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论坛文艺版『 网海文摘 』 → 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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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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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兴二队的向阳花

  除了长脖家,二队有女人的人家,日子过得还算红火,热炕热灶屋子暖,鸡鸭鹅成群猪满圈。
  后趟街西头王国兴的老婆在我们来的前一年被疯狗咬了,怕听水声怕见水,疯癫了一年半载的,死了,扔下一大堆小孩,最小的才两三岁。
  王国兴是大队副书记,在小队也干点农活,平日里话不多,走道老爱低着头,常言说抬头老婆低头汉,他心事重?庄户人家家儿的,有啥复杂情况?女人没了,三个丫头两个小子家里家外的也能成事了,还有啥磨不开的?他每每见了我们咧开大嘴笑笑,挺和蔼可亲的。我们经常去他家聊个家常,了解点当地四方八面的问题。他对我们也还算关心,常到我们寒舍看看,教授一些生活常识干活经验等等。因为是在组织的人,说话办事儿板眼挺正,不像屯里其他人,甭管男女老少党员非党的都屁不溜腥的,没个正经话,不带脏字就把你调理(耍弄)个结实。只有他,在知青心目中还算是有点德高望重的感觉。他大儿子去当兵了,二儿子是家里主要劳动力,老三是闺女叫秀琴,小名王丫蛋子,十四五岁带着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既是姐姐又是妈,成天在家喂猪打狗做饭操持各种家务还得下地干活挣工分。
  王丫蛋热情开朗善良跟我们女生相处得很好。我们教会她刷牙并送给她牙刷牙膏,她果然非常认真地刷牙。过了一段时间我们发现她那被刷白了的牙面出现一道道横纹。原来她用牙刷玩命横着拉牙面,我们告诉她要竖着刷牙才能把牙缝里的脏东西刷掉;我们还告诉她要学会带胸罩。她不好意思,怕别的小丫头笑话她。后来听说年轻时不带胸罩,到老了两个乳房就像两个布袋子当啷着,她就偷偷地羞涩地跟我们说,再回北京时给她捎个胸罩来。她三岁的小弟弟自从没了娘,哥姐没工夫照料他,经常拖着两条大鼻涕张着大嘴哭咧咧地满处跑,小手小脸又皲又黑裂着口子,那可怜模样真让人心疼。我们给他送去从北京带来抹脸的蛤蜊油,家里寄来杂拌糖块也忘不了他们姐弟……王丫蛋常来我们屋坐坐,见到我们生活上有什么难事儿就会很热心地相助,比如帮我们做个被褥啦,给我们送点她家积的酸菜、炒黄酱啦伍的。我们干活落后了,王丫蛋子干到地头肯定要返回来接我们……
  姜永田,外号姜大眼珠子,眼睛确实大,脸型五官长的也挺好,有棱有角的,年轻时肯定是个“帅男人”。总是屯里的老人了,说话办事儿的不失长者风范,对我们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也算关照。他老伴是王国兴的姐姐,王丫蛋的姑姑,她长着一张大饼子“平面几何”脸,还得了大脖子病(克山病),脖子粗得像带了个肉脖套,单眼皮长眼睛,跟她弟弟王国兴一样——嘴大。她生有四男一女。老大姜林,可能是精子卵子碰撞得“不利索,”细胞分裂得“不到位,”两只细长眼儿往太阳穴那疙瘩凑,那嘴大的张开能占去脸的一半。都说娘矬矬一窝,姜林他娘并不是矬得吓人,可孩子都矮的不行,没一个随他爹个儿是个儿样儿是样儿的。姜林不到一米六,身材横宽,还长了个“老婆腚”。他有点文化,还是党员,当小队记工员。二十好几了,因形象不济,说不上媳妇,忽见天上掉下八个北京妹妹,他心中暗喜,一见到我们就咧开大厚嘴唇露出黄板牙谄媚地笑。我们的模样儿再不济也不会尿他呀,背地里都管他叫姜大蛤蟆,说他想我们的好事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姜林的妹妹姜凤琴随了她娘的白,眼睛随了她爹的大,但不动人,腿罗圈得厉害,从她背后看过去像个花瓶。因为老姜家跟王国兴家是亲戚,我们和老王家走得近自然跟老姜家走得也勤,跟姜凤琴也像和王丫蛋一样来往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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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没事就上老姜家炕头炕尾的一坐,唠嗑,卷烟叶子抽,有时还蹭个饭吃。最稀罕吃人家的苞米碴子粥就辣鱼酱。鱼是在江套子放个鱼篓子或撒网,冬天则炸冰凿冰逮的鲫瓜子(鲫鱼),然后用干辣椒、葱花、臭黄酱炒,鱼肉烂在黄酱里一点也看不见原食,而且被臭酱遮得尝不出鱼味,但总比没有鱼强。
  到了秋天,社员家又成了我们的“粥棚”。关系处的好的人家,金秋季节总少不了我们这几个“女馋猫”的身影,扒吃人家锅里糊的老倭瓜、土豆、嫩棒子。那老倭瓜又干又面,极富糖炒栗子的醇厚香甜味;那土豆玉米无污染的绿色食品哦,真是让人爱你想你容易,今生世再吃到你怕是难喽……
  老姜大婶挺同情我们这帮孩子,老爱说:“你们舍家撇业的不易啊,遭罪啊,这是作的啥孽啊……”还时不常地对我说:“大刘呀,你看你成天喂猪打狗做饭的,造这一身油吃麻花饭嘎巴的,真难为你呀,这让你爹妈看见了,该有多心疼啊……”
  李福常,三十来岁,小队会计。他不光会看秤过磅记帐算帐,心里揣摩人的账目更精到。
  李会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和他的乡亲们见了面就嫂子小姨子老丈人小叔子床上床下的唠那些荤嗑,见了我们低眉顺眼不苟言笑客客气气道貌岸然的样儿,从来不跟我们打趣说屁话。他对张国忠说:“国忠啊,青年里你最能干,你上炕是媳妇,下炕是爷们。”意思是女人的活能拿得起来,地里男人的活路也强得很;又跟王葆玄说:“葆玄呀,我真佩服你,你这么有学问,放咱这旮儿真瞎了人才,可惜啊。”……
  他偷偷把我们挨着个儿地研究,暗地里不知从什么渠道打听到每个人家里的情况。见了魏爱国:“爱国呀,你是党员,又是大学生,你爸当官,来到咱这地场儿,不屈了吗?”;对缩倍儿说:“你爹妈当那么大官,要不来农村,在北京吃香的喝辣的那是啥成色儿呀。”
  李福常老婆大圆脸,红扑扑的,一笑俩眼儿眯成一条缝,露出俩大虎牙。我们一去她家,她就赶紧用扫炕笤帚扑拉扑拉让三个小孩造祸的满炕渣渣烘烘的脏东西说:“快上炕,坐炕头,炕头暖和。”然后用粗瓷二大碗倒上水:“快喝水。”李福常不抽烟,她就跑到邻居家抓把烟叶子回来,撕两张孩子作业本的纸给我们卷烟,把个孩子心疼得嗷嗷直叫,她一巴掌糊过去:“撕张纸嚎啥呀,屈死的玩意儿。”那个热情张罗劲儿,让我们怪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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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福常家东临是李孝堂家。李孝堂是队里的车老板,长得人高马大,酒糟鼻子,满脸螨虫疙瘩肉,。他仗着他爹辈份最大,是老李家家族长老,就整天不可一世的劲头,逮着谁都敢骂,拿着鞭子在空中抡得呼呼山响,恨不得见人就想撸一鞭子。最完蛋操的是,这家伙调理人没轻没重的,谁要是跟他的车干活又碰巧他那天坏心眼子发作,就倒了血霉。比如到几十里地以外拉脚,跟车的人途中下车撒个尿伍的,他就能大鞭子一甩,把车赶的风驰电掣,让撒尿人呼哧带喘地追,他才放慢速度,眼看追上了,他又一扬鞭子……就这么着非弄你两三个回合才罢休。要是碰上极不对眼的,连这两三个回合都不给你,您就搁俩腿拐拉着回家吧。这犊子就这么狠,比较缺失人性。
  在东北农村车老板的地位不亚于生产队长,大鞭子掌在人家手里就像掌印把子的官儿,没人敢得罪。他骂咧吹胡子瞪眼,人家不敢吭声,知青可不尿他那壶。男生根本不勒(理)他,他就经常不带脏字地在女生身上“赚怪”。我们刚去时不懂这些乌七八糟的,有时傻乎乎地接话岔,被周围的哄笑才整明白这犊子在占我们便宜。再往后凡是听见类似的话我们对付的办法就是跟他们翻脸瞪眼带着脏字回骂,一点也不客气留情面。往后他知道这帮“小犊子知青难奏”,也就嘴上不言语把恨放在心里了。
  刘春江,外号“老倭瓜”。他老是俩眼儿朦胧惺忪跟睡不醒似的。走道抬着头,窝着脖子,可能外号就是这么来的。他见谁都打哈哈,好像是没心没肺的那种人,别人用屁话抡他,跟他动手动脚,他也不急不恼。跟我们也贫嘴瓜拉舌的。北京人的口头语——“废话”二字,他听着挺新鲜,老想在说话时把这俩字顺进去,但不知怎么用,又怕我们笑话,又不甘心刚学到口的新名词派不上用场,只好在一句话说完后拉长了音再加上这俩字:废——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终于有一次这俩字让他准确无误地用上了——
  龙兴二队除了地主富农,是人都当过队长,“老倭瓜”也不例外。但他好脾气,心计不够,能力不强,管不拢队里调皮捣蛋的人,就让他去看瓜地了。
  瓜地种的全是香瓜,是我们最心仪的地方,老早就窥伺那块宝地了。“老倭瓜”讨好我们,知道学生肚子靠干油水了,馋得不行。有一次他大发慈悲带我们到瓜地吃瓜,还没到地方飘香四溢的瓜香味就扑鼻而来,把我们心撩得乐开了花。进了瓜地就一猛子扎进去不顾头不顾腚地见瓜就“造”(吃)。
  “老倭瓜”急眼了:“嗨嗨嗨,你们这帮虎玩意儿(傻),咋整着生瓜蛋子也吃啊。”然后赶快教我们怎么挑熟瓜——瓜熟了不死沉,不打开就能闻见香味,表皮有裂纹的瓜又熟又甜;什么样的是脆瓜,什么样的是面瓜——一般花皮的就是面瓜,除此之外就是脆瓜……
  学会挑瓜,全体斯文扫地,照着老乡的动作,一手托瓜一手攥拳猛砸下去,甜蜜的瓜汁溅出来,人人贡献出贪婪的模样,吃得满脸满嘴满手瓜汁,狼吞虎咽得连瓜子也来不及吐。
  “哎哎哎,把瓜子甩到地上,那是种子啊,你们咋连它都吃呀,瓜子就是娘们儿肚里的孩子啊,是种呀,那孩子能随便扔吗?”“老倭瓜”又冲着这帮“虎玩意儿”大呼小叫。
  “这么小的瓜子能长出这么大的瓜来?”虎玩意儿问。
  “废话!瓜长子,子生瓜,连这都不懂,还大淆(学)生呢。”好歹把个“废话”用对了,同时也没忘奚落我们一下,一张嘴就吆三喝四的,拿知青不当外人,“老倭瓜”挺好玩儿的。
  最后我们一个个肚子胀的像西瓜才“收工”,走的时候“老倭瓜”又给我们装了一筐瓜带回宿舍。这天晚上我们不仅没吃饭,而且“走肾”到凌晨两三点钟才算把身体里的瓜水卸完车,把个左右肾折腾得差点成了“瘪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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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富农家当道

  长脖家是屯子里最弱势的受压人群。他爷俩在这小方土地上也仅仅是立愣着双眼儿肩膀上顶着脑袋的人而已,没有一点地位更别说尊严。他们得不到人们的同情和帮助,反之是无尽的鄙夷和欺负。
  屯里人随意嘲笑、调理长脖,像使唤牲口一样使唤他。给人家担水劈柴起猪圈盖房当小工,队里苦脏累,没人愿干的、硌硬人的活就想起长脖来了。长脖缺心眼,好说话,让干啥就干啥……
  长脖也有不屈不挠的时候。因为穷,大冬天零下几十度他没有手套带,最喜欢的一个姿势就是两只手抄进空心堂子的棉袄袖笼里,把干活的工具夹在胳膊底下。这时,就会有爱调理人的坏小子恶作剧了,从他的后面猛地把工具抽走,撒丫子就跑。长脖脖子长这腿也短不了,没了工具咋干活,工具就是工分,于是飞也似地追过去,扑向调理他的人扭成一团抢夺工具。有时那人并不跑,挥舞着工具摆开架势要和长脖比试比试,长脖也不示弱,扑扑棱棱地对拚。
  最爱欺负长脖的竟然是富农老杨家那哥四个,一个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见了长脖就像猫耍弄老鼠似的惹乎他,不是抢工具就是撅胳膊扳腿把长脖撂倒在地。长脖因敌不过他们,恼得脸红脖子粗,用脏得锃亮的袄袖子抹一把流汤流水的鼻子,嘟嘟囔囔带着哭腔骂他们“操你妈,王八犊子……”富农崽子似乎是在发泄对贫下中农的仇恨,别的人不敢惹,只敢拿长脖说事儿。我们看了气不公,尤其气性火爆的男生恨不得“楔死”这几个杂种操嚣张的富农崽子。
  龙兴二队有阶级没斗争,在那个“乱砍滥伐”杀声震天打倒一切的年代里,俺屯的专政对象——地主富农舒服得很呢,跟普通人一样干活吃饭,不受一点精神皮肉之苦。
  富农杨贵臣小个子,土豆脸,圆鼻头,永远一身老黑布衣。每天出溜出溜跟着贫下中农去干活,一声不吭,就像一只黑色哑熊在黑土地里拱。插队几年不知他说话是啥动静的,可能那时不让五类分子乱说乱动,人家声带震动频率就大为减少,都快丧失说话功能了。有一次干活歇气儿我故意坐在他旁边想逗他说句话……
  俺们老刘家没媚骨。58年反右,XX出版社开整风大会时我爸故意坐在社长兼“大右派”冯XX旁边和他抽烟说笑;文革中我在我妈机关食堂吃饭,看见大人物康克清孤零零一人在那儿闷头吃。康克清这时已被轰倒,几十年的辉煌历程一夜之间就被文革浊浪冲没……我买好饭跑过去和她共用一桌并与她聊天,一抬头正好和在对面桌吃饭的我妈不安、紧张瞪着我的眼光碰撞上,我装着不懂这目光的意思,继续吃聊。
  该机关是女人的天下,文革中大事小事疯狗似的咬成一团。我跟大“走资派”共吃一桌还说话,这还了得。怕啥?我这个愣头青不知该怕哪出儿。我只知道康克清跟我妈一个战壕工作十几年,感情挺好,她没孩子,曾经抱着两岁的姐姐喜欢得不行,想收她当干女儿…..
  回到家,妈妈冲着我抖着食指咬牙切齿:“你想要我的命啊……”悲惨的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的年月呵,妈妈也在挨整,我真不懂事啊。我没有因为和康克清一桌吃饭而害怕,到是看见妈妈吓得那样儿我心里不免胆战了一下。还好并没因这事儿出乱子,人家知道老汪的四闺女没心没肺的……
  我跟老杨头要了块卷烟纸,他从黑衣挎兜里掏出来给我,从脏兮兮的烟口袋里捏出一点给我洒在纸上。我问他烟叶子味怎样?“不咋着”。我还想问点什么,想不出。天气冷热?明摆着呢,吃啥饭,就那么几种来回“倒粪”,还用问?农村日子平淡如水实在没啥好唠的。你跟贫下中农唠,荤的素的咸的淡的随意放得开,跟人家富农唠,你不在乎,人家还心里犯嘀咕怕说错话挨磕呢。你看,老杨头连眼皮都不抬,眼角都不夹我一下,我真是自讨没趣。就这么着,一袋烟的工夫抠出仨字再也没话。
  龙兴二队地主李秀富农老杨头,还有李柱云家、长脖家、跑腿的(单身汉)老宋都是从辽宁宁城那老穷地场儿跑出来的盲流。盲流盲流,意思是盲目流窜。而我不认为他们是盲目,他们因为穷,目的鲜明地跑到有粮食吃的地方来果腹,来莫旗安家立业。他们是“饿流”。历朝历代,因为灾,因为饿,人口流动的频率最高。
  莫旗人少地多缺劳力,那时,从辽宁山东安徽河南来的饿民,凡是能干活的就买单照收。收来的人不掺和当地的宗派纷争,只是凭力气干活吃饭。穿着打扮也不愿融入当地的“穿文化”,还是沿袭自家的乡土味——免裆裤,裤腰齐胸。因此,整日被坐地户奚落戏谑,管他们叫——哈大熊, 大裤裆……
  富农老杨家哥四个,加上他爹小半打劳动力,占了队里劳力的四分之一强,可真是给龙兴二队的干活大军添了不少“富”劲儿。
  哥四个跟他爹的特点正相反,欢实得像地里的麻雀,河里的蛤蟆,嘴手脚都闲不住,还好招猫斗狗的。
  老大杨坤是木匠,浑身是劲儿,一身好手艺,大到给队里盖房社员家盖房打家具,小到做个马槽猪槽小炕桌……杂七八糟的木匠活全靠他一人耍,因此拔份“的色”的不行,长脸烧包不安分得肚子里像跑着“五驹子六兽”。
  别看老杨家是五类分子成份高,但是哥四个不是有手艺就是壮劳力,队里拿他们宝贝的不行,阶级阵线不分亲如一家人,捧惯得哥四个在队里趾高气扬的。前文说他们欺负长脖,那只是“欺(其)中”一例。
  李柱云的弟弟傻柱子,虽说不如长脖傻但也不出挑儿,也属于杨家崽子见了面就想咬一口的弱者。
  有一次割黄豆歇气儿,不知那句话没说对劲儿,傻柱子被杨老四撵得“仍仍”跑,慌不择路一头攮进已经割下来的扎扎拉拉的黄豆棵子里,戕得脸上净是血道子,柱子一个大小伙子恼的哭丧着脸。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杨老四混劲儿上来才不管柱子他哥会咋地,又往他屁股上揣了两脚。
  他哥李柱云没脾气儿没性格的那么个人,也兴许是碍着宁城老乡的面儿,眼看着弟弟被人欺负啥也不说。人家说你咋不管呢,他抽着烟笑笑说小孩子家闹着玩儿呢。
  富农子弟称雄,贫农子弟呈熊。富农杨家哥儿们只敢跟弱者炸刺,有一天居然冲着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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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溅队部

  1970年春天,队里盖房,富农家老大杨坤打房架子,他俩弟弟打下手。
  当地的习俗盖房是大事,有如娶媳妇那么隆重,尤其到上房架子那天要摆席大吃二喝。盖房的整个过程也不能怠慢了干活人。一到这时候,队长甘任当老二,木匠成了中心人物,好话填活着,好饭伺候着,敬烟敬酒敬菩萨的。
  那几天又正逢夏锄大战农活忙,队里开大锅饭,凡是在地里干活的人,中午都可以白造顿饭吃。于是,队长派张国忠给大家做饭。国忠干活是好手,做饭手艺也铛铛的……
  
  把国忠放在这片黑土地上,有人怀疑他是否北京知青。因为他干起活来超逸所有知青也不弱于社员,尤其秋天割地,速度快得让社员咂舌并送绰号“张飞刀”。
  队里农忙起大伙,就派国忠当火头军。他要做几十个人的饭并不比在地里干活轻省。撒年糕、蒸豆包、贴饼子、擀面条、烙大饼,色香味俱全的大炒小炒;社员家谁办个红白喜事,欲摆个十大碟八大碗的都请他去掌勺。不论是城里饭还是庄户饭,他是饭饭在行。
  国忠心灵手巧,飞针走线裁衣缝纫,;逢年过节社员家门框上的对联,国忠那潇洒遒劲的书法就会跃然在上,让千房一面毫无生气的陋屋蓬荜生辉。
  1968年8月21日下午两点,国忠坐在北京开往内蒙莫旗的火车上。五点的时候,国忠家的生命之柱——国忠的父亲没有留下一句话,把沉重的父亲责任扔给他挚爱的妻儿后就被残暴的文革带到另一个世界去了。自此,在家行大的国忠接过父亲的责任,稚嫩的肩膀承担起养家的重担。所以他要拼命地干活,所以他必须出类拔萃,为了没有工作的母亲和四个未成年的弟妹……
  下乡第一年的冬天去北山打柴,国忠在家做饭。
  收工回来,大家饥肠辘辘围在灶边,两眼直勾勾看着大锅里沸腾的诱人面条,黑暗中不知是谁那么冒失把煤油灯碰翻,灯瓶里剩下的一半煤油流进锅里,一锅好好的面条浮着一层煤油花儿,飘出刺鼻的呛味。大家手忙脚乱地用清水涮面条却怎么也涮不清爽还是有味儿。只听埋怨尖叫惋惜叹气声乱成一团。这时国忠一声断喝“别吵啦,我重新作!”国忠又撸胳膊卷袖子和面。大家顿时肃然起敬鸦雀无声,默默地看着国忠熟练地操作,场面很是有些悲壮。现在酒足饭饱的人们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那时候我们的心情……没多大功夫麻利快的国忠就把刀功匀溜的面条下到锅里。大家欢呼,就差把他抬起,觉得他简直就是变饭的魔术师……
  
  这天,还没到吃饭钟点国忠就回到宿舍。大家看他拉长了脸气哼哼得满脸不高兴,忙问怎么了。原来,国忠做好饭想等着干活的人来齐了再开饭,谁料杨家几个兄弟扒着锅沿先吃开了,还用勺子乱巴拉见肉就往自己碗里蒯。
  国忠制止他们,杨坤竟然骂开了“咋不能吃啦,你家的饭那,王八犊子,我吃了怎地。你做的啥饭呀,吃这饭给你脸了,小样儿的色啥的色,快滚犊子……”嘭的一声,边骂边给了国忠当胸一拳。
  好家伙反了天了,富农子弟这么猖狂恶毒敢跟我们叫板。众男生一听国忠挨了欺负气血直冲脑门,杂种操的,堂堂毛主席派来的北京知青让你富农狗崽子欺负,我们就不信这个邪了。
  没有二话,顾钢、付同生、王葆玄、国忠还有一个从北山来串门的知青小伍直奔队部而去。此时的队部是木工屋也是做粉条、豆腐的作坊,啥工具都有。
  杨坤没成想这几个人是冲自己来的,还在那儿大嚼大咽呢,待回过神时已在众人的包围圈中了。他吓坏了,飞快地把能致人死命的大斧子抓在手里。众人拽着他要带他去公社说理。杨说不去,使劲儿地挤蹭着想冲出包围圈逃跑。
  这时,顾钢心想如果让他跑了,老杨家包括社员可高兴了,我们没面子不说更加没地位。本来队里就挤兑知青觉得我们是白吃饭什么本事也没有的草包,如果这仗打不成,更让社员看不起,大涨了富农的气焰灭了我们的志气。
  想到这儿,顾钢呼地抄起铲粉渣子的广锹照着杨坤的头拍下去。像吹起冲锋号角,众人都抄起工具拍在了杨的身上头上。
  杨一屁股坐在地上,怀抱着自卫的大斧子。斧子又长又沉有个小十斤重不是夸张,是劈那种大粗木头的,如果抡到人身上,后果只有一个——必死无疑。
  杨手撑着斧子把儿想站起来对拼,不料,这帮细皮嫩肉的小子开了弓就没有回头箭,一点不给他反扑的机会……
  顾钢,祖籍浙江。他长着典型南方人的清秀面庞和单薄精瘦的身架,据说这种外形的人,体能爆发力很大。你看他那大手大脚和没有赘肉的身板加上拍向杨木匠的第一锹,似乎在印证这个据说。
  付同生,独生子,家里的宝贝。走起路来昂首挺胸,营养了一身好肉,有的是劲儿,就是懒得干活。虽说跟老乡处得不熨帖,换常说个讽刺挖苦俏皮话伍的,但对他们没什么任何攻击性的威胁。最著名的话是——接受再教育?谁教育谁还不知道呢。
  王葆玄,高度近视。个头儿不矮学问更高,不苟言笑满腹经纶。他很少与老乡过话,每日读书不止,因为疏于苟且偷安,为十几年后成为哲学界学者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以上三个人加上国忠,平常绝对是四杯“温吞水”,老乡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谁知……
  ……这回要让队里看看你们宠爱的富农子弟是如何折戟知青手里,让你们知道知道你们平日里挤兑的人是熊是牛。
  于是广锹,任着四个人对阶级敌人的仇恨要为同伴出气报仇的愤慨,继续朝杨坤拍去。
  杨没有一点招架之力和还手机会,他本能地要保全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他用手抵挡着乱锹压顶,但已感到有点晕眩几乎抬不起来;他想借助斧子把儿的支撑站起来,但是摇摇晃晃蠕动着的身子又无力地坐回去;他的脸色难看得像一块土灰布。突然,像“变脸”似的,他的脸呈鲜红色,是头上的血冲出帽沿代替了土灰色的脸。
  整个过程杨一声不吭,任着“细皮旋风的酷刑”。鲜红的血从破帽沿下缓慢地顺着脸流下来滴在衣服上,这时仍不见他嘴里哪怕是呻吟一下。北山知青小伍喊了一声——不好了,快走吧……
  
  杨坤只知道主宰他生命的是粮食和手艺,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平时和乡亲们家常便饭的骂人打人,为什么放在知青身上就犯了众怒而招来如此暴打;他没想到平常看着挺安稳的知青,性子咋就突然猛虎下山似的;他更没想到的是这几个路见不平有着绿林秉性的小子差点要了他的命……
  杨坤彻底倒下,被送到莫旗医院。
  有人把“打手”告到公社,公社又告到旗里。旗公安局一听“来接受再教育的”打人了,怒不可遏,决定介入调查严惩不怠。
  吉普车,挎斗摩托全部发动起来准备下到龙兴二队抓人了。走前,公安局先给博荣公社党委打电话询问此事并告知准备抓人。末了,问了一句被打的人是什么成份,那边告知——是富农。这边立即全车熄火——收兵回朝。
   骂人打人是人类的正常行为,然而在那个年代这个行为不属于“阶级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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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说地主富农

  那个年代,富农——灌输给你的概念和地主一样是压榨农民血汗十恶不赦的坏人。地主富农死死地粘贴在人们脑海里的形象是狰狞丑恶剥削压榨欺凌血腥残酷……就像五颜六色的颜料被画家涂抹甩满了画布,你竭尽文字里所有坏词安在他们身上绝对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他们等同于城里的“反坏右,走资派”。虽然解放后他们跟贫下中农同样劳动,同样过着穷苦日子,但是,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轴心的国度里,这种概念被不断地展开强大的政治攻势像往墙里打射钉,牢牢地攻进人们的头脑里。如果一个国家混乱的政治局势没有翻天覆地地变革,那么被强权奴役的大众将永远糊涂下去。
  冠以地主富农的帽子一直到文革结束才被摘掉。他们的“丑恶身份”一直拽到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多少明白了一点地主富农在历史上是咋回事。
  
  解放前,土地掌握在地主富农手里,由他们租给农民种植。
  地主富农的土地从哪儿来?教科书告诉我们是剥削广大劳动人民得到的。
  史料中说——“新兴地主阶级的产生,有的是由奴隶主贵族分化而来;有的是获得土地赏赐的军功地主;还有一些是从平民上升而成。他们在奴隶大量逃亡,奴隶社会的土地国有制面临崩溃的时代,看到‘公田’上茂草丛生,遮没道路,庄稼烂在田里无人收割,堆在场头的没有碾打完毕。这种‘公田不治’的景象,使他们感到奴隶制剥削已无利可图,便改变剥削方式,把土地划分为小块,招徕逃亡的奴隶和破产平民耕种,从中收取地租。从此,封建地主与农民两个新兴的阶级便孕育成长起来。”
  
  我没有水平论述地主富农这个阶级,也不准备探讨他们在历史上的存在状况。只肤浅地探知了一下并感觉着他们。
  且不说土豪劣绅恶霸地主,只说大多数地主富农。他们都是勤俭持家攒下钱财买地、出租、收租,然后慢慢发展成土地私有制阶层。
  他们中间有许多原来是城镇人,攒下钱跑到农村买土地,赚取另一种谋生谋财方式。
  我想,事情很简单,就和现在农村人在城里打工挣下家业,因此成了大企业家一样。比如,国内拥有产值六十多亿的某电器巨头集团,它的前身就是由几个农民跟亲朋好友集了几万元钱发展起来的。农民发家致富,以至富得名扬国内外的例子很多,这里不再赘举事例。
  这要搁改革开放前别说家业发展成巨富,就是整个提篮小卖都死有余辜……
  
  那时,地多人少的地方地主富农掌握的地就多点。地少人多的地方有十亩地就是地主,家里有点简单的生产资料比如双轮手推架子车就被定为富农。
  山东淄川有个叫高旭茂的人,收藏着43份地契,记录着高家从光绪1878年由五分九厘积累到1951年土改时拥有12亩地的历程。地契涉及四代人跨越满清民国新中国三个历史时期。
  他的祖上是农民,购买土地很正常。他父亲解放前做点小生意挣了点钱多数也用来买土地。12亩地分十几次收购,每次只有几分地。就是凭这种小数额长达73年的积累,土改时让高家成了富农。
  有的地主富农全部家财不如现在一个腐败官员吃顿饭,或者包养一个二奶一个月的花销多。
  
  有一次我跟一位给地主扛过长工的老人打听地主。
  他说地主有啥呀,都以为坏成啥行子样。其实跟咱这人们一样,穿得破七潦烂,跟咱百姓一样抠门会过,要不能买下地吗?
  对长工狠吗?
  对长工挺仁义。地主也是穷人混出息的,你以为他天生就是地主呀,也净是农民变的,倒腾点钱买个地啥的,就是跟现在农民跑到城里做个小买卖,慢慢做大了成了大老板一样呗。
  地主给你们吃好的吗?
  也行喽,能吃饱了就不错了,好坏的呗。活忙时也给俺们吃白面馍馍呢。电视里演的现在那穷地场儿还不赶俺们那会儿吃的好呢。
  你们恨地主吗?
  恨啥,没地主种谁的地啊,吃谁去。那不就跟现在你上人家的班,给人家干活挣钱吃饭一样吗。
  地主是像书里说得那么坏吗?
  哄小孩子呗,俺们也不傻呀,他们欺负俺们大劲儿了,俺们能干吗,他地主也不傻呀,都不干活了他靠啥活啊。在哪儿都是当官的干活的在一个锅里拱食呀,两下子都得互相敬着……(我心话,现在有几个当官的敬着老百姓的。)
  跟老人家拉完呱,地主的那点情况我心里也半透亮了。当然地主也不是整齐划一,跟所有的生物植物一样有大小好坏之分。
  龙兴二队地主成份的李秀,老实蛋一个,跟富农杨贵臣一样不说话闷头干活。
  他的手艺功夫特强。他做的粉条洁白筋道不断根;盖房上大柁找平衡找直线,准要把他请到现场长眼;他赶马车,那马驯服得象羊;他磨的铡刀锃亮飞快,切的草料茬口平整段段均匀……
  他那时也就四十开外,因为女儿不到二十岁,儿子是小学生。但是看他满脸的沟沟坎坎像是花甲老人,显然是被劳作苦损的提前衰老了。
  李秀和别人不一样,可能有点文化吧,至少是有点头脑,要不怎么懂得计划生育,只生一男一女就打住了呢。
  看他的外表和行为举止以及干的各种活路,说他是贫农保准没人怀疑;说他是地主,你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跟媒介宣传的那个脑满肠肥光享受不动弹,头戴瓜皮帽,身穿绫罗绸缎,叼着大烟枪,对农民呲鼻子瞪眼抡鞭子的形象联系起来。
  那时真该调查一下李地主和杨富农在历史上是怎么个地主富农法儿,这会儿写文章也好有个说服力很强的素材。不过,李秀土改时没给斗死,估计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霸大地主”。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说,土改时没往死里打富农。地主吃喝嫖赌,不干活,富农和贫农一块干活,是“劳动者”。但不是因为他干活就不打他……
  还有人说,老同志就是富农出身,所以土改时他不主张打击富农。这纯粹是逗闷子的话。这么庞杂重量级的社会政治经济话题不能偏激情绪化戏说。
  咱们的邻居苏联,二三十年代就大规模地消灭整治富农……中国一贯学习苏联老大哥,但是在富农问题上手下留了情,万炮齐轰在地主身上……
  因为(不知是否应该用因为二字)老同志在《征询对待富农策略问题的意见》上说:……土改在某些地区不动资本主义和半封建富农,几年之后再去解决。理由是,土改规模空前伟大,容易发生过左行为。不动富农更能孤立地主保护中农,防止乱打杀,否则很难防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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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止了吗?——
  解放后土地改革把地主斗惨烈了,人们把他们往死里打。
  有的地方土改时采用极端的惨无人道的法西斯手段,把地主关在一个屋子里,集体被活活打死;还有的农村土改前地主贫农相处得挺好,本村的不好意思下手,工作队就想招数,让这个村的人去打那个村的地主,那个村的人再来打这个村的地主;还有更残忍的——在石头台子上搭起一个高高的木架子安上滑轮名曰——望蒋台。地主被人用绳子吊起来一点一点往上拉。拉一点问,看见蒋介石了吗?说没看见,再往上拉再问,看见蒋介石了吗?还老老实实地回答,没看见。地主不知人家憋的什么屁呀,以为说看见了就要遭殃呢,他哪儿知道说看不见才遭大殃呢。就又任着人家继续拉,还问看见了吗?他仍然实实在在地说没看见……我让你看不见——拉到最高处,绳子一松,地主从十几米高空掉下来活活摔死……
  把画面拉到现在——如同被吊起来的是一个集团公司总裁或发了迹的农民企业家……然后松绳子,枯嚓!掉下来摔死……
  
  老同志那篇文章里还说,如果我们暂时不动半封建富民,等到几年之后再去动他们,则将显得我们更加有理由,即是说更加有政治上的主动权;我们和民族资产阶级的统一战线,现在已经在政治经济组织上都形成了,而民族资产阶级是与土地问题密切联系的,为了稳定民族资产阶级起见,暂时不动半封建富农似较妥当……
  反正是老同志说了算,他让动就动,不让动就不动……富农舒服了不知几年以后也遭灭顶之灾。
  成文成书的悲惨事例太多,仅举一例——
  我们博荣公社卫生院有个医生,有一天去上班,和本乡的一个成分是富农的车老板同路。富农赶车,医生在旁边骑自行车,两人边行边聊天。突然马受惊了拖着车身飞奔,把医生卷进车轮下……结果赶车富农被戴上蓄意谋杀的帽子投进大牢。医生在临死前说——车夫不是凶手,车夫是好人……
  
  教育者翻饼烙饼往人们脑子里派发了几十年的最令人发指让人痛恨的四川大地主——刘文彩,现在不是也还他历史真实面目了吗?
  刘文彩二十岁就做生意,是商界奇才……他有为富不仁的地方,他也有仁义的为人之性。
  大邑县的老乡回忆说刘为人厚道,常对乡亲邻里扶危济贫,尤其到了晚年出资2.5亿元(折合200万美元)兴建了当时四川师资设备最好的文彩中学,而且刻碑明示:学校成立之日,刘家不再对校产拥有所有权和使用权……
  媒体渲染的“水牢、地牢、行刑室”,实际上是刘文彩存放鸦片,摆放瓷器和年货的储藏室。
  六十年代到处巡展的以刘文彩残酷剥削农民为题材的大型泥塑——收租院,燃烧起了国内外人民的仇恨怒火。人物场景道具雕刻得生动形象栩栩如生,高超精湛的艺术表现手法被国内国际艺术界叹为观止。
  这个让人民激愤沸扬了数十年的为政治、为阶级斗争服务的御用艺术巡展总算恢复平静,留在人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与阶级斗争与政治剥离了的纯艺术群雕。
  收租就是剥削?那么,现在政府向农民收取名目繁多的提留税费,企业缴税算是剥削吗?
  糟改人家,往人家身上泼粪愚弄了广大群众,闹剧演了快半个世纪,才姗姗答答出了本书叫——《刘文彩真相》。
  
  还要一吐为快——
  现在小学语文课本还有《半夜鸡叫》的课文,还在继续给孩子们讲着动听的“童话故事”,对迷茫无知的幼童灌输阶级斗争教育。
  旧时的地主土地所有制,土地的所有权当然是地主的(相当私营企业公司经理)。他们对长工使用的种种“剥削压迫”手段,平心静气地把它理解成是一种“管理制度”不行吗。
  要我说周扒皮是很敬业的地主,行使维护自己的权益,何罪有之?周扒皮真可怜钻个鸡窝就被这么大动干戈几十年来家喻户晓地嚷嚷这点事儿;周扒皮太实在,他完全可以在任何角落不必非得钻鸡窝学鸡叫,结果弄了一脸一头鸡屎鸡毛,让几代人拍手称快;周扒皮智商不高,想让长工多干活只会用这一种笨拙手法……
  现在的腐败官员上床钻被窝,钻窑子,钻赌窝,钻钱窝……钻的窝子多了;利用职权,变换各种手法动辄几个亿,几十个亿,几千万地祸国殃民,这难道不是剥削?
  连“长工们”都利令智昏疯狂地攫取人民的血汗钱——一个银行普通输机员就能吃了豹子胆往自己腰包输进了六百万美元,而他的上司明知他犯法,竟然收了他的“封口费”后就再也不闻不问了……
  这些令人发指的搜刮民脂民膏比周扒皮、比所有的地主富农怎么样?这算不算残酷剥削?这些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儿咋不写进教材?
  那个时代多系列的“阶级斗争教育”大多是为悖乱、伪诈的社会政治需要而编造演绎夸张出来的。
  中国封建土地所有制的先驱,被暴虐政权残害杀戮的地主富农啊——土地永远怀念你们,历史不会忘记你们。
  现在的农民都是地主富农——他们是土地的主人,富裕了的农民。
  然而,他们无法热爱自己的田园。古人都知道“轻田野之税,平关市之征……如是则国富矣……”。而他们却被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逼得“背地离乡”进城打工,在城里宁愿屡遭白眼、人格受辱、拖欠工资、生活条件极其恶劣、生命安全没有保障……他们也不回自己的家园。
  大片大片的土地荒芜、沙化、被政府开发占用……说着地主富农呢,又情绪化奔着政府去了,我这舌头该红烧口条了。
  我写以上内容时,取消农业税还未闪亮登场。现在出台了,农民却还在包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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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完杨坤

  在富农身上解了气的男生膨胀的热血冷静后却被女生担心着——是不是太冲动太过分了,会不会报复我们……不过,大多数人觉得反正是富农子弟,打就打了。文革中打死那么多好人,都没人去追究法律责任,阶级敌人挨打更无法可依。
  打完杨坤后,顾钢们也在想,来龙兴一年多了和社员关系一直不滑趟,也常想用什么方法和他们改善关系,扭转这种尴尬局面,不料刚萌出的想法就故态复萌。年轻人的气盛冲动莽撞总是先急慌慌地战胜冷静理智,这回又用了一种让社员猝不及防的方式更加剧了他们对我们的恶劣印象。
  社员坐在自家炕上透过玻璃、在田里干活,迎面看见的男生就好像看到的是一个一个会走动的广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劈头盖脸地拍过来。“恐怖暴力”横冲直撞地定格在社员心中——这帮学生太ne(恶,平声)了。
  公社知青办的主任费文华,我们叫他老费。老费人挺和善的,见到知青总是乐呵儿的不像副主任赵xx脸上有股阴邪气。
  一天,老费碰见俺们队那几个ne男生,一反慈眉善目,口气有些揶揄有点不满,意思是长本事了,是富农也不能把人打成那样呀,缝了十来针呢,要打死了你们不怕蹲巴蓠子(牢房)?他劝男生最好去医院看看被打者。男生不拒绝老费的好意去看杨坤了。
  
  旗医院的病房简陋昏暗,只有四个木头床。杨坤怕头受风躺在最里边的床上,他爹妈陪床。可怜老实的他爹耽误一天工就是扔一天的工分加上住院治疗费数目不小啊,等于是让ne男生抢了去。没处申诉,得不到赔偿,这是那个无法制时代的普遍现象,更是成分高的悲哀。
  老杨婆正在给儿子喂饭,见男生进来了,以为灾难又来了,身子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着,意思是别打俺们了之类的话。男生说别害怕我们是来看杨坤的。
  杨坤缠着满头绕脸绷带,脸色儿刷白,那模样像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他俩眼儿不敢看男生,一声不吭,心想恶梦还没做完,咋又见面了。男生这趟乖得判若二人,冷静地问了两句话,静静地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龙兴二队社员并没对打人者看望受害者的“壮举”心存感动而改变对我们的不满情绪,更浓密的阴云继续笼罩着我们,更猛烈的暴风雨即将袭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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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究与工分

  来农村前我们的身份是局限在不谙世事,头脑四肢都不发达的学生这么个范畴里。而逼迫我们下农村干活,超越了这个局限,对于我们,就不是读书打球扔沙包看电影听音乐那么好玩了。农民不懂这个道理呀,没有反身让他们去做和种地相反的事儿,他们是不会去通达这个情理的。
  土地是课堂,干活是上课,社员是老师,我们是学生。
  干庄稼活方面我们一门不门俩眼一抹黑儿,在这个土地课堂上,学生得不到循循善诱的教诲,而是“不教而诛”,经常被动地受制于队长的权势,栽进愣告我们干活质量不好而扣工分的惩罚中。
  自打有了学生干活,队里兴起了评功摆好——当天工分当天坐在地头评。队长等人也变得格外敬业认真起来,像车间里的质量检查员,时不时地巡查我们干活的质量。尤其偷鸡摸狗又打了富农子弟后,对我们的不留情和找茬儿更是变本加厉。
  比如铲地,我们对待每寸土每株苗每根草他们看着都不顺眼,呲鼻子歪嘴地数落,恨不得我们马上都能变成标准的老农。
  正如让你们去城里的工厂开车床,要求你们马上车出规格质量都要符合标准的零件,可能吗?
  
  你看吧,社员铲不干净草队长不管,专门在知青身上开刀,尤其最喜欢检查有时容易留下杂草铲掉禾苗的“王大瞎”铲过的地。
  王大瞎——是他们给王葆玄起的外号。这是个挺恶毒的外号,就因为他是大近视眼,又从来不跟老乡过话,不给老乡一丝笑容。别说他和他们感情上不融合,就是在这屯里和社员共饮一井水,共呼吸一方空气俺们队满腹经纶的学究,当今哲学界的大学者——王葆玄,都会愤愤然诅咒老天缘何开如此荒谬绝伦的玩笑,让我蜗居此隅。
  社员老是看着葆玄不顺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那么漠然,脸部表情那么僵滞,对他们那么不屑,从不跟他们说句贴己话,唠个热乎嗑,还时不时地甩出几句奚落挖苦话。社员经常捧着葆玄送过来的不屑,觉得他眼瞎心也瞎,因此恶狠狠地管他叫王大瞎。
  
  葆玄逢别人请教他的名字是哪两个字,他便不故弄但很玄虚地回答;“永葆青春的葆,玄妙的玄。”
  农民百姓的哪儿懂啥叫玄妙呀,更不知这“玄”字怎么写,也就不再问了,越解释越深奥越糊涂。反正社员觉得葆玄人怪名字也怪——名如其人。
  一次在谷子地里干活,葆玄问社员,今年的小米长得怎样?社员哭笑不得,说你干脆问今年的小米饭长得怎样吧。善良点的老乡觉得大瞎不是眼瞎心瞎而是人才瞎了——瞎在这“小米地里”。
  葆玄每天肩膀负载着深重的——哲学界后继乏人的忧患,扛着与自己形象极不相称的锄头或广锹,迎着晨曦拖着夕阳一脸书卷气悠然神往,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去上工、下工。“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他才不理会乡巴佬的心里是如何搭建对自己行为道义的评价呢。
  狭隘阴毒点的社员觉得葆玄干活不利亮还挣整工(十分),就私下里跟队长乱捅咕。队长也觉得他干活“做人”都不顺他们心意,他们也就不想让他舒服。
  于是,动不动就找碴儿败坏他。铲地时总以他草铲得不干净,还净苗莠不分牺牲无辜,土铲得不透,只会用锄头出溜地皮等等为理由狠扣他的工分。
  别的知青也挨扣,但都不如葆玄惨,有一次,干了一天活居然才扔给他两个工分。那些个十一二岁的小嘎子(小孩),大脑袋、二驴子他们糊弄糊弄干一天还挣个整工或半拉工呢。葆玄受此侮辱当然不干了,在地头评完工分就和队长吵起来了,吵急了眼就逼近队长跟前推搡起来。这关口,如果不是李福常拉偏架抱住了葆玄,那么血溅地头的恶战很难免不会打起来。
  双方打架有人拉黑架拉偏手这是让被拉方和他的支持者最忌恨的事了。
  队里在工分问题上这么拿捏知青,大家心里都窝着一股怒火,恨不得跟队里打一仗发泄一下心中的郁结。李福常这偏手一拉就拉出知青对他的反感不理解。
  队里把一些不公允、错误的东西强加在葆玄身上,自己干了瞎心事儿可能也怕报复,怕葆玄索性光砍苗不锄草了。于是,凡有修路出水利的活就派葆玄去。那些活儿都是靠力气不用技巧,还能挣个实在工分。
  葆玄修水利时也被人调理——把他挑的土筐装得满满的还要拍瓷实了再装。又湿又沉的土足有六十斤左右,葆玄挑起来没走三步,咔嚓一声扁担断了。葆玄理智地绽开不常见的笑脸,笑那帮蠢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笑你们捉弄我不成,反倒因断了扁担而得福——我歇着了。
  一日晚上,葆玄闲来无事信步在修水利住的屯子附近的旷野上。脑袋里晃荡着老庄的《逍遥游》“……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老庄啊,我现在正过着您老主张的人畜不分混沌的,但精神上相对还算自由的原始生活呢。几千年过去了,您老的思想精髓就像人身上大小粗细的血管——无处不在啊……啊呀,随着一声惊叫,这句“恶乎待哉”刚滑过脑子,葆玄就抱着老庄重重地栽进深达两米多的大坑里。
  此坑是农户废弃的菜窖。
  老庄“先声夺脑”蹿出大坑跑得没了影儿,剩下漆黑的大坑里没了招儿的葆玄。
  葆玄摸了摸坑壁,直上直下光溜溜,没有一点攀爬物能帮忙让他爬出来。这下可糟糕了,万一狼也掉进来……葆玄不敢再想了。
  “救命啊——来人呀——”葆玄因急因惧因冷喊声凄厉悠长颤抖。持续喊了一会儿侧耳听听周围仍是死一般的静寂。
  事后得知,有的老乡听见了,但他们干了一天活累得贼拉死见黑就睡,怎么也不会想到俺们这破烂地场儿咋会有如此闲情逸致的人在大晚不晌儿出来溜达而且还掉进大坑里。
  他们听着那由远而近,又随风飘向远处不像本地口音凄切的呼号求救声儿,闹不清是人是鬼是游魂,吓得不敢出来相救。
  葆玄觉得没戏了,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展开自救——用手挖台阶攀援。
  庄大爷啊,我真的当一回原始人啦。你瞧瞧连石器时代都不如嘞,大坑里找不到一块哪怕是半个手掌大的石头恩赐给我,我只好用双手刨啦。
  葆玄凭着啃读枯燥晦涩的大部头哲学著作的毅力挖台阶不止,终于在东方未白时爬出坑外。好几个指头都磨掉了皮,指甲盖惨遭劈裂。
  葆学究怨恨,怨谁?派工的队长?为了能挣满工?乃老庄惹我脑子?乃书生气闲逸的情致太多?当晚吃多了撑得遛食?不对,破苞米碴子土豆片撑个啥劲儿?眼瞎?黢黑黢黑的不瞎的人也看不见……
  学究愤懑——天底下纵有哲理万千,我独不得一丝公允惠及。唉,说了大天去,怨恨愤懑都无用,归根就是跳进了龙兴二队给我画的整我、闹工分的黑圈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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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宰场”——大家一块建造
  
  龙兴二队的“向阳花”无声无息地用了一个让我们感觉不到的阴险隐蔽的手法搭了个戏台子,然后社员和知青一块蹦到台子上唱起了“闹工分”的大戏。我们认为是顺理成章不知这里竟然暗藏着杀机。
  
  
  我们来以前,队里工分一刀切,社员只要干活就挣满分。虽然龙兴二队也有宗族派别——刘王李三大家族。但是土地粮食工分——这个三个共同的利益被大家维护得如铜墙铁壁般牢固,就像一大家子人共种一方土地共吃一锅饭,看上去相亲相爱,无虞无诈。
  自打知青这个时代的特殊群体降落在黑土地上,他们安宁美好的生活就像是被一群强盗破坏了。
  社员曾经很直白地告诉我们:你们来此地和我们“抢工分”是我们最不能接受和容忍的了。
  做一个最简单的比喻吧:一锅饭本来是十个人吃,又来了七个人也要吃这锅饭,饭肯定是不够吃的。于是就添水不添米变成了一锅稠粥。这时,社员的胃液会突然增多,当然就会引起强烈的饥饿感。吃稠粥的感觉肯定和吃干饭的感觉大不一样,人们的情绪马上会随着物质的得失跌荡坠落。谁人活着不是趋利避害?因此,必然让被迫吃稠粥的社员觉得我们就是架在他们脖子上的刀,时时刻刻在威胁着他们的生存。
  后来我们才醒悟到队里三天两头克扣我们的工分,苦心积虑地拿工分说事儿整治我们,源于我们和他们抢工分,说白了就是抢饭吃。闹了半天是一个这么重大的课题。
  话又说回来,即使我们早就醒悟,我们又有什么办法解决和实现不抢工分就能有饭吃这样一个不现实的,似乎也是一个很重大的课题呢?
  谁之罪?社会?社员?我们?
  还有,前文说过的——偷鸡摸狗。这肯定也是和抢工分一样威胁着社员的生命。
  上山下乡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而偷鸡摸狗是“革命青年”能够在行为准则内检点自己约束自己的,然而我们没有。
  问起别的队知青偷鸡不?答曰:不偷。人家必然有不偷的理由。咋龙兴二队知青的肚肠肠就那么想吃花花食儿?
  现在回头想想,二队知青大多数很是属于那种没心数,简单,不懂世故为何物的一群昏昏傻傻的孩子,加上起根跟社员的感情不是太融合,偷鸡摸狗从心理上不会感到很内疚。
  再就是身体上的理由,肚里没油水,脂肪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大量缺失,谁人活着不钦羡不追求亮衣美食?
  最后的罪给于馋吧。馋不是罪,有罪的是这世道解馋的渠道被封杀,吃好东西的欲望被压制被剥夺。于是,社员的小银行——鸡鸭鹅被我们杀吃,我们无疑就是抢“银行”的歹徒。
  人类的行为是多种因素形成而发生而存在的。
  这帮有点文化的“强盗”来到龙兴二队自成一体不渗透社员的思想体系,对他们的蒙昧愚顽不屑,不尊重。这就好比不懂规则的“驯兽员”在戏弄猛兽,危险和灾难就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开始身陷危地,对天将降大难于我们浑然不觉,仍然兢兢业业一步一个脚印地为社员正在精心建造的“屠宰场”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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