过年时煮大块白猪肉,不放花椒大料葱段姜块,只放盐,除了猪肉的原始味道,什么附带香味都没有。我们买来酱油膏把猪肉红烧的黑油亮让他们尝,他们吃得兹儿兹儿咂咂,嘴角咧得老大,惊叹人世间居然还有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做出这么美味的东西。而他们最先进的不过是白肉沾酱吃,酱是那种自己发酵的黄酱。一打开酱缸盖,一股刺鼻的臭味冲进鼻腔。讲究点的人家还知道用油、葱花、辣椒炒炒,不讲究的蒯出来直接吃。他们还把罗卜切成块扔进酱缸,酱发酵出臭味的时候,罗卜也腌咸了,能当饭桌上的一道菜了。
  我们就不行了,什么都不会做,连吃臭酱烂咸菜的福气都没有。好歹学会渍酸菜了,又因为技术不过关,酸菜长白毛,腐烂了。酸菜咸菜都含有大量致癌的亚硝胺,长期食用最容易得胃癌和食道癌。那时一点健康常识都没有,不知吃进去多少“杀人凶手”。老乡更悲哀,祖祖辈辈与致癌物共舞,很多人身上不得劲儿,又没钱看病,到死也不知自己得了什么病。我们屯西头范木匠他媳妇肚子疼,坐在炕上鬼哭狼嚎了好几天,后来死了,谁也说不上她得的是什么病。
  我们刚去时没有挖菜窖,队里分给我们的土豆罗卜白菜放在外屋地上全冻成一个个铁疙瘩。冻土豆化了后再煮比老母猪肉还难烂,而且难吃得要命,我们学会了在它还没化透就剁成块扔进锅里煮就能煮熟。
  东北两大最有营养的粮食作物是——黄豆和土豆。当时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土豆含的营养甚至比黄豆还优秀。土豆含有丰富的淀粉,碳水化合物,八种人体必备的氨基酸,多种维生素和动物、植物蛋白。专家说土豆既能当粮食又能当蔬菜还能当肉类食用。土豆浑身是宝。
  老乡家的猪食谱之一就是糊土豆。糊土豆就是把一大锅整个的土豆煮熟,然后镲碎放进泔水里喂猪。老乡家里都有菜窖,土豆保管的好,从来不冻。于是,我们像闻到腥的猫经常跑到老乡家,掀开猪食锅,欢天喜地的吃给猪糊的土豆,因为猪吃的都是不冻的好土豆,我们没有吃好土豆的福气,只好跟猪弟妹们共享美食,既填了肚子又解了馋。老乡放任,觉得我们不易,看我们吃猪食也心酸,在那种环境下一切行为属于自然正常,不觉得有啥丢人。
  东北的土豆别提多好吃了。在家时我最不爱吃土豆,况且北京也没有那么好吃的土豆。到这儿后,土豆成了“上好佳”食品。东北的土豆首先大(我见过有三斤重的),其次沙和面。煮熟了的土豆,皮绽裂开来,露出雪白的沙瓤,吃在嘴里又香又面。在那个清肠寡肚的年月里吃上一个糊土豆比现在吃任何零食都来的痛快,用现在的话——爽啊!
  社员给知青盖房子时偷工减料,克扣料钱。我们的房子墙壁薄,炕坯薄,烟筒低于房子的高度,烧炕的热量被凛冽的北风一吹,全抽走了,所以任你玩了命地烧那炕也不热,炕不热房子就冷,加上因为是新房没干透我们就住进来了。一般新房第一年都冷。“一年冷,二年温,三年才能暖和身”。所以,每天早上醒来四周墙壁挂满了白霜,大家开玩笑:福气好大,住进了水晶宫。我们睡觉都得带着狗皮帽子,害怕会把脑袋冻成大冰块;还有人带着口罩睡,第二天醒来哈气把口罩冻成薄铁皮,把被头冻成厚铁皮,所有人都变成白眉毛的“圣诞女人”;脸盆里的水成了冰坨子,那时没有圆珠笔,钢笔冻了,墨水冻了;吃着半截苞米碴子也冻成冰碴子,外屋水缸居然冻炸了。我们宿舍门前有个小冰坡,冰坡的四周已经形成了小冰场,那是我们犯懒不愿多走两步就近泼脏水建筑起来的,外人一看这标志就知道是学生住的地方,路过时都格外小心,一寸一寸地挪步生怕玩儿个钻冰窝。
  俺们队的井台一到冬天就被冻成一个又高又陡的冰坡,于是冬天打水就成了最头疼最吓人的活计了。我们每次打个水都得有两三个人陪着,一人遇险好众人相救。终于有一天,我打水时滑倒在井台上,泼出来的水马上冻成冰把我结结实实粘在冰坡上起不来了,好几个人费了老大劲儿连拽带推的才把我拉起来……
  -这就是插队的第一年冬天。我们就像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苦役,生活极其困苦狼狈。我们经常唱的歌是《在贝加尔湖的草原》,“在贝加尔湖荒凉的草原,在群山里埋藏着黄金,流浪汉背着粮袋慢慢走,他诅咒那命运不幸……”
  流放到西伯利亚的苏联工党分子里不乏名流学者、专家教授。他们能让飞机火箭上天,能让轮船潜艇下海,能起到让伟大的苏维埃共和国进入世界强国之首的作用……却惨遭着精神与肉体的残酷鞭笞。
  我们知青里也不乏学识渊博多才多艺的人才,十年后回到城里的知青如鱼得水般充分展现了各自的才华。有的当了上市公司的总裁;有的是企业优秀管理人员;有的当了教书育人的灵魂工程师;还有的成为哲学界的学者……然而那时候我们的才华被黑土地深埋着,没有施展和升华的机会。我们和当年苏联的工党分子中的精英人才一样面对猪狗不如的非人生活一筹莫展。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3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11:23 [只看该作者]

  破烂屋子

  在城里念书时,常听见宣传农民忠厚老实,到农村才发现这四个字用在农民身上水分太大。
  知青住房是国家把建房款拨到生产队,由队里备料盖房。
  我们刚到时,女生的房子还没盖好,全体男生住的是用建房款买下的老乡两间旧房,女生暂住老乡家。等盖好搬进去时已经上冻了,房子湿乎乎的没干透却已经冻透了,我们就像住进大冰窖。前文不是说了吗,早上醒来四周墙壁全是白霜。
  东北农村盖房很简单,草垡子墙体,抹上几层黄泥,房顶苫上乌拉草,冬天零下三四十度,就住这么个窝里,好像是给牲口盖个棚厩。
  老乡的房子也简陋,但是他们给自己盖房决不会糊弄。就说烟囱,他们的巍然矗立,比房屋高出许多,而我们的烟囱像个矮矬子,萎缩在房檐下。当地有经验的人都该知道烟囱越高抽劲儿越好,热度保持得越长久。反之,像我们这个地矬子烟囱,有多少热量都会被凛冽的狂风带走。
  开始我们不懂炕的结构,也想不到它会出现的一系列问题,只知道为了暖和玩命烧。队里给我们提供的柴禾是茅草和粮食秸,它们质地软,火力不大温度不高,烧上一大堆草,从灶膛掏出几盆灰,炕却一点也不热。怪不得草的声誉不高,称人无能也拿它诋毁——“草包”;卑贱的平民叫“草民“……人类跟着草倒霉。
  老乡告诉我们要烧硬柴禾才有热劲儿,比如树枝子,木头半子(大木头劈成一块块)。而我们没有,博荣公社是平原,靠山才能吃山。分在北山里的知青烧柴不愁,都是烧大木半,屋子里贼拉暖,让我们极其羡慕。
  我们搬进这“新房”,本该引来老乡串稀罕门,但成了冰窖后没人愿意来,说冷得坐不住。老乡还玩笑说:早上用不用我们拿广锹镪你们呀。意思是我们全体在炕上冻结实起不来了,需要用铁锹把我们铲起来……
  龙兴大队倒是靠着一座不大的山——博荣山。老乡出主意让我们上山砍点柴禾,可是那是老达子(达斡尔族)的地界儿,不让砍伐,日夜有看山人,尤其对山北边我们队的“汉人贼”防范可紧。
  大家犯了难,砍吧,等于偷,不砍,没的烧就要挨冻。第一次领教挨冻的残酷,连呼出的哈气都吝惜,尽管它尿温,呼出去回不来,也遗憾不能将它储存利用……眼看这点茅草就要烧完,队长一点也没有要给我们解决困难的意思,把我们当成是一群外来的小野鸭在该屯絮了个窝,不哼不哈不理不睬。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柴米油盐酱醋茶,无疑先人把柴排位老大是深谙它的重要性。为了御寒豁出去了——决定夜里偷山,估计这么冷,零下三四十度,看山人不一定在爆冷中忠于职守。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我们出动了八个男女生,手拿镰刀赶着小牛车悄没声地向博荣山进发。
  第一次当“窃贼”胆战又兴奋,有人开玩笑说“巴格达窃贼”(八个大窃贼),这话那么贴切,真叫个是“黑色幽默”,但不敢大声笑,笑声在体内抖动。
  山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又不能用手电照亮,怕暴露目标,只好摸索着见树棵子就砍。一般矮树棵子是榛子棵,砍起来比较得手,加上又冷,又怕被人发现,所以砍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装满了车。然而举鞭赶车准备打道回府时,老牛却犯赖不走,用鞭子抽树枝子打,它纹丝不动,我们以为车装得太满它拉不动,就卸下一点,这回它不仅不走反而趴下了,只好又忍痛拽掉一些。莫非对我们的行为发出抗议或者听见口音不对欺生?我们连打带吆喝,寂静的山林回荡着我们带京腔的嘶喊。我们豁出去了,也不怕老达子听见动静突然出现在眼前。
  全体人甚至推他那几百斤重如小山的牛身,人家却漠然趴在地上岿然不动。我们直纳闷被形容气壮如牛的牛劲儿在它身上咋就看不到?无奈只好把所有的柴禾全部卸掉,看你走不走。果然这个老倔家伙满意了,慢腾腾地站起来,鼻子里喷出一股长气,得意地抖了抖身子拉着空车走了。我们却又气又委屈得快哭了。大家默默无语,灰溜溜地顶着刺骨的北风回到冰冷的小屋,戴着皮帽子,和衣钻进冰凉的被窝,枕着哀戚抱着凄冷失望,睡过去。
  第二天,我们请教饲养员老刘头,他说是因为没给牛喂草料和饮水的缘故。我们心里透亮了,再“老黄牛精神”也得吃喝呀,原来它这么清廉,只求这么简单的待遇,这还不好办。晚上我们又进山了……
  在北京都是乖孩子,没偷过谁,没法子啊,冷逼的。
  烧树枝子确实比烧茅草给劲儿,火力旺温度高,烧完的柴灰恨不得都比茅草燃烧时的热劲还大,真感人。
  可是过两天问题又找我们来了,一点也不让你肃静——烧着烧着,倒开烟啦。烟不从炕洞走,从灶膛出来,青白烟雾在屋中缭绕,大家涕泪横流,呛得窜出屋外。咋回事?有好心老乡指点,烧茅草出灰多,是炕道堵满了灰,不畅通,烟就走不动,加上烟囱太矮,一刮风就给烟囱来个盖帽——把烟拍回来。烟拔不出去,它总的有地方出啊,于是外边那么大的地场没出烟的地方,就给你往屋里倒灌。
  炕得烧,饭得做,人得活。不行,还得找队长解决。队长派了富农老杨家哥俩给我们拆炕掏灰。打开一看,果然灰都满了,怪不得烟不走呢,跟人一样眼里揉不得砂子,啥物象都一样,一点委屈也不能受。
  掏干净了灰,恢复原炕,你哥俩帮人到底,把烟囱也给我们加高吧。一通忙活,扫除障碍,几天无话。
  后来听说,队里给我们盖房时作了手脚,克扣建房款,偷工减料,泥抹得厚点能保暖,该抹三遍泥他们可能就抹了一遍。北墙那个呲牙咧嘴的大裂缝说明了一切,这些个忠厚脸!
  消停了一阵,又来事儿了。
  来农村我们八个女生带来八个箱子,有的人带了两个箱子,再加上还有旅行包,这么一来我们屋里除了炕就是箱包。五个人挤在南炕,北炕睡三个人,两炕中间贴西墙摞着箱子,剩下的箱子摞在北炕的炕头和炕尾。
  这天,天特冷,南北炕都架起木半子猛烧。这木半子是在政策允许范围,知青自己在北山里砍的。
  曹天星今天特积极,蹲在北灶不断地往灶坑里扔木柴想把她睡的北炕烧热点。突然,一股刺鼻焦胡烟味飘来,王秀环觉得不对劲儿就让她别再添柴禾了。曹天星上来蛮劲儿,说你管不着,我就烧!突然坐在南炕的我们发现北炕腾地窜起一束火苗,不好,北炕起火了!大家赶快跳下炕,窜到外屋扑向水缸飞快地舀起一盆盆水把火浇灭。
  着火的部位正好放着曹天星的箱子。这是一个被灰绿色铁皮包裹的木箱子,箱子的棱角处用一分钱硬币大小的铆钉固定铁皮,别具风格。有人高喊:“铁传热快,快看看箱子烧坏没有。”大家七手八脚把箱子搬倒一看,果然铁皮已烧黑。又有人喊:“快看看里边东西烧着没有。”又是一阵骚动,大家帮曹天星把衣物拿出来,越到底下衣服越热呼,果然贴箱底的衣服被烧坏了,还好就一两件,损失不算大。幸亏是冬闲我们在家,没引起火灾。大家舒了口气,恢复了平静。
  突然,曹天星大叫一声:“我的钱烧了。”大家又围过去,一看,捧在她手里的一摞对折的钱的边角已被烧糊。她赶快一张一张检查损坏程度。我的天!众人都惊呆了,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星小手里的钱,眼珠子几乎痉挛——整整十张十元的票子,这是一百块钱啊!一百块钱在那时候不是天文数字,也是大的不得了的数啊。我家经济不算差,妈妈也就给了我二十块钱,好多人的布袋里揣着五块十块就来了。家里汇款,十块钱算是多的了。
  呜呜呜——,悲切的哭声响起。曹天星的小手捧着并没烧得很厉害的钱伤心地哭起来。大家纳闷,平时缩倍儿(她的外号)心挺大,就这点事值得这么伤心吗。我们赶快安慰她,不过心里也硌棱,极左思潮左右思维,觉得她不朴素,到这儿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了,箱子里却偷偷藏着这么大的“财富”……
  事后老乡告诉我们,盘炕用的土坯托的太薄,火烧过劲儿了,那么薄的土坯扛不住高温,不着火咋的。我们又被忠厚脸害了一家伙。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4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14:23 [只看该作者]

  “缩倍儿”的故事

  曹天星,瓜子尖脸,圆眼睛,架眼镜,镜片后边的眼神简单明了;她个儿不高,身单体薄,人送外号——缩倍儿。
  缩倍儿的性格特点是嬉泣怒骂不遮不拦,大大咧咧缺心少肝,人云亦云没有主见,天塌地陷满不在乎。
  别看她出身不贵族也没有贵族气质,却生长在贵人家中——她的母亲是曹孟君。
  曹孟君,妇女运动的著名领导人。解放后是全国妇联书记处书;她的丈夫是著名红学家王昆仑,王昆仑还担任着全国政协副主席和北京市副市长。
  曹孟君膝下无子,缩倍儿是曹孟君从香山慈幼院(孤儿院)领养的。曹孟君与王昆仑离婚后她带着缩倍儿住在史家胡同全国妇联宿舍,那是一座清王府的深宅大院。
  曹孟君视缩倍儿掌上明珠,缩倍儿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衣食无忧的富贵生活。她经常跟着曹孟君出席各种达官贵人的聚会,吃着山珍海味,穿着富家子弟的服饰,尼外套、灯心绒、蝴蝶结、连衣裙、高筒袜、小皮鞋……偎依在曹孟君温暖爱抚的怀抱里……缩倍儿厚厚的相册里记录着她幸福的成长过程。
  1969年秋天,我因故去了一趟南京,缩倍儿托我去南京看望曾经在她家当过保姆的黄阿姨。曹孟君1967年去世后,黄阿姨就回南京老家了。
  黄阿姨听说是缩倍儿让我来看她,非常高兴,给我买来了南京特产盐水鸭,炒了一大碗黄豆雪里蕻,留我在她家吃饭。她急切地问我天星各方面的情况。她回忆说,天星小时候被母亲惯得没样儿,长大了什么都不会干,连个手绢都不会洗,吃鸡要吃整只的,剁成块就要发脾气……黄阿姨简直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娇贵小姐到了那么艰苦的地方怎么能生活下去。我讲了缩倍儿的情况,说我们会关心帮助她的。黄阿姨不断地跟我聊着,忧心感叹着一直到很晚。
  黄阿姨在遥远的南京忧心忡忡其实是多余了,缩倍儿在莫旗和大家生活得很开心。缩倍儿天性乐观开朗大咧,没心没肺,生活中的难题,往往在大家说笑打闹中互相搭把手也就解决了,没有让缩倍儿感到特别的为难。唯独让她不适应的就是东北农村的强劳动。
  缩倍儿有时被大家叫做小缩倍儿,再加个小字你就可想而知缩倍儿小成什么样了。那时不兴量体重身高,我估计缩倍儿也就一米五吧,还驼着背,给人的感觉脖子好像缩在两个肩膀中间,所以也有人把她的两个字写成“缩脖儿”。
  进屋上炕,我们屁股直接坐在炕边即可,她需要让身体弹跳一下才能坐上;干活用的广锹锄头比她高,唯独能操起镰刀的小手也将将能攥住把儿;提溜十斤重的筐,两只小脚就开始打趔蹶扭小步秧歌了,所以,挑土筐挑水桶与她无缘;夏天铲地,个儿高力不亏的人锄头能扔出一米多远,然后轻松地拉回来,缩倍儿呢,锄头扔出去不到一米远往回拉时人要踉踉跄跄往后退好几步,这样铲地速度肯定不如人家扔一米多的快了。当然,大家铲到头都会返回来帮她铲完她剩下的一大截子地。
  最残酷的是春天的栽土豆和秋天的割地了(我认为)。
  栽土豆就是把切好的土豆块按等距离栽在豁好的垄沟里。你要提着近十斤的土豆筐,筐里的用完了再到马车上去盛满。最开始弯着腰栽还勉强能胜任,后来腰撑不住劲儿了就连蹲带跪,到最后就是连滚带爬了。身强力壮的人都感到整个筋骨像被拆卸八块,更别说缩倍儿了。一遇到这种“吃人”的活,缩倍儿就畏而远之。
  安排缩倍儿踩格子(用脚踩实下完种子的土)吧,这活不累,就是走呗,但她还是因为脚小吃亏落后于人家。人家踩两脚的距离,她踩一脚半。
  秋天被歌颂为金色的丰收的美好的幸福的……那都是脂肥膏厚的有闲人的聒噪。
  秋收对肉体的蹂躏,是一年四季中最残酷的。苦、劳、饿、空,于其心志、其筋骨、其体肤、乏其身,我们是真实地尝到了。而农民祖祖辈辈地艰辛磨砺,苦累对于他们就像吃饭睡觉一样正常,他们从来不会抱怨发怒撂挑子。农民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精神毫无疑问是被人们永远钦佩的。
  我们在城里可能学习工作都是好样的,却颠倒黑白来到农村,这就好比把大字不识的农村人生生地塞进城里工作。远的不说,龙兴大队的知青兄弟姐妹们可能还都记得有一位曾经开会发表讲话时激动地说:“中国人口七八万十了多万,海了浩了,我们要坚决听主席思想,把阶级斗争抗战到底……”,这就是大队党支部书记老李财的“妙语”。你想象如果让他穿着一身老黑棉袄棉裤,腰间扎一根麻绳,坐在城里某机构的办公室或者在工厂的车间里,就算是换上一身笔挺的西服或工作服,他会管理会操作吗?当然现在农民企业家多如牛毛,也很优秀,他们支撑着中国经济改革的天。我说的是那个蛮横不讲理的错位年代。
  缩倍儿实在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了,经常两只小手枕在脑袋后边,身子靠着被子垛,翘着二郎腿,嘴里哼唧着小曲儿在家里呆着,顶多帮着做做饭喂喂猪伍的。
  爸爸的同事王金陵是王昆仑前夫人的女儿,曹孟君死后她就把缩倍儿带在身边一直到她去插队。王金陵对她在生活和做人的问题上一百个不放心,她跟我谈起缩倍儿总是表示深深的忧虑,好像在担忧一个不谙世事的幼儿园小孩。她不断地给她写信嘘寒问暖并唤起她对生活的信心;还经常给她寄来香肠肉松的包裹,对缩倍儿的关心胜似亲姐姐。
  缩倍儿还有个干妈叫罗叔章。罗叔章和曹孟君一样是妇女运动的先驱。解放后多次担任中央各部委的要职,是个能力胆识优秀非凡的女革命家。罗叔章也领养了一个孤儿,名字叫罗天明,觉得和干女儿曹天星是姐俩儿,所以名字中间都有个“天”字。两人也确实亲得跟亲姐俩似的。不过罗天明跟曹天星可大不一样,同样年龄,天明不论是内在的精神还是外在的气质,都要比天星成熟许多,浑身透着灵气与锐气。
  罗叔章希望天明尽早独立自主,所以让她报考了一所毕业后就能参加工作的学校——北京工业学校。我们插队的时候,天明就已经完成学业在北京工作了。天星学习不好,落下两级去插队了。天星说天明的妈妈对天明要求十分严格,曾经把天明吊起来还用鸡毛掸子打。都是妇女运动的先驱,可能是育子、爱子理念不一样,曹孟君可不会打孩子,从缩倍儿的经常叙说中,我感到曹孟君对女儿的爱怜顺和,绝对是个标准的贤良慈母。
  罗叔章和罗天明也不断地给曹天星写信教导她,更多的是关心,装有食品的包裹也偶尔飞到她手中。但是缩倍儿麻绳穿豆腐——提不起来,任何外界的动力都翘不动也激发不了她的为人性质,她该咋着还咋着。
  她夏天到诺敏江游泳;冬天在江上滑冰;她还游荡海拉尔、齐齐哈尔、富拉尔基,说是看亲戚……缩倍儿自由自在地放飞着自由快乐,无忧虑,嘻哈哈,什么也不想,只是玩。
  玩儿着玩儿着,一个男人撞进她的视线。他是我们公社后兴农大队的北京知青,名叫王永祥,一个北京市民出身,无才貌的等闲之辈。
  忘了缩倍儿是在什么场合认识了他,一眼就让她和他扯不开了。
  缩倍儿不是那种温柔淑雅的女子。她施展了让他紧追不舍的魔法,肯定是在和他热交时吹——我妈是全国妇联书记,我爸是北京市副市长。
  王金陵曾经跟我说最让她寒心痛心的是,文革中缩倍儿因母亲去世暂且住回王昆仑的住所。造反派去家里揪斗王昆仑,缩倍儿竟附和造反派,跳着小脚大喊大叫地骂王昆仑,揭发甚至还动手打他并要和他划清界限。王昆仑伤透了心,根本不认这个“女儿”……
  王永祥以为这回攀大了,很快两人如胶似蜜了。
  缩倍儿又跟人吹,我妈留给我八千多块钱。八千元钱在那时候绝对是天文数字,王永祥更抖激灵了,坚定不移跟缩倍儿定了终身。
  其实曹孟君死的时候正值1967年文革中,她的问题还没做结论,存款被冻结,并没交到缩倍儿手里。王永祥也不示弱,吹他爸是北京某学校校长,我们觉得不像,因为看到他身边呼拥的人净是些小市民小痞子之流。我们为缩倍儿担忧,隐约觉得她跟了他没好果子吃……
  不管虚实,不管有无,王永祥非缩倍儿不娶,缩倍儿也王八吃秤砣跟定王永祥了。
  一个过着钟鼓馔玉生活的贵家小姐,耳濡目染的事儿,朝夕相处的人都是那么光彩耀目,怎么就愿意和一个东不压桥胡同大杂院里的一介草民苟合呢?我们搅动脑汁,议论分析,无法探明缩倍儿的心里活动,她到底看上王永祥哪儿了,如此鬼迷心窍。
  缩倍儿的家人——主要是王昆仑的女儿王金陵,对她的行为头疼不已,到了痛心疾首的地步,觉得她无可救药,管不了也不管她了,任她去吧。
  转过年来,缩倍儿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议论、鄙视、反对,死心塌地非永祥不嫁。天要下雨,缩倍儿要嫁人。我们队的知青作为她的“娘家人”,跟着队里派的马车,拉着缩倍儿那个受过创伤的绿铁皮箱子和一大捆被褥把她送到“婆家”——王永祥插队村庄的两间普通农舍。
  东北的习俗是女人结了婚就不用下地干活了(也有愿意干的),在家做家务。小缩倍儿可能为了躲避实在无法忍受的农活而结婚?可能王永祥把她哄得太甜蜜?反正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急于结婚不外乎这两个原因。
  农村人的家务活儿一年四季琐碎磨人累人,不如在大田干活儿痛快。缩倍儿能胜任吗?
  缩倍儿的故事没讲完。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5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18:35 [只看该作者]

  再说缩倍儿

  那天秀环突然从北京来了个电话,告诉我她去了缩倍儿家。其实已经不是缩倍儿家了,而是缩倍儿的丈夫家。因为他们早在十年前就离了婚。
  这几年,我和插友们一直在打听寻找杳无音讯的小缩倍儿。她不跟我们任何人联系,只生活在自己的生活里。插友聚会总是见不到她的身影,大家念叨她、想念她,想知道她现在的生活状况,但只有她十几年前的信息:说她在一个食品厂工作,那个食品厂的名字叫桂香村。这个桂香村太让人陌生了,北京大名鼎鼎的稻香村尽人皆知,连锁店分布在各个城区,不用打听就能找到。要想知道桂香村在那旮窝着,可难大发了;还说她一家四口1979年从莫旗迁回北京不久,因为女儿乍来城市不太会过马路,放学的时候出了车祸把腿撞断,因此又生了一个孩子而且是个男孩。这一男一女,是让那个年代想要两个孩子但又被计划生育政策禁绝的人家极其羡慕的事情,人家说小缩倍儿真有福气,得女又得子。
  九十年代初她还没离婚,和丈夫住在婆婆家。那年夏天我和插友李明理相约去看她。好歹找到她家,两口子却不在。她婆婆把我们引进缩倍儿的住房。这房子十来平米,一溜长条,仅仅是一张床一台桌子一个柜子,就让屋子中间只剩下刚好容纳一个人的空间。屋内家具陈旧,漆皮脱落泛着白茬;床上只有一领炕席,好像连毛巾被之类的睡具也没有。摆设简陋得让人吃惊,一是一二是二,不装点不粉饰一如缩倍儿的性格。这平淡无奇的表现告诉我,莫旗的乌云又追到北京,家庭随时面临雪崩。婆婆说她经常不在家,我明白这是婚姻不和的冷战方式;还说就是回家也不上婆婆屋也不和她过话儿,我心话她的丈夫是您的作品她读来苦涩啊。
  后来得知缩倍儿是1994年离的婚,我们去她家时,正是她准备结束婚姻,战事正酣的时段,难怪她经常不着家也不置办家私。
  再后来又有一个新的版本传播:说她不甘寂寞常在舞场飞舞,而且舞出个第三者。说这老三是北京第二机床厂的技术员。我想象,在舞场缩倍儿可能穿着高跟鞋以拉近和男方高矮的悬殊;虽然她已是四十大几的人,但身材小巧占了优势,因此舞姿还算轻盈;她应该是收敛了以往的放任,也不再对人事迷惑,略作矜持优雅态,搂着高出她不少的男人,冲着他仰着无邪的笑脸,赢得了不喜欢虚假的技术员的芳心……后来她离婚嫁给了他,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小缩倍儿能浮出苦海在舞场上尽兴,我很高兴;又找了个知识分子,我更是欣慰。听说那人大她十岁或者十几岁。咳,别说大她十几岁就是大她二十几岁甚至比她小也不要紧,只要他对她好。
  秀环在电话里告诉我,她原先的丈夫王永祥也不知道缩倍儿的下落,住哪儿,和什么人结婚,现在怎样,一概不知。他俩离婚时,女儿已经自立,儿子判给了男方。问孩子跟她有联系吗?说孩子也不跟她联系,不知王永祥不愿意说实情还是真的啥也不知。
  秀环还告诉我,王永祥已经退休,去他家时他正和他老母包饺子。他的儿子,也就是缩倍儿的儿子已经二十六岁了,没工作,在家呆着,女儿早已出嫁不经常回家。
  爱国、秀环和我都曾经想尽法辙要找到缩倍儿。秀环知道我目前第一要务是写插队回忆录,第二个最想办的事儿就是找缩倍儿了。一来是太想见她了,一别就是三十年啊,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别说再有一个三十年,就是有它的一半,我俩也可能无缘在人间见面了;二来找到她,我要从她嘴里抠出我想写的东西。缩倍儿的故事没讲完,就像一幅肖像没画完缺胳膊少腿搁那儿了,那怎行。秀环知道我急着找缩倍儿,所以从王永祥家出来就迫不及待地在大街上给我打了个长途电话报告寻找缩倍儿经过。刚开始,我一听秀环找到了王永祥家,心里高兴的怦怦乱跳,但是越听这颗心就越像血压器的水银柱噗噗地往下沉。秀环好不容易凭着记忆曲里拐弯绕了两三个胡同找到了王永祥家,以为能打听到缩倍儿的下落,以为三十年没见的缩倍儿就近在咫尺,就藏在胡同拐弯处像小时候捉迷藏“哋”(dei)的一声吓你一大跳出现在你眼前,唉,不成想又收获了一大堆问号。
  今年我回了趟北京,在京期间找缩倍儿的想法又让我绞尽脑汁。我想到了锁倍儿的姐姐王金陵。王金陵还住在七十年代末国家为王昆仑落实政策而安排的红霞公寓里,很容易就把她找到了。二十多年没见面了,如果不是我自报家门,她几乎认不出我是谁。她七十多岁了,老父亲与夫君早已作古,女儿不在身边只和保姆生活在一起。她因为和外界疏于交流,有些健忘、口呐和表述不连贯。见到我,寂寞的她很兴奋,我引着她说了很多话,拉家常忆过去,其中问到缩倍儿。一说到缩倍儿,从她的表情上语气中说话内容里我知道此次找寻又失败——因为一些芥蒂她说她和她几十年不联系了。
  见别了王金陵,我又去问已经退休曾经在公安局工作过的朋友能不能在公安网上查找。后来得知查找人需要出具一些证明手续方可进行。嘁,我寻找朋友,又不是制造危险,恁严明干啥。一出出的结果就是没结果的寻人戏谢幕后,我想只要她活着,我找她的心不会死,天地之大,人海茫茫又何妨。
  我寻她也是非常想知道她回北京后一直到离婚前的生活是怎样的状况,是否还像在莫旗农村的家里受尽童养媳般的折磨。
  缩倍儿是在我们插队的第三年1970年出嫁的,嫁给了博荣公社后兴农二队的北京知青王永祥。打那以后缩倍儿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变。
  据说王永祥曹天星伉俪结婚扎根农村,上面大为赏识,为了鼓励别的知识青年要以他们为榜样把青春生命奉献给黑土地,他们的新房是公社当局掏了二百块钱从老乡手里买来送给他们的。这在当时是很光彩耀人的事儿。你想啊,老乡家的儿子要结婚,辛苦劳作好多年才能盖起两间茅草房。缩倍儿两口子可好,坐窝没费劲儿就有人买来房子送给他们,这让当地人咂舌羡慕的不行,暗地里发着恨地骂自己的祖宗怎么不是城里人……
  这是跟东北农村所有两间民房一样的房屋。进门一间是灶屋,南北两个大柴锅,其余的空间放水缸、锅碗瓢勺、柴禾,粮食、渍酸菜腌咸菜的缸外加菜窖。进得二门就是卧室,两铺炕横卧在屋子的南北两边。所有村民的家里都没有桌椅,进屋就上炕。炕是床也是桌子椅子,一切行为全在炕上进行:来客炕上请,吃饭端上炕桌炕上吃,打牌抽烟喝茶,小孩子戏耍等全由炕来服务。东北的炕温暖硬邦既解乏又可以治疗老寒腿腰背酸疼等病。我喜欢东北的炕,觉得它比任何类型的床都要温馨舒适。但是我的身体成也炕败也炕,这是后话。
  缩倍儿家虽说是新房,但是除了炕和两三个箱子一堆被褥外,因为环境条件经济地位的局限想不出一点办法让它有一丝城里人结婚的摆设、气派,唯一的特色家什就是带有北京知青味儿的箱子了。皇帝身边来的人也没能逃脱东北农民老掉牙的一套生存物件,甭管你是从哪个窝钻出来的,史家胡同的大官宅抑或东不压桥的大杂院。大模屯的祝霏霏父母还是老延安呢,家里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因为文革父母受难,她的生存途径就被农村改写了。她跟当地人结了婚,也是两间茅草房,整天腰间扎条油渍嘎巴的布围裙,做饭喂猪打狗轰鸡奶孩子;肥厚的棉袄撅撅着,蓬乱的头发翘翘着;把她和屯里的妇女放在一块,你只能从她一张嘴带着京腔叭叭的叙事口才和残留在身上北京干部子弟的傲气劲儿来分辨是“莫人”还是“京人”。她比缩倍儿结婚还早呢,有的知青还傻乎乎地闹不清人是如何怀孕的呢,人家都俩孩子绕膝嬉戏了。缩倍儿这个官儿家出来的孩子也没能免俗,没头没脑地跳进了苦酒缸。既然认了这壶酒,是苦是甜自己慢慢品慢慢咽吧。然而,缩倍儿这壶酒品的可不是滋味,呷一口恨不得吐一辈子。
  缩倍儿结婚的第二年,有一天腆着大肚子拽哒拽哒回了龙兴二队我们知青屋她的“娘家”。我们高兴万分又搂又抱问长问短,缩倍儿却愁容满面情绪低沉,没了往日的欢颜笑语咋呼劲儿。经我们盘问才知道她掉进了虎狼窝。
  她说王永祥不是个东西,三天两头地打她。放工回来就得端上洗手水盆,慢一步就飞拳头;洗完手就得见饭,晚一口皮肉就得遭难。小缩倍儿的脾气可不是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每每反唇相讥不依不饶,于是暴力更加升级。缩倍儿说有一次他把她从炕上踢下来翻了几个滚被门槛挡住。就是怀了孕也没放过她,照打照骂……缩倍儿说着哭着,我们心疼又无奈,七嘴八舌骂王永祥,也有人埋怨缩倍儿没心眼找这么个家伙,埋怨也好痛骂也罢全晚了。缩倍儿说她后悔的不得了都想到过死。大家撺掇说让她跟他离婚,缩倍儿说那王永祥还不打死我,就是离了婚我也没地儿去,等有了孩子更拴住我了,我苦水长流更没头了……我们娘家门的人为缩倍儿揪心着急,但是又帮不上忙。大家说真不明白北京人怎么也跟当地老乡一样,一赶结婚就拉开了打老婆的序幕,是想逞大丈夫的威风呢还是缩倍儿真有让他动粗的理由?缩倍儿说哪儿有什么大事。就是啊,农村生活枯燥乏味,没钱没权,不赌不嫖,不荒不淫,日复一日,年年如是的老套生活模式能有什么打架的理由?她说就是因为他嫌我什么都不会干,什么也干不好。
  王永祥啊,你当初光顾虚言假语急急忙忙地抢人了,光顾向众人显摆你有能耐攀高枝了,你理应想到并承受贵家小姐生活能力的荒疏呀。
  男生听说缩倍儿受这么大的冤气也气愤难耐,说要教训教训这小子去。缩倍儿吓得恨不得筛糠,连连摆手央求男生千万别去,说她要知道她在外边说他她更得遭殃。男生才不管那个,男生起根就看着王永祥不顺眼,现在又恶习暴露打我们娘家人,打的又是缩倍儿这种瘦小孤立弱势的人,更是从不顺眼到惹怒眼。不行,决不能让缩倍儿吃亏,就对她说你甭怕,有我们在,还反了他,过两天就去你家。
  缩倍儿哭诉完要回家伺候恶夫去了。我们在菜园子给她采摘了一大堆时令蔬菜:圆白菜、黄瓜、豆角、茄子、西红柿,男生又套了个小牛车晃晃悠悠吱吱扭扭把带着蔬菜大着肚子的小缩倍儿送走了。
  后来,我和爱国侯晏还有几个男生像打狼似的呼呼隆隆一大帮真的奔了缩倍儿家教训了王永祥。我们问他为什么打缩倍儿,说她那么瘦小打坏了于你有什么好处?警告他你不许再打缩倍儿,再打我们饶不了你……王永祥知道龙兴二队的男生血战过富农子弟,浴血过1970年6月4日,个个都不是善茬子,这趟找到我头上了,三四个汉子在我眼前一遮一片黑,不是打大的整个小的也够我喝一壶了。因此心惊肉跳地备上酒菜招待我们,唯唯称是,频频举杯,好话软话一箩筐,显得特规矩特绅士。男声根本也没想打他,只是想吓唬吓唬他,看他那模样心里好笑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奏性,对他没客气腔说:你别跟我们演,我们把话给你放这儿,咱们离着也不远,有这回没下回,你自己掂量吧……
  后来缩倍儿生了孩子,是个女孩儿。那恶爹虽心生不满,也不能像过去那样打法儿该鸣金收兵了吧?但是没人知道,找不到缩倍儿无法证实这段历史。悲悲切切辛辛劳劳缩倍儿的艰辛,缩倍的感受,缩倍儿的状态,缩倍儿莫旗北京二十几年的喜怒怨恨,都在乎找到缩倍儿后方能在我笔下流淌。
  秀环给我回忆说,她1975年准备离开莫旗了,临走前去后兴农看望缩倍儿。一进门就喊缩倍儿,只见满屋子烟雾不见有人答应。秀环又问有人吗,连问两声,忽听从烟雾弥漫的灶坑旁发出一声弱小的类似猫叫的声音,秀环扒开烟雾寻声一看,天啊,缩倍儿的小女儿正卷缩在灶坑旁往灶膛里添柴禾。毕竟是不到四岁,城里四岁的孩子啥日子,她又是初识生活,刚会把勺吃饭的小手怎么会像大人一样渐进有序地往灶坑里添柴禾并让它呼呼燃烧呢,只能任着灶坑里没有燃着明火的柴禾咕咚咕咚囊着浓烟往灶坑外面蔓延包裹着她。秀环赶紧用烧火棍把柴禾挑着,把小女孩抱出屋子问:你妈呢?小孩说:我妈挑水去了。秀环领着她的小手往井台找去。老远就看见有个小人担着水桶一走三晃地朝这边晃来。秀环跑过去接过水桶,扁担上的铁环已被缩倍儿因为个子矮而打了个结让它适合她能挑起来的限度。秀环帮她把水缸挑满并告诉缩倍儿她准备离开莫旗了,是办回北京通县老家。缩倍儿一听脸色凄然,娘家门的人都快走光了,再也没有精神上能寄托的人听我诉说给我安慰了,缩倍儿不禁一股悲浪涌上心头。秀环跟我说她当时心里也挺难过但不知说什么话才能把她悲伤的心安慰好,只是觉得说什么也没用,毕竟她还得在这地方受苦,你说破了天也不能扭转她的处境。
  我从安徽回到莫旗后,有一次去看缩倍儿。农民家的门都是四敞大开不用叩不用叫,径直进去就是。缩倍儿和女儿坐在北炕。北炕摞着箱子,垛着粮食麻袋,一大堆刚收获的金灿灿的玉米把一个小大人儿和一个小小人儿围在中间,娘俩正在搓玉米;南炕被褥衣物堆积零乱扬天翻地,小炕桌被刨了个坑夹在乱物中,上面摆满了吃完饭还没收拾的碗筷。缩倍儿见了我腾地站起来踩着玉米跳下炕,挥舞着小手拍打我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高兴地说长问短,一时间又恢复了在龙兴二队时的性格。
  我仔细地观察三年没见面的她:头发枯乱,由于长时间劳累又缺乏营养,小脸瘦削蜡黄,皮肤干涩没光泽,粗糙的纹络像开片瓷;两只小手也因长期干活、和弄凉水老树皮样的又黑又皴,眼镜也不知忙叨的飞哪儿去了;身穿一件蓝布褂子,上面嘎嘎巴巴油哧麻花,活脱一个小村姑的模样,清晰地印证了缩倍儿在苦累生活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我说缩倍儿你怎么造成这样了,小脸都快成三角板了,我都不敢认你了,还以为走错门了呢。缩倍儿哈哈笑着说大刘你还没变。我说上哪儿变去,变来变去又变回来给莫旗当鬼来了。她说回来呗,我真想你啊。
  我跟缩倍儿的感情一直挺好,虽然说插队前并不认识,但是相识后觉得脾性特合拍,她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特点正和我口味,两人相处起来像天上的行云自然流畅。她要是碰上力所不能的事我准会帮上一把;我要是遇上摆不平的事儿,她也会窜上去冲对方扔过去两嗓子抱不平的话。虽然她比我大两三岁,但是她的弱小和幼稚总让我不知觉地拿她当小孩儿看待。她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一准儿会像大姐姐一样跳出来护犊子。我俩要是回北京,我一定会让她这个没父没母没家没业孤苦的“小朋友”在我家多吃几顿饭,加上两家的母亲又在一个机关共过事,所以像吸铁石似的我俩就粘在一块了。我俩行走在屯头屯尾或者上下工路上,屁话满嘴滚的老乡就会指着我俩说:你看她俩多般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这要是两口子可合老适了。也不知他们说的“合老适”隐含的意思是什么,反正龙兴二队的老乡张嘴就唠屁嗑,没法儿研究……
  她接着兴奋地给我讲她女儿诸多的小本事:会帮她抱柴禾端盆端碗扫地搬运比较轻的物品了,说孩子不但能帮我干活还能给我解闷……看得出女儿带给她的欢乐驱散了一些生活中的阴霾。缩倍儿说王永祥这几天不在家,出水利工去了,让我在她家吃饭。说着抓起锅炊帚舀上一舀子水倒进锅里麻利地刷起大柴锅,又让小丫头去抱柴禾,她和棒子面,我削土豆皮摘豆角,她还把亲戚寄来的香肠拿出来招待我。没一会工夫就准备停当,她熟练地点上火,炝锅炒菜倒上水,两只小手飞快地把棒子面团成饼子贴到柴锅的四周,然后再添柴烧火……一系列动作快捷干净利索。我问她你的眼镜呢?她说早让王永祥打飞了,说没眼镜也习惯了,省得整天一开锅盖蒸汽就把眼镜蒙住了。我问王永祥还打你吗?她说有了孩子好点了,就是打,我也不怕,我跟他对着打,怕他我就不是人了。我问她日子过得怎样?她说凑合着瞎过呗。大刘,你不知道我现在一睁眼满脑子想的就是家务活,这么多粮食怎么赶快整完,还得想办法套车加工出来,每天做什么饭,猪吃什么,人吃什么,还得忙乎孩子,一睁眼到天黑没闲的时候……膏粱生活的甜美,婚前逍遥自在的日子远别了,缩倍儿甚至对它们无暇回味或者在脑袋里闪动一下。
  唉,这辈子就这德性了,谁让我傻呢,放着好日子不过,自讨苦吃,那么早就结婚,还瞎了眼找这么个玩意儿,凑合活着吧,幸亏孩子给我找了不少乐子……缩倍儿不是那种饮恨顺受的人,开朗的性格让她对折磨人的生活表现出宽容大度。缩倍儿对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叙事、感悟、心酸……我突然觉得过去的缩倍儿嘴上不把门,经常那话不管不顾就从嘴里滑出来,自打嫁人后会给自己的脑子派活儿了,会用心思说话了。
  从史家胡同的大宅门到莫旗后兴农的茅草屋,从连一块小手绢都不会洗的那么娇嫩的小人儿到春种秋收,侍弄猪鸡猫狗,能把孩子养大,把饭做熟,种菜整粮扛家务……缩倍儿就像是藏在地下的小虫子突然钻出地面长出翅膀飞向高空;又像是刚从娇生惯养的蜜窝里走出来的幼童一转眼就长大成人,连一点训教过程都没有就去担负养家糊口的重任了。看着小缩倍儿被生活逼出来的本事,拳头底下练就出来的生活技能,我惊叹生存环境的变异真是太神奇了,它能让人从无能到把身体里的潜能发挥到无极限。
  还有一件事拱着我,让我不能停住找缩倍儿的步伐,因为我要还给她一件东西……
  那年缩倍儿搭马车到旗里准备回北京,在街上的一家小破饭馆吃饭,马车停在门外,车上有她的行李,粗心大咧的她没有让行李随身进饭店。这顿饭最好的菜顶多也就是酸菜炖白肉或者大菜椒炒咬不动的老母猪肉,往好里说可能还会有个令人口水都发颤的过油肉;最不济要碗豆腐酸辣汤,吃个一尺多长的,只被油炸了两三分钟,还要担心牙被拽掉的东北所有饭馆的保留项目——大麻花。就在她心驰神往地吃着饭的当口,饭店门口马车上的行李没了,行李里有那本让她引以为豪的珍贵的相册。像册里满满的照片记载着她的成长过程,张张照片浸透着母亲对女儿绵绵情爱,女儿对母亲的依依恋情。缩倍儿说丢了它比丢掉任何财产都让她心疼,说平日里常翻翻相册,看看母亲的音容笑貌,感觉妈妈还在身边;回忆回忆幸福甜蜜的童年生活,能冲淡眼前的苦痛,给她带来暂时的慰籍和快乐。然而一顿破饭的功夫,相册、幸福、回忆和感情全随小偷去了。那边,小偷可能把相册随便扔进山谷路旁江中河沟;也可能拿回家,全家人围坐在炕上像看“天画儿”似的:照片上的西服革履、达官贵人、高贵夫人、娇柔嫩女让他们闹不清是哪个朝代的人,索性看完就扔进灶膛当了引火柴;最好的下场就是扔进下屋让它和粮食破烂儿老鼠永远一块堆儿呆着去了。这边,缩倍儿仅存的精神财富被彻底偷光,让感情小憩的港湾被一片汪洋淹没。
  多少年后我突然想起缩倍儿曾经送给我一张她和母亲的合影。那是她母女俩在北京名气很大的四维照相馆拍摄的一张站立全身照,时间是1961年。照片上,母亲烫发,面带微笑,文雅慈祥,有着那个年代妇女特殊的风韵和含蓄的美貌;她身穿一件深色碎花旗袍,脚穿白色长袜黑色皮凉鞋,雍容朴素又不失高贵;她的右臂搂着女儿的右肩,手拉着她的右手,左手扶着女儿的左肩,饱含着母亲对女儿深切的爱抚,天底下大凡做了母亲的女人都会变得更加善良。
  缩倍儿那年应该是十三岁,但小模样却像九岁的幼女。她的眉眼鼻嘴端正秀气,合理地分配在小尖脸盘上;她的神情忧郁迷惘,似乎预感到未来人生的苍凉;她的头发黑又密,其中一根粗粗的麻花小辫搭在前胸,略显少女的妩媚;她身穿一条大花不及膝盖的连衣裙,更显娇柔艳美;她脚穿白袜子和一双系带皮鞋,不同于平常百姓家女孩的偏带布鞋……倏忽九年后她掉进了虎狼窝,这是她迷瞪着双眼站在四维照相馆的时候万万想不到的。
  这是一幅生动和谐温馨的画像,它让我垂涎并瞄上欲为己有。缩倍儿好说话,见我流连就痛快地满足了我的无情掠夺。如果缩倍儿没丢相册,这幅天配地合,出神入化的肖像应该属于我,让我永远拥有和欣赏。而现在我要以它为动力找到并让它回归与照片失散几十年的主人,让她拥抱这张仅存的照片,继续看妈妈忆童年。
  缩倍儿举家回到了与史家胡同大宅门遥遥相对的大杂院。缩倍儿舔犊也舔伤,伤口愈合婚姻下课可喜可贺。二十四年的磨难,想必生活教会了她许多该如何避免灾祸的经验;她兴许纠正了身上一些容易让缺乏良好教养的男人进行恶性攻击的弱点。我庆幸她摆脱了从骨子里就不合拍的婚姻,找回了应该属于自己的幸福(不知是否真的幸福了)。
  找不到缩倍儿,我只好千百次地在我的莫旗影像录里扫描她的言行举止。三十年前的她清纯透明,我愿意继续面对她的过去;我千百度地寻她,就是想再感受重温她的脾气性格。我甚至觉得找不到缩倍儿也罢,万一三十年后的她变得让我陌生了,那么,我宁可永远在脑子里温习她。
  缩倍儿的故事还会讲下去。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6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20:38 [只看该作者]

  青黄不接

  第二年的春天,新的灾难来了。
  我们的菜经过冻再一化,全部烂掉,像一大堆稀泥滩在外屋地上。东北是高寒地区庄稼一年一收,蔬菜也一样。春天种的菜七、八月才能吃上。老乡春天吃的是菜窖里保存完好的菜,能应付青黄不接的尴尬。而我们,菜一烂,等于什么也没有了。
  开始,把盐拌进苞米碴子小米饭里凑合着吃,但是要干重活,身体又不是“维持会”,年纪轻轻怎么扛,只好想了个万不得已的办法——大家轮流到老乡家要咸菜或黄酱。于是,每人一天,硬着头皮端着碗从屯东头要到屯西头,然后用油炒炒发臭的黄酱死咸的咸菜下了饭。
  轮了一遍后,再也不好意思了,又断顿了。张国忠(知青的头儿)坐不住了,跟队长提出解决我们没菜吃的问题。队长明知我们所处的困境,却从来不过问,这回问到脸上了,无奈给我们送来了一大堆土豆。土豆是队里抡粉皮做粉条的原材料,队部大菜窖里有的是,给我们个仨瓜俩枣也不伤队里元气;也有个别老乡同情我们送来酸菜罗卜等;我们学会了用笸箩在热炕头发黄豆芽;有时也能吃到队里作的粉皮和粉条;天暖和了队里豆腐房开磨,可以买或者用黄豆换豆腐吃。 “没有憋死的牛,只有愚死的汉”, 总之青黄不接时我们十几个大活人没有让尿憋死。
  经历了没菜吃的窘态后,张国忠和大家商量制定了改革现状的措施。第一,把我们房前的空地开辟出来,种上洋白菜黄瓜西红柿大白菜豆角,大家共同精心管理;第二,在外屋挖一个地窖放冬储菜;第三,买两个猪羔子养起来,到年底就可以杀猪卖肉或者卖毛猪能有个集体公积金了;第四,今年冬天回北京探亲回来时每人都要带黄酱和咸菜,以备春天的青黄不接
  美好前景一经策划,生活渐入正轨。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7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22:51 [只看该作者]

  精神会餐

  那时,玉米小米土豆,这些翻来覆去地往肚里死揣的东西都是现代人斯斯文文当作营养美容健康长寿的上品,粗粮身价都高了,比大米白面贵了不少。
  再是什么宝,什么上品的,对我们来说恨不得视它们如粪土。每天翻江倒海地涮着我们“孤陋寡闻”的肠子。
  长年没荤腥,肚里没油水,过惯苦日子的农民都不一定受的了,更别说我们这些吃惯五花八门美食的城里人了。这欲那欲,食欲为先。想吃好的不分穷富人,天下的肚子都会唱咕咕歌。
  我们也吃好的,经常摆出一桌桌丰盛的美味佳肴——精神会餐。
  闲下来时,大家坐在炕上群情激昂气氛热烈,把脑子里能想出来的“好嚼咕”(东北话,好吃的)你一个我一个统统端出来摆在“桌子上”。
  侯晏、唐霓祖籍是天津人,端上来鲜香开胃的四喜大丸子、干烧黄花鱼、蛋羹赛螃蟹;周用同是湖南人,端上来油重色浓的冰糖肘子和古老肉;顾钢是浙江人,端来了大块朵颐的梅干菜红烧肉和火腿蛋炒饭;秀环和董建国是北京人,端上来红烧带鱼和苜蓿肉;吴凡是江苏人,端上来的却是最实惠的、能撑时候的土豆烧牛肉,可能是饿怕了吧;我想起在家常吃的广东特色带血的清蒸鱼和鲜嫩的白斩三黄鸡,也不甘示弱赶快端上来;最后连最普通的韭菜炒鸡蛋啦,醋溜大白菜啦也端上来了。其实真正最会做饭的是国忠——你们都大鱼大肉的不吃主食啦,国忠烙了一饼铛子层多香甜的红糖麻酱饼,又蒸了一锅松软瑄腾的猪油白糖花卷,大家呼地围过去一抢而光……我们笑闹着吵吵巴火,你一筷子我一勺的,仿佛鸡鸭鱼肉已经在舌头上滚动了。大家摇头晃脑,嘴里发出嗞咂的响声,畅快地咀嚼着这桌大席久久沉浸在饭菜香鲜的虚幻中不忍撤席。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8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23:27 [只看该作者]

  偷鸡摸狗

  我们也干坏事——偷鸡摸狗。
  因为在女生屋里做饭、吃饭,十几个人出出进进,所以门老敞着,加上盖房时存在“腐败”现象,门即使关上也不严实,永远留着三四寸宽的大封隙。
  吃别人家的饭最香。老杨家的猪饿了,不吃自家的食,闻见我们的饭香跑进来拱灶台,再和我们的猪抢食吃;队里的老黄牛“哞哞哞”唱着“我们牧场好地方……”,旁若无人地进来大嚼我们缸里的酸菜,大咽粮囤里的玉米棒子。老牛肚子两个胃,美美地吃上一顿比那万恶的老鼠吃一个月还祸害;小公鸡小母鸡也欺负我们,斯斯文文地走着猫步,小脑袋左一探右一探,见没人搭理就蹦上灶台,飞到粮囤里,吃完香的喝辣的;大肥鹅笨鸭子也拽拽地晃着身子来偷吃猪食……
  这些犊子玩意儿,早就熟悉了这屯子里有一家管吃管喝的“美食乐园”,不敬请自光临,你来我走不闲着,我们成天干活贼累,回家还得疲于轰撵这些赖吃赖喝的家伙。最可气的是夜里狗从门缝钻进来把我们放在灶台上的刚炼好的猪大油舔了个精光,让我们断了油顿,真是把我们恨的头发疼来牙痒痒伤透了脑子。我们被这些“飞禽走兽”欺负得“报复乡里”的想法渐入佳境。
  “尽可能少犯错误,这是人的准则;不犯错误那是天使的梦想,尘世上一切都免不了错误的,错误犹如地心吸力。”
  我们开始犯错误了。最初,我们只是对邻居地主成份的李秀家搞点小动作,在他家屋后自留地拔根葱啦,摘个老倭瓜啦,割下一盘向日葵啦。地主是专政对象,我们偷得气壮,地主家也不敢造次。渐渐地胆子大起来,开始向诱惑我们清肠寡肚的贫下中农的鸡鸭鹅们伸出颤抖的手。终于有一天把做客我们屋里觅食的鸡扼杀在粮囤里了。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在干了第三次后,老乡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屯子里会连续三天闹黄鼠狼子,我们自然被老乡当作犯罪嫌疑人注意上了。
  老乡观察着我们“罪恶”的屋子——因没地儿扔鸡毛,阵阵烧鸡毛的糊臭味只好无奈钻出烟囱向四下飘散;成天四敞大开的门这两天也关上了;“受害者家属”故意从我们房前走过,探头探脑的捕捉蛛丝马迹来证实我们在作孽,煮鸡的香味从门缝钻出来哭喊着直扑亲人的鼻腔……
  终于,有天晚上我们这群“黄鼠狼”正端着碗“偷吃供果”,队长张魁武来了。老乡串门从来不敲门,女生宿舍照样拉门就进。队长来个突然袭击,着实让我们这些贼心虚肉跳,我们吃也不是扔也不是,拿着碗筷的手僵住了……张魁武几乎没说话就走了,一切都明了了,还用说什么。第二天,你就听吧,“受害者家属”站在家门口骂声不绝:“杂种操的,王八犊子,损犊子……。
  我们没有鸣鼓收金,脸皮已被扯碎,继续拉开罪恶的幕布。XXX把老乡的鸭子轰进我们的地窖并往里扔贴饼子定时给它喂饭,想让它在里边下蛋。可是可怜的鸭子离群索居嘎嘎惨叫目标太大,有人主张杀了它,有人不愿作恶太多,坚决反对,最终绑架获释;XX会木匠活,做了几个细木楔子,把到我们屋里偷食鹅的嘴用木楔子支起来,一连支了好几只。第二天,你看吧,那些被摘了楔子的鹅,嘴部的“开合肌”功能受到损伤合不上了,它们远离“杀手屋”,每个鹅都张着嘴在队部前的场院悠闲地散步驱赶着惊魂。看着它们的狼狈相,这厢我们笑得直不起腰,而那厢老乡心里气得发抖,肯定在绝完祖宗绝八代地痛骂我们。我们像无赖作恶乡里,最疯狂的时候居然把老鼠夹子放在麻地里,用来打觅食的鸡,一打一个准;男生用迅雷的速度拧住鹅脖子塞进布口袋里……女生屋子就像销赃的黑窝,接应外边截获的赃物,然后宰杀烹煮,一时间腥风血雨,我们屋像屠宰场……
  写这段历史时我忍不住笑也在沉思。我不想对我们过去的行为过度忏悔愧疚,我认为那时的我们都是一群单纯正直善良有着一定道德准则的人。是社会的不负责任,让我们陷入违背良知的境地。
  “当一个人的心里充满了黑暗,罪恶便在那里滋长起来,有罪的并不是犯罪的人,而是那制造黑暗的人。”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29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24:00 [只看该作者]

  老乡也偷我们

  说“偷”是农民的专利也失公允。解放二十年了,全国农民普遍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农村经济公有体制江洋大盗似的把农民过自主幸福生活的权力偷得精光。老同志不断闹运动整人,又不断开这会开那会铺宏图、上经济想让人民过好日子。
  古人说了“执弹而招鸟,挥棁而呼狗,欲致之,顾反走。”——拿着弹弓去招鸟,挥舞着短棍去叫狗,想招它们来,它们却反而逃走。
  且不论深层次的了。龙兴二队的社员倒是食果脯,衣遮体。但还是对我们这帮从皇帝那疙瘩来的人行囊里的物件儿看在眼里,撩拨在心里。其实有啥呀,衣服偶尔花哨点儿,被面“鲜亮”点儿。衣服被子偷不走,搁眼睽睽也过瘾。倒是每个人带来的两三个盆碗瓢勺丁零当啷的清脆声招惹得他们心花手痒。
  我们每人带来两个饭碗或饭盒,十六个人就是三十多个。然而,两年后十二个人吃饭时,几乎连十个碗十双筷勺都凑不齐了。无奈,有人只好捧起和面盆当碗,国忠在菜园子的篱笆墙上撅了两根柳条子当筷子;周用同更逗,高知出身,平常那么斯文,拿和面盆当碗不说,居然抄起擀饺子皮的面杖当筷子,笑得大家喷饭。这个画面像钢印一样死死地印刻在我脑子里,几十年了未曾磨灭。
  再就是脸盆。就算女生讲究点每人带了一至两个来,男生没那么多毛病每人只带一个,加起来也得有二十几个。然而,比丢碗筷年代稍晚点儿吧,两三年后,女生屋里只剩下两三个,其中还有一个用来喂了猪。男生屋里记不清了,不过,“环球同此凉热”,按比例计算男生盆儿的存活率绝对不可能比女生高。
  我们是城里人不假,除了有必需的被褥衣服脸盆饭碗外,还有想不出一点法儿、置不了任何财产的脑袋和一双手,来到这疙瘩和社员一样都是任嘛没有的农民。这家伙的,招天地丢盆儿丢碗儿的,又没有财力再置办,你说能不气的慌吗?我是个性情中人,性格行为逆波翻腾,好像没什么东西能约束我,那时候更是这样。于是,我开始气不忿儿了,决定游窥一下屯里各户,探秘盆儿碗儿的下落。
  我手拿打狗棍——我恨狗怕狗,狗咬我,把我的毛裤都咬破,幸亏是冬天;狗还咬我,把我的膝盖咬了一圈牙印,幸亏是知青养的狗,发现咬错人后松了口,否则我膝盖上留下的大坑,若作为养狗安全启示录,则会让当今少了许多宠物领养者。
  我拿着打狗棍到了从没去过的后趟街东头老郑家,
  老郑外号郑精子,大号不记得了。他不待见知青,脸阴着,从来不和我们过话,我们也很少搭理他,屯里人都说这人嘎咕,所以我们从不去他家串门。
  一进院我就冲老郑婆子大喊:“xxx看狗!”老郑婆子纳闷,这大刘轻易不来俺家,这是犯了啥魔症,好不秧儿的上俺家干啥来了。
  我踩着狗叫声,直不愣腾进了院儿俩眼儿就开始踅摸。院里、墙根、东山墙、西山墙、屋后……老郑婆子一边拦着狗一边紧盯着乱窜的我问:“大刘,你糗(找)啥?”“不糗啥,没来过你家,看看。”说着就进了屋。一进屋眼睛一亮,心跳加快——我们的一个小饭盆赫然放在他家灶台上——盛着盐。郑婆故意在我身前晃悠,想挡住我的视线,我性直啊,说:“这盆儿是我们的,咋跑你家来了?”
  她说:“谁道俺家大小子搁那旮捣鼓来的,是你的你拿走呗。”我也就不客气了,把盐倒进她递过来的小陶罐里。交易完后出屋门。那狗,见我拿了“它家东西”竟冲我摇尾巴,还一溜小跑把我送出院子。
  接着又去了张魁英家。张魁英那屋里的才二十郎当岁,却像个四五十岁的老黄脸婆。她是个大烟枪,那老黄烟叶子不断嘴儿地往肺里囊,你只要看见她的身影儿,不管是在哪儿、在干啥都是嘴里叼着,手里卷着,吐了嘴里的,手里的马上就续上。张魁英反到不抽烟,红光满面,身板子茁茁实实的。他俩站一块儿是两首乐曲——雄浑铿锵,哀婉忧伤。
  张魁英没有抽烟的爱好却有打老婆的嗜好。农村女人伺候男人,喂猪做饭奶孩子,操持屋里屋外一应家务,不知有啥塌房毁屋的事儿让他这么打。隔三差五的,他媳妇不是头上又裹了白纱布就是胳膊上又冒出了血道子;人瘦得像把干柴,长脸呱嗒的,得有一拃半,脸色焦黄像害了黄疸病。悲惨的是,农村妇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宁愿过着鸡狗不如的日子,受着杀命的苦罪也不萌离婚的念头。红颜多薄命,黄脸多认命,魁英屋里的活得坦然,照样——烟抽着、活干着、打挨着。
  魁英媳妇见我去了并不奇怪。她家我常去,特爱看她的那个跟爹长得一个模样儿的圆脸大眼睛的小二丫;跟她一块抽袋烟,听她哑着烟嗓聊天。有次我问她,你男人为的啥老打你。她气哼哼地把她男人操了一大串,也没说出个具体事儿来。炕上的事不过瘾?摸着他女人浑身嶙峋硌手的骨头窝火?那黄脸呱嗒的刺他眼?……
  都说魁英媳妇爱小儿,果然我们的脸盆儿被她当作喂鹅的食盆儿了。我盯着那盆儿看,她挺慌,一个劲儿招呼我上炕抽烟。其实,我不想掀了鹅食盆儿再演一遍老郑家的戏,我怕她被暴揍一顿。
  后来我又去了几家,看见我们的盆儿有的当了猪食盆儿,有的盛着麸子,还有的装着粮食……碗架子上有我们的小饭盆,盛着黄酱、放着咸菜、扣着剩菜……炕上我们的小饭盆当了烟笸箩……我没再索要,良心告诉我——人家需要。
  不过,有一家我没放过——我们的邻居地主李秀家。
  有天早晨,我趴在他家窗户上看见我们的脸盆儿被他家当作尿盆儿,就敲玻璃。老李婆子还没起床,赶快示意已经起床的大闺女把尿盆儿拿到外屋去。我径直冲进外屋,端起尿盆,把尿哗地泼在他家篱笆墙根……哼,老李婆子你不仁义,别看你家是地主,作为近邻,我们为了不错偷你家小鸡,让你在鸡身上涂上颜料做记号,你却反过来偷我们。“夺盆儿事件”过后,我搭在篱笆墙上的的一件衬衫不翼而飞,心疼得我像死了一回。那是我最喜欢的绿白相间小方格布新作的褂子,才穿了一水啊。我估计是老李婆子报复我,我让男生帮我去他家翻箱倒柜,没找见。之后,他家闺女李淑霞上下工不再从我们房前过,绕道菜园南头走,眼睛一个劲儿往我们屋洒摸,好似心中有鬼……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
荞麦
  30楼 | QQ | 信息 | 搜索 | 邮箱 | 主页 | UC


加好友 发短信
等级:坛主 帖子:7889 积分:39456 威望:0 精华:5 注册:2004-7-31 17:34:2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0:26:08 [只看该作者]

  吃豆猪肉的勇士

  莫旗天高文化远,过中秋节别说看电影了,连个幻灯都没得放,但是过节的气派也不小。老乡们是“杀猪宰羊且为乐,会须狂饮高粱烧(酒)”,喝酒吃肉的气派非常豪爽。
  东北人的性格脾气刚烈勇猛绝对和地理环境生活方式有关联。流窜到全国各地解决人的财产和生命东北人居多(题外话)。
  他们杀了活猪,把猪肠子翻过来洗,洗得不认真,粗粗拉拉大而化之,接着往肠子里灌上猪血,再和大块猪肉、酸菜、粉条一块炖,啥佐料也不放,炖出来的味道是肉香菜酸夹杂着肠臭。然后筛上大碗土豆或高粱烧酒就大嚼特嚼了。他们心满地意足摇头晃脑陶醉其中:“嗞儿,一口酒,巴儿,一口菜……真香啊”,嘴角直奔耳根子去。
  有一年中秋我们也杀了一头自己养大的猪。杀猪的场景是非常残忍的。那时我是负责养猪的,看着自己养大的已经小有感情的猪被杀,心里特难受。咳,杀就杀吧,一切生物皆为人活皆为人死,万物的存在都是在做两件事——生与死。
  人们形容声音难听爱说“跟杀猪似的”,在几个彪形大汉捆猪的时候,猪凄厉的惨叫声连屠夫心里都会抖一下。怪不得造物者要把猪嘴设计的长长的(牛马羊也如是),一定是便于用绳子捆住它的嘴,不忍心听它惨烈的叫声。
  把猪嘴四蹄捆结实后,白晃晃的刀子捅进心脏(灭绝人性!),用盆接着冒着热气的血水;放干净血,用气管子打气,然后举起大棒子敲遍猪身,让气充满它身上每个部位,鼓鼓的好刮毛;水烧开,烫猪毛;最后一道工序是刮猪毛。杀猪过程临近完成,辘辘饥肠也到了极度兴奋点。
  然而,当开膛破肚剔完骨头准备切肉时,全体不是大跌眼镜,而是大跌眼珠了——辛苦养大的猪竟然是豆猪。啥叫豆猪,如果给现在城里的俊男靓女讲豆猪的可怕,他们将个个花容失色。
  豆猪就是身上长了绦虫的猪。猪绦虫何许物也。绦虫是猪身上的寄生虫,人要是吃了豆猪肉就会得猪囊虫病。囊虫病有四种表现形态——癫痫型,高颅压型,脑膜炎型,精神障碍型。
  人因为吃了没有熟透的猪肉里的虫卵,排出的粪便被没有圈养而到处乱跑的猪吃进去就生成了猪绦虫。
  没有圈养是大失误,我们一点也不懂养猪的学问,老乡也没有给我们传授经验。龙兴一队有个社员叫庞玉喜,他就是吃了豆猪肉,囊虫跑到他脑袋里,结果他经常会摔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犯病的时候,他的神情也是呆呆木木的,这就是癫痫型。
  大家围着这一大堆豆猪肉像看稀有动物似的。切一刀满眼全是米粒大小的白色米豆,再切一刀还是……。漂白的米豆镶嵌在鲜红的瘦肉里,红白鲜明分外扎眼。开始大家还七手八脚的去摘捡镶在肉里的米豆,就好像是粮食掉进一堆土里你要一粒一粒地把它挑出来。后来觉得难度太大,便停止了。大家盼望吃肉的急切心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失望、恶心和恐怖。
  听老乡说,豆猪肉怕高温,只要玩命煮得烂烂的就能吃。我们毕竟是城里人,心里有障碍,哪儿敢呀。老乡天不怕地不怕的,啥都敢往肚子里“镟”(东北话,揣的意思)。有一次,我在尼尔基镇的饭馆里亲眼看见柜台上摆着带米豆的大块猪肉在出售。看那肉支支楞楞的,不像煮得很烂的样子,真让人毛骨悚然。
  那时肚里没油水又饿又馋得俩眼闪绿光,觉得有比没有强,吃比不吃强,这么多的肉扔了多可惜。人在饥饿时,任何充填物都会让你垂涎,更何况这久不沾唇的大肉,尽管它有豆。最后大家咬牙跺脚毅然决定——想办法吃了它!肥肉里没有米豆,熬猪油;骨头没有米豆,红烧;有米豆的瘦肉煮烂把它变成肉松。
  当把瘦肉切成片放进热油里炒的时候,你就听吧,米豆们在锅里噼哩叭啦蹦着高地响,估计是豆里活着的细胞遇到高温后被“毁了容”就炸开了锅。现代人连注水肉都不敢买,更不曾知道世界上还会有人敢吃米豆在锅里跳舞的豆猪肉。那时我们居然就能放开胆量——站在那个山上唱着那个歌,杀着那个豆猪吃着它的肉。
  全体同仁投入了对豆猪肉的“专辑制作”,忠心耿耿地伺侯这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放进花椒大料葱姜后,大家轮流蹲在灶旁,不断地往灶坑里填着柴禾,慢慢地熬制最终靠干水。操作中我们的张头国忠非常有耐心,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灶台旁边一直晃动着他忙碌的身影。最后用文火炒肉松的时候,大家在国忠的感召下积极投入火热的轮流翻炒中,炒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把豆肉变成了酱黄色松松脆脆的肉松。尝尝,口感真不错,居然感觉不亚于市场上的肉松味道。看客,何如?豆在其中的肉松,如芒在背的刺激。
  这个中秋节我们是人人背后起了一层“米豆疙瘩”,虽说一直处在忙乱、恐慌、恶心、触目惊心的气氛中,最后却也坦然镇定地吃了豆猪肉松,英勇地当了一回人体实验品
  猪绦虫在人体内的潜伏期是两至三个月,我们已平安无事了三十多年,证实了老乡的高温煮烂就没事的说法是对的。谁说“征途上处处有‘奸险’”。
  这次教训后我们垒了个猪圈。



三更论坛交流群:11484137 三更有梦休闲群:30275742
荞麦的新浪博客:http://blog.sina.com.cn/qiaomai
有事请点这里与荞麦临时会话QQ留言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