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论坛文艺版『 网海文摘 』 → 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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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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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队部又被血溅
  
  终于,在1970年6月4日(我们称‘6.4事件’),一个跟每天一样普通的晚上,吃过饭大家正坐在炕上闲聊八扯。
  八九点了,突然那大厚片子鉄做的“钟”不合时宜地当当响起,同时队长扯着嗓门喊叫:“开会啦——”。大家纳闷这么晚了还开什么会?白天怎么没通知?疑惑归疑惑,大家还是三三两两地往队部蹭去。女生宿舍留下周用同看家。
  龙兴二队的队部说是队部可是啥活都干——是开会的会场,做饭吃饭的饭场,做豆腐做粉条抡粉皮的作坊,做木工活的木工屋,也是堆料堆物的仓库,还是跑腿的(单身汉)、过路的、打更看场的睡觉客栈,更是宰杀牛羊猪马的屠宰场……屋里屋外满眼的乱物,什么家活什儿都有,纯粹一个充满异味脏兮杂乱的烂场子。
  一走进队部,大家就有种异样感觉袭来——院子里、队部门前、屋里突然变得那么干净整齐。原先堆放的各种杂物变戏法似的全没了。嚯,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正儿八经儿的。
  屋里,坑上齐刷刷地坐满了清一色的男爷们壮劳力,今儿个怎么这么心齐,个个准时到会?咦,那些叽叽喳喳妇女队的小丫头小媳妇咋没见来?这是闹得啥症候?
  见我们进来了老少爷们一反常态非常热情地招呼:“来,葆玄坐这儿来,付同生上我这旮坐,国忠,这儿还有地儿……”在反常的招呼间,众男生纷纷落坐在社员们的前后左右中。
  女生们自然不会往男人中间偎,按习惯都坐在炕的东头。
  队长张魁武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说是要讨论知青干活表现和评定工分问题。又是工分,像鬼魂附体,似毒蛇缠身,挥不去甩不掉。
  前几天也开过一次会,主题也是议论工分问题。让知青憋屈的是,屯官们愣说知青干得再好也抵不上社员。恨不得就想把话说成这样——知青干得再好也不如干的坏的社员。
  “独裁者”狠巴巴地要把工分给我们一擦再擦,说给我们基本工分定八分,视干得好坏再上下浮动。这是明摆着只有往下擦不会往上浮。
  其实上次开会他们就已经预谋好想激起我们的火儿,然后打起来。然而,我们虽然不服气也只是呛呛了几句集体拂袖而去。于是他们总结没成功的经验,躲在阴暗角落里策划了第二次“罪恶篇章”……
  这回队长又拿工分说事儿当引子。我们不知设了计,嚷嚷说不公平,凭什么跟社员一样干一天活不给我们满分?还没说上两个来回呢,突然李孝堂站起来把话题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指着葆玄说让葆玄赔他衣服,全体知青愕然……
  原来,前几天葆玄突发奇想——骑马玩儿。葆玄来这旮一年多了,天天和马见面连马屁股都没摸过更别说骑了。于是擅自从马厩牵出一匹,跟人说去遛马。人家觉得他老夫子似的,迈着方步慢悠悠地遛个马挺合适的也就没在意。谁知一牵到大草甸子,葆玄就翻身上了马背。谁也想不到他举止动作那么滞缓的人竟能爬上马背。
  啊——,这世界好奇妙,我这儒雅书生跃上马背怎么就恍若是唐吉珂德一样的骑士了……头顶蓝天白云脚踏青青草地……他慢慢骑呀晃呀吟呀,被身边这多彩如诗入画的美景深深折服,久久陶醉在这方自由纯洁的净土上不忍离去……
  这边车老板李孝堂要套车干活却找不到马了。过了老半天见葆玄牵着马晃回来了,气的暴跳如雷,瞪足的两只眼珠鼓涨得似要挣破,唾沫喷溅破口大骂,抡着鞭子逼近葆玄就想撸。
  葆玄刚从仙境中飘出来还意犹未尽就招此侮辱,油然升腾对眼前这个酒糟鼻子蝎虎脸的极度憎恶。于是,两人急急歪歪连骂带吵就升级到扯巴起来了。这一扯巴不要紧,哧啦一声,酒糟鼻那件经风雨“见世面”(碱蚀面)的褂子就被拽破了。酒糟鼻更加恼羞成怒吼叫着想为破褂子报仇似的摆开了打人的架势。
  葆玄虽一介书生也不示弱,但哪里是他的对手,我们生怕他吃亏赶快把他拉到一边……
  
  ……会上,李孝堂旧事重提,这一嚷嚷让葆玄赔他衣服的事儿,社员们也跟着鸡一嘴鸭一嘴的指责葆玄,给李孝堂撑腰,四下里响着“赔、赔、赔”的声音。
  葆玄被激出火气,不知是计也站起来争理儿。突然,李孝堂举起木棒手臂一挥,叭的一声脆响,灯泡被打碎屋里一片漆黑。刹那间就像滚开的油锅倒进了水,震耳欲聋的喊打喊杀声从四处爆炸开来,几近将房顶掀掉;棍棒绳子广锹和几束手电筒的光亮在黑暗中飞舞,愤怒的频率冲破夜空向四处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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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愤怒可能是疯狂和妄诞的,发怒有时也会发错的。但是人如果不是在某一方面的确有理由是不会愤慨的。”
  我们被突然疯狂发怒的社员包围了。大家莫名其妙,不知什么理由,本能地想摆脱即将面临的灾难,拼命冲挤着想逃出去……
  有人跳上炕想破窗而逃,窗户已被钉死;想冲出门去,然而平日长驱直出直入的门早已被他们把持了。
  所有的男生在一进会场时就被预谋好了的社员夹在他们中间,并分工两三个人挟持一个学生。
  男生立刻被他们用绳子捆起来,无法腾出手来招架乱飞的棍棒。
  在农村呆过的人都知道,庄稼人都有一手煞车捆物的本领,即使装满接近两人高的马车也能用绳子捆的结结实实滴水不露。可以想见众男生被暴徒用绳子捆绑的结实程度。
  武器是没有知觉的,但被灵动的、有感知的、脑子里飞快闪动着各种信息的人类操纵了,就有如地震山崩天塌地陷火山爆发海啸灭顶般地威胁着人们的生命。
  十几个暴徒抡起木棒广锹雨点般地打在被绑得结结实实无法挣脱的男生身上头上。
  一开始,付同生趁黑趁乱往外跑,被人追上用广锹打得头破血流;顾钢被人拽着绑在身上的绳子围着柱子转圈,脸上也已是血迹斑斑;国忠平日里跟社员关系处的挺好,这会儿社员也“不记前善”了,因为,他让社员佩服又暗中眼气——除了冬闲,他每天每天一身劲儿一身汗地扑在地里和社员“抢工分”,社员打的就是抢工分,一个也不能少。国忠被捆了个结实,也挨了一视同仁的棍棒。
  此时的杨坤是一只在东山隐居多日养好伤病下山的狼,他的两眼喷射着复仇的火焰,再起猖獗,手舞足蹈边打边狂骂:“让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的周年。你们这些王八犊子小兔崽子也有今天,看我们怎么收拾你们,不治死你们,我们就是杂种操出来的,婊子养的玩意儿……”。失控的他,痛快地把大家一块骂了。
  男生大声地质问为什么打人,有事不能好好说吗?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
  在滑动的手电光中,男生隐约看见打人者中有几个陌生的身影,直纳闷这是谁加盟进来了?但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居然王国兴、王国林、姜永田、李福常也在这场械斗中出现。
  最扎眼的是,平时我们认为“德高望重”的王国兴,还有那不显山露水的李福常,他俩上蹿下跳地指挥吼叫:“杂种操的,让你们的色,不好好劳动改造,上这旮来祸祸俺们……”
  呜呼,“好人,正派人,屯领袖似的人物”——王国兴,知青在心中为他搭建的“丰碑”轰然倒塌。
  王国林是王国兴的弟弟。脸色灰白,平常闷闷的,走道那头低得比他哥还深几度,更显虔诚。
  我们跟他住在一趟街上。他曾经教会我们给菜园子围扎篱笆,帮我们和泥抹西山墙,苫房草……平常跟他家相处平和,没有芥蒂,从来井河二水不犯。谁知在这场激战中咋就像个睡醒的猛狮呲牙咧嘴挥舞棍棒,神速转变以往的形象了?真是让人大惑不解。
  我们像被叛徒出卖,心灵人格受到极度损伤侮辱,情绪骤然跌到低谷——平时貌似贤良公正的,让我们信任,觉得还能得到一点精神依托的人也加害我们了。
  残酷的事实告诉我们——我们确实处在极其被动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大家突然明白,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迫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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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葆玄最危险——他干脆被几个人摁在炕上。李孝堂终于抓到了疯狂报复葆玄的机会了,他和杨坤用绳子套住葆玄的脖子,两人分别拽紧绳子两头用力拉,想活生生地勒死葆玄。
  “杂种操的,让你跟我打仗,我今天让你活着进来死着出去……”。
  李孝堂激愤得脸通红,喘着拉风箱的粗气,葆玄却被勒得喘不上一口气。心想,这次是实实在在掉进“狼坑”里了,不自救必勒死无疑。
  他拼了命地挣扎,使足了浑身力气挣脱出两只手,用十个指头抓住紧紧勒在气管上的绳索使劲儿往外用力揪着,竭力让它离开气管哪怕是一丝一毫,否则就会窒息,就会被勒死。他脑子里这时只有一个坚定的念头——必须保护住致命的器官,千万不能死在他们手里……
  张庆有、刘树山——龙兴二队的年轻小伙儿,平时跟男生搭肩勾背上头扑拉脸亲密有加。这当口也似个翻脸猴子亲自对李文琪下了黑手。
  李文琪身材瘦削,是个及其老实安静的人,他几个月的话赶不上爱说话人一天的话。别的男生让社员有不满情绪,怎么挨打也有个说法,而李文琪从不招谁惹谁,蔫蔫地出现,无声地隐没,跟社员也没有一点过节儿,居然被捆绑后吊在大柁上。文琪轻飘的身子在大柁上飘过来荡过去。
  文琪也按奈不住怒火了,从平常不爱发声的嘴里大声喊道:“放开我!你们想干什么?我怎么惹你们了……”
  始终,我们都不明白社员为何要用如此损招对待李文琪。
  人一旦有了兽性,你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去理解他的行径。
  董建国居然趁乱挣脱了,但很快被人打着手电从屯子南头的大坑里抓上来捆绑后押到队部。暴徒对他还算客气没打他,因为小董平日里跟社员打成一片,关系融洽,不像别的男生嬉笑怒骂淋漓脸上……
  需要交代的是,原先八个男生,来此地不久因故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是吴凡,他会木匠活,是在文革中停课当“逍遥派”时学会的木工。
  6.4事件之前,他憧憬着能凭自己的手艺改变命运,背着工具袋“离家”出走去谋生了。走前向大家告别说:“天涯何处无芳草……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他把自己比作“鸿鹄”,把别的男生藐作“燕雀”,因此男生屋里还剩下“六只燕雀”。
  女生被暴徒五花大绑像待杀的羊扔在队部的角落里。
  有个别的平日里没机会占北京妹妹便宜的人欲趁乱讨个甜头,不想被女生扼杀在连骂带踹之中。
  该踢的人被踹走了,该骂的人被骂跑了,侯晏被暴徒从屋里提溜出来,独自绑在院子里栓牛马的木桩上;秀环想跑回宿舍告诉周用同让她千万别出来,不料被人抓住带回队部。
  秀环个子不高短头发椭圆脸圆眼睛高鼻梁小嘴,这么个精致的造型被歹徒五花大绑推搡着带进队部。后来大家回忆说,刹那间,脑子里显现出刘胡兰英勇不屈的形象。
  周用同在宿舍听见打骂声心急如焚,但她不能离开屋子,怕坏人趁火打劫把知青的老窝端空了。她把门用重物死死顶住,抄起菜刀,狠狠地在缸沿儿上杠了几下,准备对付闯进来的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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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纯粹的人
  
  女生里只有魏爱国没有被绑——暴徒尚存一丝人性。
  爱国太让人敬佩怜惜了,她瘦小的身材,每天跛着腿脚跟壮劳力一块拼杀在田地里,干着抽筋吸髓的重体力活儿;她对龙兴二队所有的社员一视同仁,对社员和善友好,总是以正义的形象纯洁的人格奉献给他人……
  爱国是我们的善良正直的老大姐。她对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毛孩子充满爱心,对我们幼稚冲动时作出的不理智不磊落的事儿总是耐心劝告坚决制止抵制……
  
  此时的爱国悲愤似天公泻雨,怒火似烈焰燃烧。她奋力地舞动着双臂以她瘦弱矮小的身躯抵挡着暴徒的袭击;她任凭棍棒雨点般地砸在自己的肩膀上胳膊上全然不顾,大声喊着“不要打人,打人犯法!……”
  暴徒推她:“爱国你躲开,这没你事儿,我们不整你,你别管这些王八犊子的事儿……”。
  爱国哪听这些,就是你们自相残杀,凭爱国的人性也会路见不平的,更何况你们是在打我的知青弟妹。爱国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高喊:不许打人,要文斗不要武斗。
  文革中,爱国也是以这个姿态在乱石飞舞长矛剑戟的武斗风暴中高喊着“要文斗不要武斗”……
  
  魏爱国——是博荣公社,乃至莫旗,甚至全国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中不能说是唯一也是为数不多的不带工资的大学生之一,缘何?
  爱国是北京航空学院文革前的大学生。然而,刚上了不到一年的大学,莘莘学子们无一例外地面对了拿头颅当酒壶,生灵涂炭,腥风血雨的“大革命”。
  爱国出生在革命干部家庭,父母是农家出身的老干部。两位老人忠诚敦厚正直善良的品德被爱国全盘继承……
  面对文革中人们的残忍狂热盲目糊涂,爱国深深陷入不解迷茫痛苦中。
  善良正义早已被人们弃之如敝屣,但是爱国不随波逐流。身为党员的她,嫉恶如仇的她,保持做人善良正直的信条,依旧像钢铁磐石在她身上坚固屹立丝毫不曾泯灭。
  看到批斗会上揪着被斗者的头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爱国不忍卒看悄悄离去;听说王光美脖子上挂着乒乓球串成的“项链“在清华大学挨批斗,爱国心里都会阵阵发凉……她岂能容忍文革中残暴的虐人死亡和刀枪剑戟长矛石头血肉横飞的武斗战场。
  人世间如果没有残暴,就不会对平和安定善良正气有着透彻的理解。
  1967年在某地,爱国冒死冲到汹涌的武斗大军前面振臂高呼要文斗不要武斗、抓革命促生产、坚决反对文攻武卫……然而,回应的是石头砖块像雨点般地砸在爱国弱小单薄的身上……
  文攻武卫是江青在文革派系斗争白热化,以至到了非动武力解决不可的混乱局面下提出的口号。它无疑起到了推波助澜助桀为虐的恶劣作用,因此很多地方出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幕……
  爱国曾经在会上坚决反对这个口号,但是被他人攻击并批判。因为它是X夫人江青提出来的,与最高指示有着同等的份量,谁反对谁就是反革命。
  爱国坚信在真正的对敌战场上,她会是一名坚强勇敢的战士。然而在这原本和平的土地上,面对的都是自己的血肉同胞,她迷茫困惑不解痛苦。
  爱国的心被深深刺痛。她不敢想象如何面对明天的武斗;她不愿再看到朝夕相处的同学无辜流淌的鲜血;她不想再听到刺耳的辱骂和凶蛮无理的批判;她不能再忍受侮辱人格灭绝人性的刀枪剑戟砖头瓦块……她要以死抗争。
  然而,大地不忍摧残这朵圣洁的花,爱怜地托住了她柔弱的身躯,死神也眷恋顾惜这个不该逝去的纯真善良美丽的生命……
  她身体恢复后回到了批判她的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中。
  大字报都是硬邦邦空洞无物的口号——反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反毛、反江……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是叛党行为……
  爱国对这些狂轰滥炸嗤之以鼻。她坚信维护党和国家的利益,维护人民的利益没有错,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文攻武卫就是错误的,是江青说的也不行……
  学校给她戴上“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叛党行为”的帽子劝其退学。那时当局裁决一个人的生命包括政治生命,像弹掉身上的灰尘一样轻易。
  “非其义也,饿不苟食,死不苟生”
   爱国坚守着一个共产党员应该捍卫的真理,不屈不挠,始终向恶势力高昂着倔强的头。
  社会没有给予爱国去作为的可能,她空有理想和抱负,她不愿浪费生命,尽管那个时代人的生命很轻贱。
  适逢波涛汹涌的上山下乡洪流,爱国不愿闲置生命中的每一个细胞,她振奋起精神,重新振动受过伤的羽翼,扬起不屈的头和中学生一起来到农村……
  
  ……这时,知青中有人高喊“爱国你快走吧,他们真能把你打死……”确实,这时从丧失理智的暴徒中随便揪出任何一个人都能和坐山雕的手下人匹敌。他们完全能把爱国像羊羔一样提溜起来扔得老远。
  爱国已经听不见周围任何声音了,她不顾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不顾竭尽的努力似杯水车薪,只是低档着护着,像母鸡保护欲被老鹰袭击的小鸡,伸出双臂用自己瘦弱的身躯和暴徒周旋,拼命地阻挡着罪恶。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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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安局来人了

  暴徒打累了,坐在那儿喜不自禁——这家造的,太带劲儿了。城里破四旧、把人往死里打、武斗,俺们都没捞着;平常打老婆不敢过于凶猛,还得考虑炕上的云雨,锅里的饭食儿,这回可饱尝痛打的滋味了。
  他们觉得像过大年吃大肉喝烧酒一样过瘾、刺激、痛快。
  乡村生活平静枯燥乏味,永远被平行四边形的“田”框着。这趟整的比“霹雳一声震天响,打倒土豪和劣绅……”那光景还痛快,一下从田里窜上天啦,这嗑唠蝎虎了,活了这老鼻子年月了,想不到他老人家给俺们送来这么一大堆练手的“沙袋”,老人家的伟大英明那是随便嚎的吗……
  喘气儿歇息的功夫,突然冒出了一个人。这人叫李本江,是旗公安局一个科长。
  我们心中暗喜以为来了救星,没成想他的来不是制止暴徒,不是调查事情原委,而是想把知青置于死地。来者不是善茬子。
  李本江满脸的横丝肉,没人味的表情呈露在手电筒尿色儿的弱光里。
  他挺着肚子背着手挨排提溜男生审问,逼迫他们承认这次事件是知青先动手打起来的。
  男生还没被打糊涂呢,受那么大屈辱,怎会承认自己是凶手?疯了傻了?纵使许给我们金钱百万,就是再把我们打得皮开肉绽也不能黑白颠倒啊。
  男生纳闷公安局来的人不调查研究就直接往知青头上扣屎盆子,这是啥意思?这叫什么干部?看那模样儿,听那言行,活像又一个从土匪窝里钻出来的暴徒。
  李本江还问男生都是什么家庭出身,男生不理他,他就在那儿自我解嘲加训斥地说:“哼,你们出身好不了,要不能上农村来改造?不好好劳动改造,还打人。毛主席让你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们打贫下中农,这是反革命行为,知道不。给你们定个现行反革命罪,判个十年八年的都不多,知道不……”
  男生没有一个承认是自己先动手打人的。李本江气得蹦高说:“不承认是吧,你们等着,天一亮我就派车把你们抓走,到了公安局就有你们好果子吃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们搁这旮好好想想吧,一群瞎心的玩意儿……”
  哼,是毛主席让我们来农村的,你们打我们,你们也是不听毛主席的话,你们就不是反革命啦?
  男生看出来他跟这帮暴徒是穿一条裤子的人,是帮凶,没安好心眼子,就不再理他,任他自己在那儿跳脚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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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人刘泽
  
  天亮了,公社闻风来了几个人。他们咋知道的?龙兴二队离公社六七里地,深更半夜的,难道有人去报案了?
  事后得知,当晚“屠宰场”的噪杂声,暴徒野狼般的嚎叫,受惊狗的狂吠声划破万籁俱寂的夜空向四处冲撞,撞到了龙兴一队。
  龙兴一队知青屋在屯子的后趟街,离我们队只有三四百米。平时两队知青来往密切,难兄难弟心心相印,心有灵犀,不点也通。
  不正常的声音撞到一队知青屋的北墙,从稀疏透气的墙缝钻进屋里,穿透正在熟睡的知青耳膜。
  知青被惊醒了,纷纷从炕上爬起来跑到二队看究竟。
  一队知青被二队社员的暴行震怒了,想解救我们。
  然而,处处替别人着想的好大姐爱国考虑,在这裉节儿上帮助我们,说不定会引起更剧烈的矛盾冲突,闹不好一队男生也会在恶战中吃苦头。
  从两队知青的利益出发,爱国把一队知青劝住了,劝他们无论如何先回去,不要再中暴徒的奸计作无谓的牺牲。他们无奈回去了。
  然而一队男生刘泽没有回去,他踩着漆黑的夜路惊慌失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公社跑。
  他去报案,要把这惊心动魄的事件告诉公社,让公社快来人解救就要被暴徒打死了的他的兄弟们。
  事后得知刘泽是一路哭着跑到公社的,我们都非常感动。
  
  刘泽给我的印象——老实木讷。一张黧黑的脸,见人就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常常是以笑代替说话。他的脾性跟我们队的李文琪是一个版本的。
  刘泽还有一件凡人小事让我永远不能忘怀。
  插队时在北京歇冬。有天,刘泽突然光临我家,说跟我借二分钱到人民市场交存车费。我笑他,不是笑他身上没有二分钱,而是笑他遇事太拘泥,车子放哪儿不行,放我家也未尝不可,我家离市场只需两分钟的路。他却非要循规蹈矩存车。我感觉这人思维刻板不通达,同时也感慨他的实在劲儿。
  凡人太内向,把所有的物、情、事都装在身体里,不宣泄不爆发不舒散,我觉得是一种累……
  还是刘泽,三十年后他去世了,死于癌症。听到这个噩耗,我感伤叹惋,脑子里马上排序出他的为人性格和处事如何与现代社会的不容和,不通俗。
  他很有可能(不排除肯定是)不敌社会、工作、人际中的奸邪虞诈卑劣……常常处在压抑郁闷不畅之中而积郁成疾,这是生成癌症的最典型因素之一。
  那年,我正在为我有一个插友跟我同在一个省份——山东而高兴呢;正想有机会去烟台大学看望他呢——结果,人,没了。
  在他身上可能有个悲情故事,可能没有,我无从考证也不愿去调查成文了,只是觉得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苦难史,患癌症的人更是苦难得不一般……刘泽的实在质朴永恒我心中。
  
  ……于是,公社来人了,是在天光大亮姗姗到来。来了就宣布坚决支持广大贫下中农,站在贫下中农一边。先把知青松绑回宿舍,再调查事件……日他狗的,和那烂李本江一个鼻孔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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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遗憾

  写了半天,我感到“6.4事件”没写透不精彩。一来写作水平劣等,二来非常遗憾的是——恶战的当晚我不是当事人。
  三十五年后,当我想记录插队这段史实时才感到人的记忆那么不堪一击,它就像故纸堆里一张泛黄酥脆的纸,一经触摸就七零八碎了。
  为了写得更翔实,我给北京的插友发“伊妹儿”、无数次地打电话,努力唤醒他们沉睡了三十多年的记忆。但是他们只记得大概,忘了许多细节。真后悔那时瞎混光阴,没有写日记。
  更让我捶胸遗憾的是——顾钢在我提笔前的一个月,把当时工作组调查“6.4事件”的一份厚厚的翔实完整的记录——觉得没用了,看见它就堵心——扔了。
  
  …… 那天鬼使神差,我去公社开知青会并领灯泡去了。
  回忆中,好像开会这种荣耀事儿不是我等散漫之人的专责,因为没人愿去,所以我这个“不务正农”又喜欢溜达串门的人就欣然前往了。当晚因出游未尽兴没回本府,借住在其他知青点而躲过一劫。
  待我回屯进到宿舍那一刹那,我以为进了俘虏营。我被眼前的情景震惊得差点倚着门框出溜到地上,小说中的一夜之间如何如何的描写,让我在1970年6月5日上午第一次体会到……
  男生伤员倚里歪斜在炕上躺着或靠着。葆玄脖子缠着纱布,脖子后边被绳子勒过后留下一条深紫淤血脱皮的伤痕;顾钢、付同生头缠绷带,绷带上渗着血;因为是夏天,木棒袭击在穿着单薄的身上,绳子勒绑过的皮肉,使他们身上都不同程度青一块紫一块红一片……
  大家都没去上工,和一队的知青在我们女生屋一起愤然议论着因此而震惊全旗的著名的“6.4事件”。
  大家庆幸我昨晚没在场,我却因没和大家一起受过而不安。
  付同生见了我就说:“我亏得没和你一块去公社(本来他也准备去公社的),社员最恨我,我要不在场,别人就得替我挨更多的打。”
  
  我想象着,如果我在现场暴徒如何对待我,我又会怎样……
  有人说,你要在场说不定别的女生挨绑,你得挨打。
  这太有可能了,我嘴里有“刀子”,经常扎向那些欺负人的男女社员,所以,有相当一些社员对我不感冒。
  我和他们相处凭感觉。其实人与人的交往都是凭感觉是停留在感性认识上,一旦有了知觉上升到理性,有可能交往的更深厚,也有可能就交往不下去了。我就是这样,觉得得劲儿就处的好,不得我的劲儿,你再有势利,别人都巴着你媚着你,到我这儿别想让我附和。
  妇女队长刘淑霞,是党员又是妇女队长俨然觉得自己是屯里公主似的人物。小样儿呗,以为当个小破官,又有张党票(‘党票’这词竟然被编进电脑,真真是dang不dang国不国了)就能上天了。一天到晚劲儿劲儿的,那两片薄嘴唇上下翻飞唧唧喳喳管天说地的没个完,跟个女乌鸦似的,她一晌午头就能把富农杨贵臣一年的话说完了。
  刚来不久,一次在地里干活,刘淑霞说我是刘少奇的女儿,“刘少奇”三个字在1968年有如“国耻”。
  我不能承受辱没,骂过去:混蛋!你才是刘少奇的女儿呢。
  咋张嘴就骂人呢,啥玩意儿呀,还是北京来的呢。
  谁让你说我是刘少奇的女儿呢。你也姓刘,你怎么不说你也是刘少奇的女儿呢。
  俺不是你们那个刘,你是从北京来的,你跟刘少奇是一家子刘。
  少废话,你还党员那,满嘴胡说八道的,真讨厌……
  刚来就送给社员好骂人的印象。之后骂人继续连篇累牍。
  因为我名字的谐音是溜圆,那些不懂得相尊相敬的社员见了我就调理污戏:“老马屁股溜圆溜圆的,王八蛋溜圆溜圆的。”把我骂得那么难听,我岂能吞忍?脏字就换常地冲他们甩过去。
  其实我也是瞎叫真,我不是老马屁股,也不是王八蛋,庄户人没文化少教养的,玩笑话愿意咋说就咋说呗,别人能忍的事儿我不忍,这不是得罪人吗?
  还有,前文不是说过刚来屯子扶贫给了长脖家一床棉被套吗?没成想长脖家得到的这一丁点微利竟引来别人的眼红嫉妒,对我没有“普渡众生”怀恨在心。故而,有那么一两个穷极无聊的人糟踏作践我,整起了“拉郎配”。说长脖傻,我也“虎了巴几”,许给他正好天造的一对。
  你说整天面对这般污七八糟的班底成员的污言烂语,那时年轻率性的我能不骂人吗?把我不当人,耍巴着玩,我不X他妈,X谁妈。狗咬我,我不打狗难道去打羊?
  文化大革命别的没学会,把个骂人修成正果,再把这果儿带到野蛮落后的农村,“浊土肥沃”这果儿更硕。
  别谈书香门第,别嫌女孩子家家没样儿,更别问别人咋不骂。只说我性情使然,没涵养;只说入乡不随俗,不会迎合;再说,没有“屯理儿”,自我保护,只有骂人较相宜。
  扯远了。如果那晚我是当事人,我没挨绑,一定会玩儿命去阻挡暴徒的乱棍,保护我的兄弟们;我很有可能被平时我骂过的人泄私恨的乱棒抡在身上;若被绑我一定还会张开“母老虎口”痛骂乾坤……
  平日,在屯里就听不到友好的语言,看不见和善的嘴脸,现在屠宰场的人嘴脸更加狰狞,豈能容忍;平日,我就素以北京人常说的“鲁”、“大不吝”著称,现在我可以更加毫无顾忌地放开喉咙骂将过去……
  一副刚正不阿的铮铮铁骨,一副英勇不屈女英烈的形象……不再设想了。人家会说,哼,马后炮,事后逞英雄。确实,想象的力量是无穷的。
  谁知我在场会表现怎样呢。有人会说,说不定你吓得一声不敢吭,说不定你会屈膝求饶,说不定……但我说的定,依我的性格,就像博荣山被夷为平地,诺敏江被竭泽汲干,把卑躬屈节安在我身上,就仨字——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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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调查陷入困境

  调查组开始了“倒粪”似的调查,无非是车轱辘话来回问——叙述过程,谁先动手的……我们当然一丝一毫实事求是。而作恶者都统一口径——学生先动手打的人。
  王国兴、姜永田这两位让知青瞠目的“倒戈者”,这会儿头上缠裹着绷带,绷带上涂了红药水,以示被打后渗出血了,可那“血”鲜红鲜红的,不像男生头上的血是黑红黑红的,这不是明摆着把自己的愚蠢昭示给天下。庄户人就是庄户人,心计不够,不合逻辑地为自己设计了一个无法下台阶的舞台。唉,连干坏事儿也透着“厚道”。
  王国兴不大容易被人疑惑,老党员,老书记,老贫农,儿子又是部队的人儿。这么个里外三红的人,我们都想不到他居然会跳出来整我们,调查组更不会怀疑他头上纱布里的伤是真是假……
  李孝堂又穿上事前被葆玄拽破了的褂子,以示葆玄在武斗中大打出手——把我的褂子都扯破了,要不是怕疼,他一准会在身上拉上两刀表明学生是凶手……
  调查陷入僵局,双方各执一词。作茧方为了甩清自己的罪恶,攻守同盟。所有的人不管是在现场还是没在现场,一律咬定青山不放松,或恶人先告状或作伪证,向调查人诬告——知青是先动手打人的暴徒。并历数知青怎么个无恶不作法儿,偷鸡、偷鸭、偷鹅、偷柴火、和社员打架、打杨坤,那帮淆(学)生可ne啦,谁谁谁,谁谁谁最坏,狠着那,差点出人命……凡此种种,不是学生先动手打入咋地?
  “堂堂七尺躯,提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人言可畏啊,用舌头杀人,比那龙泉剑还厉害。历朝历代舌头底下压死人的事儿还少吗?
  我们平时的罪行被社员理直气壮地当成了掩盖他们罪行的强有力的资本。疯狗乱咬人,往我们伤口上洒盐——我们仿佛是在承受第二次被打。
  调查组不去找是否社员先动手打人的证据,也不去分析知青平时作恶和先动手打人之间的有机联系,偏听偏信,态度明显倾向当地人。
  我们是人微言轻,他们对我们是一百个不信任,派饭全吃在社员家,怕吃了我们嘴短似的。
  一提审我们先念语录——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然后就用教训的口吻“什么不好好接受再教育,不好好干活,什么调皮捣蛋打架斗殴,对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问题很严重……”
  我们是一群没背景,没靠山,远离亲人,当地父母官又不关照的弱势群体。而社员祖辈生于斯长于斯,千门万户,宗族根基坚固,根系茂盛,更是与当地各种权利人士沾亲带故,社会关系万缕千丝。
  基于这这种社会状况再加上调查组听信谗言谀语,让我们陷入混身是嘴说不清的被动境地。搅屎棍子们搅得让调查组处于莫衷一是的尴尬境地。正在这时,转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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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乡来文、来人啦
  
  常说两人吵架,吵急了眼甚至动手,就是因为“话赶话”;事情也是这样,做着做着就大发了,严重了,这叫“事儿赶事儿”。我们这回就遇上“事儿赶事儿了”。
  听说黑龙江、内蒙兵团的干部作下了,都是些素了多年的老兵杆子,久旱逢甘雨,鸡鸣狗盗的荤了一大堆知识青年女孩子;还听说好多地方的插队知青与当地农民发生了激烈的矛盾冲突,双方械斗死伤人了……因此中央向各地下达了关于对待知识青年的红头文件。
  内容说要爱护保护知青这个新生力量,要打击严惩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的不法分子等等,并往全国各地派了调查工作组,进行调查解决安抚落实等等一系列工作。
  几千万知识青年呢,赶上好几个国家的人口了,不安抚好了,大革命中又套小革命不好收拾。
  老同志作茧有瘾,一而再,再而三。他作完茧,自缚的、被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是老百姓。
  “一日之苟安,数百年之大患也”。他作下的孽子孙万代享用不完。这孽火不仅扑不灭还有明火一直烧到现在。中国各机构的“消防员”是最忙最累的群体……满嘴跑舌头,又扯远了。
  于是,莫力达瓦旗也来了京官。刚来不久就让龙兴二队的“6.4事件”撞了个满怀。
  新工作组下到龙兴二队时,公社调查组还没有撤走,还在俺们队里云里雾里地搅和,偏听偏信地护犊子,执行着地方保护主义,竟然扬言要立即把知青抓走……
  而旗里下来的工作组有地区的人,有旗里公安局的人,还有北京国家林业部的干部。
  新工作组和原来的调查组不一样,他们没有地域宗族派别这些关系网的束缚,身份地位政策水平又明显比后者高着一个层次。
  暴雨过后见彩虹,这样一个阵容的出现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这时的社员依旧像祥林嫂一样跟工作组叙说经过。我们虽然从精神到体力已经很累了,但为了还我们清白,仍然不厌其烦地叙述每一个细节。
  工作组跟前任不一样,对我们另眼相看,不听信流言蜚语,派饭也吃到我们屋了。社员这回闻出味了,觉得来者不善,饭做得也没了心思,所以我们的饭,工作组说——真好吃。
  俗话说“流言止于智者”。意思是流言到了明白人跟前就传不下去了,因为它禁不住分析。
  工作组冷静不偏颇,按图索骥,顺藤摸瓜——
  旗公安局的人因职业性质,破案比较专业。他们仔细地勘察了现场——为什么大热天的,队部窗户被牢牢钉死?为什么那天队部里里外外的杂物全不见踪影?打碎的灯泡清扫了,打人的木棒也全部不见……现场已被人为地破坏。各种迹象表明与社员说法不一,工作组抓住“说知青先动手打人”的疑点不放,继续层层剖析——
  为什么平时开会从不到场的人也来了?比如姜永田;
  为什么每次开会都到场的妇女、小丫头没来?
  为什么打人者里有龙兴三队的社员;
  如果学生如此“恶贯满盈”又先动手打人,社员为什么没有一个受伤,而学生却百分之百的受伤被绑?而且,经过验伤证明男生的伤都是棍棒绳索所至。
  学生说自己手无寸铁,而社员又不能说清每人手中的木棍广锹从何而来。据证实,那天队里没有做豆腐粉条所以也没有烧大柴锅用的木头;
  为什么队长宣称开会的主题是讨论知青的工分问题,而李孝堂却突然站起来把话题转到让王葆玄赔偿衣服上去?一个赔偿衣服的简单问题值得让李孝堂如此冲动挥棒打碎灯泡吗……
  带着全部疑问,工作组果断制止了公社调查组要抓知青的做法,说没有结论先不能抓人。
  工作组把目标先聚焦到一个人身上“6.4事件”的开打先锋——李孝堂,准备拿他作为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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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筒倒豆子

  这天,过了晌午,李孝堂正准备套车去江套子拉条子。不想,被工作组叫到队部。
  李孝堂心里犯嘀咕,叫我干啥,学生说我啥了?是不是有人出卖我了……
  调查者正言厉色给李孝堂讲政策,把中央文件的精神说给他,让他要明事理,不要做触犯法律的事,如实交待打人事件……
  李孝堂种地赶车撸大鞭,哪儿听过什么文件、政策、法律这些新鲜玩意,还一口一个中央,中央不就是毛主席吗?这嗑唠的咋这吓人呢。
  他开始筛糠(发抖),脸吓得尿黄,目光恐慌不安游离躲闪。他心想,他得说,老婆孩子老太爷一大家子人就靠他一人耍工分挣口粮呢,我要是不坦白交待,蹲了笆篱子这个家就毁了,天塌地陷啊……
  所有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存在着人性的弱点,人高马大的李孝堂也不例外。别看他平时撸鞭子吓唬人,骂地、骂屯、打人、逞凶拔横的,这会儿却像个受惊的地老鼠瑟瑟缩缩,在政策攻势下,心理防线不堪一击,循着调查者的牵引把事件的目的、策划、牵涉的人…..竹筒倒豆子原原本本全道出来了……
  工作组又分别找了王国林、刘春江,事已至此不能死扛,他们也都像开水烫鸡毛——秃撸(吐露)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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