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论坛文艺版『 网海文摘 』 → 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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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在农村大有作为系列(知青回忆录·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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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吴凡。
  跟他也是快三十年没见面了,通过话筒听他说话的语气,质地还和插队一模一样,神经兮兮,神叨叨。
  你还记得插队时他曾经非常沉着地念白字吗?把“林黛玉”念成“林熏玉”;把“虎视眈眈”说成“虎视枕枕”;把“千里迢迢”念成“千里昭昭”。
  大家讥笑他,他却不动声色,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念错了。其实,他不是学习不好,都是北京五中的初三学生,哪个也不差。只是远离课堂太久了,学的那点文化渐渐荒疏。
  那年大雪纷飞的一天,他背着工具袋,头戴褪了毛的狗皮帽子,身穿破旧棉衣裤,游走他乡做木工活,混活命钱去了。他说他是鸿鹄志,要到天涯寻觅芳草。
  大家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和身后雪地上留下的一串串脚印,心中黯然,默默祝福他……
  
  终归在莫旗,他没能耧到芳草。他转战到了安徽。
  恢复高考,他上了大学。是插友中唯一上了四年本科的“正规军”。
  他也是个不挪窝的人,在教育研究中心一干到底。妻子是安徽芜湖人,是他在安徽师大读书时认识的,现在北京当中学老师。女儿中国科技大学毕业。
  他的家庭也属于那种很规整的。
  吴凡让人感动的是,他每年要拿出一部份钱资助两位贫困大学生。
  
  男生说完了吧,哦,还有那位著名的学人王葆玄。
  这可是个“隐”君子,自打跟龙兴二队拜拜后,三十多年没他的音讯,隐蔽的结结实实,不跟插队的任何人联系,独自在自己的“玄学王国”里遨游。
  这个泥古的家伙还是那么孤傲。
  去年春节,爱国在京组织大见见面,几经周折打听到葆玄家的电话。电话打过去邀请他参加插友聚会。人家那谱可大了,不知是不想来呢还是真有其事,说是要开学术讨论会。那可是严肃的大事儿,不可能放下讨论去跟这帮“胸无点墨”的“小的们”戚戚嚓嚓瞎耽误工夫。
  
  记得插队时,他虽然孤傲也和大家玩儿。玩儿得最多的就是憋不住他满肚子的学问,逮着人就谈马列,忧局势,说古论今;再就是脸红脖子粗地争论某个议题。
  
  他的身棒骨较大,所以吃得多。那时又没什么可吃的,所以老饿,就逮什么吃什么。可能是饥饿性的,也可能是消化不良或是不卫生,就常常跑肚。
  男生里淘气的就开始耍弄他。
  用音符给他编唱——
  6——7——6——拉稀啦
  6——1——5——拉多少
  1——6——6——都拉啦
  学究冷冷的目光从镜片上面不针对任何人地铺开来,思绪早飞到老庄黑格尔费尔巴哈身上去了,根本不和这帮老初三的鸟孩子一般见识。
  
  但是他也有玩真格的时候——
  有一次,他和侯晏下围棋。下着下着俩人突然吵起来,吵得很是热腾,就不欢而散了。
  其中,侯晏不知哪句话刺激了他,他坐在男生屋里想想不对劲儿,忽地跳起来,恼羞成怒追到女生屋里。好家伙,居然抄起灶台上的菜刀,幸亏李文琪从后面把他紧紧抱住。侯晏则气得哇哇大哭。
  你说这棋下的,你跟这黑白两个小东西叫什么真?结果这棋差点下出第三种颜色。不过,没两天他俩又坐到一起对弈了。
  
  这位仁兄估计是A型血人,好认真钻牛角。对小孩游戏都那么顶真。好在A型血的人是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否则王学人何以能成为学人呢?
  现在想起来能笑死,那时候的人性多率真可爱。想骂,骂;想哭,哭;想抄菜刀,抄菜刀;想言和,就破涕……
  
  对了,差点忘了叨咕董建国。
  董建国也是久违了,连通话都没有过。听说他心脏搭桥了,跟别人也很少联系。
  他在龙兴呆了几年后就走了点关系去了人人羡慕的供销社。后来找了一个莫旗当地姑娘;再后来他去了唐山煤矿,地震时正在井下,免于一死。
  他和莫旗姑娘生的女儿还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
  掐指算算,插友里除了葆玄两次失败婚姻无子无女,顾钢养猫外,其他人的孩子基本都是大学生。
  幸福年代中苦读书的孩子们帮助没上过大学的插队父母还了愿。
  谢谢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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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说秀环。
  听顾钢说去年春节插友聚会时,顾钢举起酒杯代表男生敬了秀环一杯酒,说插队时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你辛苦了……秀环为此很感动。
  秀环是个善良热心乐于助人的人。穷人家孩子早当家,她会做许多针线活,做棉袄棉裤做被褥等等。插队时经常帮大家拆洗被褥再缝好。男生衣服破了扣子掉了就提溜过来女生屋找秀环。
  用秀环时很顺手,私下里又看不起人家。闹过一些不愉快的情绪。一些事儿就不多说了。
  年轻时蒙蒙瞪瞪没想明白的事儿,老了以后,把过去的事情筛筛,就很内疚自责。如果生命能轮回,在重新组合一次,走一遍人生路,做事去粗取精,做人去伪存真,不再抱憾终身那多好。
  这当然又是我天真的不切实际的非社会理念。
  
  我和秀环联系的较多。去年去她家,她家的居住环境让我眼前一黑。
  她住在北京西客站附近。
  这个居住环境像是无政府管辖,龌龊肮脏,污水横流,蚊蝇孳生,外来人员鱼龙混杂,治安极差。经常能在公用厕所里看见吸毒人员在那里扎针。
  她的住所周围基本被外地人租住。来此地做买卖的新疆人居多。彪悍的维族男人打架斗殴,偷抢嫖赌成风……秀环说一到晚上他们不敢出门。
  秀环就住在这种环境里。这房子是她丈夫特殊钢厂的宿舍。一步宽,五步长的小破院子竟住了三家人。每家住一间“大”房子和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张小桌子的小房。她的女儿就是在这小屋里的小桌子上,点着一盏七十年代那种太阳管灯,伏案苦读考上了吉林大学。
  我坐在这潮湿简陋的房子里,偷偷把她家所有的家具数了一下,大大小小一共9件家具。
  瓜子倒在桌子上,嗑着嗑着就潮湿了。
  她说,院子外面的下水道一到下大雨被垃圾堵塞,水就倒灌回院子里,经常会淹进小厨房,把蜂窝煤淹烂掉。
  秀环在豆制品厂工作时,整天接触潮气蒸汽,落下了关节炎病,整天靠吃药维持也撵不上居住环境的恶劣对腿的不断袭击。
  上面也隔三差五地丈量测绘发通知说要拆迁了。不断给你弄点希望,往你嘴里填个糖填个枣的,用以“镇压”百姓的不满情绪。“镇压”了好几年。老百姓也没办法去找去问。可怜的社会底层人物就那么乖乖地等着,等着,
  
  写到这,我又拿起电话问秀环有动静了吗?她居然回答说,这回有信儿了。说是开始登记填表了,再下一步就签协议什么的。但不知又得经过多长时间才能走下一步。
  总之是登记了,这是从前所没有过的。这回是大糖大枣把他们的嘴塞满了,让他们说不出什么。等着吧。
  
  盼望下次再去秀环家,吃瓜子的时候,瓜子不返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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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那个李明理同学也是个人物。
  李明理有个聪明的大锛儿头,每个五官单项一般,但合并在她的脸上又很独特。她皮肤白皙,个子不高,比较娇嫩,像个小公主
  她还有着多愁善感的小布尔乔亚情调,喜欢张扬个性,谈吐穿戴力求表现出与众不同。
  她常和男生聊点深奥的东西,爱穿一件浅绿色灯芯绒罩衣,脚蹬一双雪白的回力牌球鞋。
  刚到农村不久,屯里是谁结婚来着?把学生也请去喝喜酒。
  李明理自小生活在北京副部级的亲戚家,文革家里难免遭殃。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上,又跑来受插队的苦,就让她心里堵闷的不行,加上和别人有点不愉快的情绪,这高粱烧就哇哇地喝开了。
  从没沾过酒的学生的肠胃经受不住酒精这么猛烈的打击,就醉下了。
  我是第一次见喝酒喝成这种程度。
  她被人架回宿舍,躺在炕上借着“酒劲儿”大哭大叫发泄心中对一切的愤懑。居然连踢带踹地就把炕跺了一个大窟窿。
  都是一群城市阿呆,哪儿见过这景儿。大家束手无策了。这也不是劝一劝就能让她消停的事儿。劝喝醉的人和劝精神病患者一样都是白搭白的举动。
  男生有积极者说冻梨能解酒,就奋力飞奔到几里地以外的供销社去买冻梨。有人笑话:切,供销社除了酱油膏和蒙了一层厚厚的老灰儿,玻璃瓶盖子生了铁锈的山楂、橘子罐头是上品,剩下就是火柴了,哪儿来的冻梨。要有冻梨卖,早把知青美死了。
  这当儿,就有老乡过来看热闹。老乡懂行,说把她扔到高粱堆里,高粱是凉性粮食,可以解酒。
  我们没有高粱。傻长脖和老羊倌就把她抬到了队部,扔在了喂牲口的高粱堆上。
  估计理小姐当时心里什么也明白。扔到高粱堆上,就借着“凉性高粱”下了台阶——很快就安静下来。
  大冬天的,衣服穿的老厚,高粱的凉气从哪旮渗透进身体?从头上进去?所以,人睡在高粱上能解酒,这“常识”到现在让我怀疑。
  不管怎样,理小姐顺着高粱的势力“解酒”了,大家也松了口气。
  这时,买冻梨的也空着手回来了。
  
  李明理在龙兴二队只呆了一年多就被北山里的浪漫恋情挟持走了。
  有一天深夜,她突然回来了,神情沮丧,衣衫不整,把大家吓得不轻。
  她说她想大家了,难以抑制地想回龙兴二队。
  她居然步行七八十里的山路。下山后天已漆黑,江边摆渡的艄公早已回家。她就扎进冰冷的江水里游上岸。然后继续步行连夜赶到龙兴。
  我们听后倒吸一口凉气,她太勇猛了,这么一个娇小文气的女子,这举动也太超现实了。
  大家感到深山里有让她难言的故事。
  水泼出去了,好马不吃回头草,住了几天,她还是回了山里。
  那个时候,一个城里女子敢走夜路,敢横渡深水,那可不是一般材料制成的。
  她的坚韧的毅力不可小觑。这一壮举,改变了大家对她是骄娇二气的看法。
  
  果然,回北京后她上了业余大学,办了公司当了老板。人家开公司跟搭积木似的,她却是稳稳当当,资本路走得亮堂堂。
  插友中属她最发达,买房子买车,还是双份的。
  她发达了,没忘我这个插友中最不发达的人。每年都会给我打几次电话问候问候。我俩就在电话里“打情骂俏”。我“吹捧吹捧”她的光辉业绩;我是个“白丁”,就连虚假的褒词也难说出口,她就“追捧”一下她见过两三面的我们家那个当家的……
  好啦,李经理的话题就到这儿。
  男生付同生失去联系,据说婚姻受到挫折,精神方面也出了点问题。女生曹天星下落不明。不过只要活着,走到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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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9-17 11:04:44 [只看该作者]

  亲爱的老周,插友的故事先给你讲到这儿。人生是由许多动听的故事堆积,我还会继续讲给你听。
  
  岁月像哗哗流淌的水飞快地在身边流逝。生命不知不觉地进入倒计时
  老周啊,我真羡慕你,你先我们而去,躲开了这精神污染的世界。大海是大自然中胸怀最博大生境最干净的地方,你去对了地方,不要后悔,这是早晚的事。
  我们虽然走的晚了点,貌似幸运,却还要继续抱着世界历尽磨难。
  其实人世间也是漫无边际的茫茫大海,人人置身其中与苦难的恶浪搏击一辈子也不一定能找到真正的人生航标。
  老周啊,你随江河回到了永恒的家——大海,我来看你了,可惜串门时间很短,你不要怪我啊,我的心会永远在你家滞留。
  别思无穷无限,还如秋水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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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涣女 回复日期:2006-8-23 14:23:44 
  不知为什么老天爷非要把恩泽从我们龙兴的知青头上饶过,隔上几年就投下一个剧痛。一个月前的7月21日,我的插友王健他——
  
  《终于找到你,你却躺在百花丛中》
  去年十月在北京我、王刚、王健、晓云想小聚,他们是龙兴一队的插友,我们的感情从插队开始就粘连至今。
  给王健打电话,他说他在南京呢。“四缺一”,结果去年没聚成。
  今年五一前,王健给我打电话说过了五一要和几个朋友来山东玩儿,到时候会跟我联系。
  我二十多年游离北京之外封闭在济南。每次朋友来济南玩儿我都非常高兴。于是过了五一就开始盼王健来。
  然而,左一个十天右一个十天都过去了始终不见他的踪影,便拨通他的手机——王健,怎么不来了。
  他说在别的地方办事,可能过不来了。唉,又丢掉一个和他见面的机会。
  我俩在电话里扯起了南北方人的人性话题。他说南方人奸猾但办真事,山东人忠厚但不办真事。
  我惊讶他读书万卷看问题应该很辩证的呀。我反驳说你不能一概而论,在有利益驱使的情况下,奸猾厚道都会办真事也有可能不办真事……
  后来他“弥补对山东人的冤枉”,说他认识的文物界的老谭、老隋、小孙都是好人。
  老谭和小孙都跟我做过邻居。我不敢与王健的感觉苟同,但是我敢说他们的人品与王健截然不同。只因为他跟他们的交道不深,还因为他和他们之间的需求,所以就有了眼光和角度。这都无所谓,关键是王健不论是插队上学教书经商收藏文物,他都在恪守做一个正派人的准则,一直为大家所称道。
  
  每次回北京,我都会给王刚打电话、串门,因为两家离得很近。
  这次回京给他打了几次电话没人接,估计是出去旅游了。
  王健和王刚亲兄弟一样,王健肯定知道王刚的动向,于是打他的手机。
  话筒那边传来从来没有过的声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过了一段时间又打,还是关机。奇怪,我知道王健是从来没有关机的习惯,无论在任何地方,电话铃声不超过三下肯定就会听到话筒那边传来他那长期被烟熏火燎的粗粗的烟嗓儿声。
  后来听说他和王刚一干人马自驾车去了西藏,我估计车行走在路上不方便接电话,那就等晚上住宿时再打,然而晚上还是传来那让人堵心的语音。
  再后来就得知让我全身瘫软心跳加快的噩耗——王健那台车在去阿里的路上翻车了,车中三人,王健不幸遇难!
  
  通则不痛,不通则痛。
  在西藏是因为接收不到信号通讯中断。
  王健,不是我迷信,假如信号畅通,它连接着亲人朋友对你的祝福关注,给你增添着勇往直前的信心信念,你一路都不会有痛……
  
  那年,他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加入他们的西藏自驾游,他兴致勃勃地历数自驾游的愉悦之处。
  我这人性格开朗却和玩儿相背离,加上腿脚不好,插队又落下腰疼病,很难想象长途跋涉会摔打成一个什么样的“烂葫芦”,就婉言拒绝了。
  现在,很多人缺乏公德意识,不尊重自己和他人的生命权利……屡屡制造让人们恐惧的猛于虎的车祸,这也是我不想去的理由。
  
  王健经商走南闯北,历游祖国山山水水,似乎一直很顺利,他可能常常自得。
  他不改他大大咧咧马大哈的秉性……他太轻敌了,忘记了有形的生命随时都有可能被征途上无形的险恶算计。
  他在那个铁疙瘩翻跟斗的一刹那,可能自责——该死的我,终于被安全带和快车这两个“不仁义”的家伙出卖……
  
  王健,你不系安全带,可能又开快车,你的安全意识在某个时间段或者某个地段突然淡薄;你忽略了几万分之一的概率有可能会降临到你头上;你还忽略了空旷地带比繁华市区出车祸的几率要大得多……
  王健,不要怪我“熊”你。你活着死去都是你——一个宽厚大度,与人为善,不计较一切狗蝇小事儿的人。你不会计较我的唠叨,因为你知道我也是个率直的人。
  
  王健他被甩出去二十多米时还清醒,他对过路救助他们的人说——别管我,先救小左。小左是女的,已是血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没外伤可能不要紧,实际上他的生命两三个小时后就消失在通往天路的白云深处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为别人着想的多。
  
  王健安详地躺在百花丛中。我正好在北京,以这种方式告别了四年没见面的他。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他的朋友,吊唁大厅里飘荡着悠扬抒情的他喜欢的乐曲……
  他那么有才华的一个人,却轻易地把那么宝贵的生命抛在了荒山野岭。大家飞泪痛惜他的离去。
  
  他热爱祖国的瑰丽江山,两次自驾去西藏,还有云南青海……我给他的祭文中说,你不必太留恋,你毕竟热烈拥抱过这个带给你无数色彩的世界……等你的住所安顿好后,我会把对你的怀念扎成一束束鲜美的花枝种植在你天堂的庭院里……
  我想,你走在鲜花哈达铺就的天路,你的灵魂依偎着蓝天白云雪山,你该不会后悔用了这样一个方式告别了你健生健行的一生。
  
  王健,天堂的路很开阔,在那里聚集的司机朋友们一定都会“重新做人”,遵守公德,宽人律己。但是,你还是要系好安全带,把车开得再慢点。“一慢二看三通过”在任何地方都适用。另外,把手机打开,天堂没有屏障,信号畅通,我们会随时和你联络……
  王健,别忘了在那边注册一个大容量的邮箱,
  去年,他给我来电话说想看我写的插队回忆。我说你给我邮箱地址我给你发过去。他说他没注册,得让儿子帮他弄。结果一直到他走也没完成这个事。他这一走,我又萌生应该写点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他是个不多得的好人,大家会记住他,也应该记住他。
  所以,王健,记住,别关电脑,你的众多朋友会经常去你的新家坐坐。大家对你的追思还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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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涣女 回复日期:2006-8-25 14:10:09 
  《急他人想他人帮他人》
  急他人,想他人,帮他人,不让他人为难——这是王健做人的一贯。
  王健驾驶的车遇难时离中巴县还有一多个钟头的路,如果他得到及时救助可能还有一丝希望。但是他把只能先救助一个人的机会让给了小左。他躺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下一个机会。
  他留在人间最后的一句话是——别管我,先救小左——这是他优秀人格品行的写照。
  
  王刚在怀念他的文章里说——
  这次我们一同去阿里,你在车上准备了那么多好吃的东西,一大一小满满两个箱子,甚至包括薯片、大枣、巧克力豆、瓜子等小零食。你对我说:“你和大丽第一次坐我的车出远门,车就是咱们的家,我得让你们俩口子过得舒舒服服、高高兴兴的!”
   真是难为你想得那么周到,那么细心!我和妻子从心底里感受到了你无边的友爱。
   一上路,你是那么地快乐,放音乐,唱歌,高兴得像孩子一样。你说,你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就是每年一次的远行了。
   可惜我没有珍重你的心意,给你最后一次的旅程抹上了一丝阴影。先是我不慎驾驶发生撞车事故,并因此影响车队气氛,后又因为妻子高原反应严重,决定和妻子一同中途离队返京。你极想挽留我,曹珊也说:“你走了王健会非常失望。”
   我们最后的分手是在拉萨。那天早上你匆匆离开宾馆,去修理被撞坏的汽车,我们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说。谁知道这竟成了我们相识相交四十三年后的生死诀别!
  中午你忙着修车,没有回来吃饭。下午,我在贡嘎机场侯机,你打来电话说:“撞坏的汽车由保险公司去修,保险公司不报的部分由我负责,不用你管!”没有想到这竟成了你留给我的最后遗言!你的新车被撞的掺不忍睹,你为修车连午饭也没有吃,可这时你还惦记着即将分手的朋友,仍然不忘宽慰朋友的心……
  
  王刚和王健是几十年的好朋友。我在家有时叨叨他俩。王健走了,我的女儿才闹清楚——嗨,闹了半天他俩不是哥俩。
  如果,一个男人流下眼泪,那他准是遭遇了巨大的悲痛。王刚被悲痛撞击后,心田流淌出来的思念是感天动地的。
  他在《哭王健》里说——
   多少年了,我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然而从得知你遇难的噩耗之后,我却多少次在思想起我们四十三年的友谊时,禁不住泪水盈眶。失去你,我感到万分痛心,我最好的同学,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挚爱的兄弟!
  ……王健,我真的非常痛悔,如果我没有离开你,事情也许会是另一种结果,也许我就不会痛失挚友,痛失手足!至少我可以在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握着你的手,给你带上我的爱,不让你走得孤单…….
   王健,我不敢请你原谅。失去你,已经使我遭受到最大的惩罚!我吃饭,我想到你还没有吃饭;我喝水,我想到你已经不会喝水。我再也接不到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的来电,我再也听不到你熟悉的声音:王刚,我到你们家楼下了。我想听你最喜爱的歌,但是我却又不敢听……
  王健,我不知道你走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但是我希望你的心中已经飘散了前几天的阴影,心情像高原的蓝天白云,跟着唱片唱着你最喜爱的《杭盖》,驾车飞驰在高原上,放飞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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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前
  
  那年,我在北京每天面对残烛的老母和临界于死亡的姐姐,心境甚是压抑灰暗。
  春节尾声,王健打来电话邀请我参加他们龙兴一队插友的聚会。我这么多年来在济南窝憋着,除了王刚、晓云,和他们队其他人少有联系,所以很是意外。
  聚会地点安排在基辅餐厅。那里可以听到俄罗斯人唱的优美动听的俄罗斯民歌,这是我的最爱。
  王健开车来接我。路上他说,这么多年没见面,你在济南闷儿着不和我们联系,回北京光照顾病人。让你出来散散心,换一下气氛。我的心被王健的话烘暖。
  他外表粗旷大咧,其实待人做事非常细腻。
  有一次,我们四人聚会。王刚,我,晓云已经在饭店坐定良久,就等王健大驾光临,不想等来他的电话说,他去接他们队的老乡,把老乡迎到他家后再带着老乡一块来饭店。
  他和老乡来了。席间大家非常快乐,听老乡讲家乡的情况,回忆插队时的光景。还就老乡要在北京打工出谋划策……
  王健他不止帮过一个老乡。老乡们不是奔着王健的家庭背景,而是奔着王健那颗金子般的心和仗义的为人来北京给他找“麻烦”。
  王健门第显贵,却是非常平民化的一个人。他浓厚的对农村对老乡的感情一刻也未曾改变过。他曾两次回他插队的农村看望乡亲们。
  
  王刚在《哭王健》回忆说——五年前,你回到当年插队的龙兴村。你不分远近亲疏看望了每一户乡亲,其中有几户是近年才迁来的,你并不认识。
  村庄依然贫穷,你很揪心,一家一家地帮助他们琢磨生产致富的门路。村里的李木匠老病贫弱,家里又没有女人,屋里猪呀狗呀脏得下不去脚,你却安之若素,盘腿上炕,喝井拔凉水,嚼生黄瓜。你对村里所有的老人和病人嘘寒问暖,逐一给他们送去慰问金。两天两夜后当你离开村子时,全村老少拥到村口相送——这是这个村庄从未有过的礼遇,这是讷于表达情感的农民对你的爱的回答。
  
  7月29日19:40,王健插队的内蒙莫力达瓦旗龙兴村农民李作成给王刚打来电话——
  李作成:全村都知道王健没有了,大家都很想他。不能再跟他唠嗑了。你替我们给他爸妈说说,王健是好人呐。
  我想给王健花点儿钱,五百吧,给他买个花圈,过两天你来我还你。
  让王鸣(王健的弟弟)来吧,大伙儿都挺惦记他。
  
  王刚注:五百,那是七、八亩地一年的收入。王健如果有知,一定会让你把这钱花在村里更需要帮助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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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历史原因,王健当年在莫旗插队时就小有名气。插队结束后他一直情系莫旗。所以他走后,莫旗官方发来唁电——
  唁 电
  
  王健同志治丧委员会并转其亲属:
   惊悉王健同志不幸逝世,内心无比悲痛。王健同志在我旗插队期间,与农民兄弟结下深厚友谊,他为人磊落,品德高尚,对朋友、同事热心诚恳,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对工作勤奋努力,甘于奉献。他艰苦朴素,廉洁奉公,他的品德、他的作风、一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多年来,他一直关心支持我旗的社会和经济发展。王健同志的不幸逝世,使我们失去了一个好朋友,我们谨以至诚电唁,望王健家属节哀。
   肃此电达
  
   中共内蒙古自治区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委员会

  
   内蒙古自治区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人民政府
  
   二〇〇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前几天在济南,我碰见老隋。老隋叹惋王健的突然离去。他跟王健有过一两面之交。他说王健不像大干部家的孩子。我说大干部家的孩子应该怎样?高傲自负目中无人,凹腰挺肚颐指气使?
  老隋想不起对高干孩子应该如何表达,一听我这么说,他赶快说,没有没有,不是不是,王健一点都不那样,就跟咱这人一样。
  我笑说王健就是咱普通人,看不出他是高干子弟吧。
  老隋说可真是的,一点都不像,愣平易近人,真挺少见的……
  
  1966年一群变脸猴子,白骨精,妖魔鬼怪跳出来大闹花果山……
  (现在的小朋友看西游记别光看热闹,长大后捋捋历史上的事儿、身边的事儿,再对照一下西游记的故事,一定会惊呼——哇啊哈——吴承恩爷爷简直太伟大了!)
  王健就是那时候戴着比一般人更沉重的桎梏,被变脸后的猴子轰撵到到农村插队。
  他比一般落难者的名气更大。名气来自他的母亲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里。
  因了此,他脱胎换骨改造世界观的决心比一般人更强烈。
  这一切都不是他想演绎什么证实什么。那个时代是牵着你的鼻子走的时代,是全体丧失自己领地的时代,王健他固然也是身不由己……
  但他不是狭义的单纯的追求“改造灵魂”,他更多的是思考问题,刻苦读书,为打造未来江山作准备。
  
  插队时,他说他过去很喜欢听和想别人说的话,而现在没有这种兴趣了,因为自己的思想已经定型了……
  这种在坎坷中摔打出的独立性格让他在世事变态中始终保持着“原生态”。以至他在后来的作人、各项事业中都会以优良示人。
  
  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人之相悉贵在悉品;人之相敬贵在敬德;人之相尊贵在尊义。
  所以,王健不论是家庭衰落还是兴旺,他像块吸铁石,身边总会有一堆各色身份地位的朋友。
  
  王健是高干子弟,而且不是一般意义的高干。然而王健的为人做派就是普通人一个,没有一点神秘色彩。他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烙印”和大家产生隔膜,也不会做作虚假地去“平易近人”……他的平实质朴大众随和都是他做人本质的自然流露。
  
  王刚说——你从不以家世傲人。我的一位乡镇干部朋友只见过你两面,以后每次见到我都问到你,想知道你更多的故事。他说:“咱也没指望他办啥事,可我就是喜欢接近他。他那说话、办事、处人,那么朴实,那么平易近人,觉得他就像是一个老朋友。”
  
  王健他做人的成本是透明善良,得到大家的喜爱是利润。作为任何人的一生,拥有这些,足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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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临涣女 回复日期:2006-11-4 14:30:11 

  找到缩倍儿啦

  缩倍儿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插友的聚会中。
  踏破铁鞋寻觅出,得来全不费功夫。
  姐姐的学生荣升区公安局副局长。我正好在北京,求姐姐找副局长帮忙把缩倍儿从电脑里找出来,只有这个机构查找人是轻而易举的。
  副局长权大利便的,只需把缩倍儿的简单资料告诉他,他即吩咐户籍科从电脑里调出她的情况。于是,人家手指头一敲键盘,只需几秒钟,三十年苦苦寻觅的小缩倍儿就活生生地跳出来了。
  姐姐打电话告诉我查到了,把我激动的呀,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她眼前。
  因为没有她的电话,我按地址直扑她家。
  敲响门后就等着缩倍儿开门后把我看明白,然后惊呼一声叫着我的名字……然而,开门的是一个貌美的年轻少妇,我以为走错了门,小心地“请问”后,少妇热情地把我请进屋。
  缩倍儿不在家,我遗憾没有尝受到久别重逢后心脏乱跳的刺激。
  少妇是缩倍儿现任老公的儿媳妇。
  少妇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刚坐下她就打开话匣子,话题全部围绕缩倍儿,足足说了快俩钟头。
  少妇说,缩倍儿每天一大早就去公园唱歌,一直唱到将近中午时分回家,早点在外边吃,睡完午觉就下楼和街坊打扑克。听那意思她根本不管家,怪了,老刘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她不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少妇的话也不可偏听偏信,因为有一次我在上午十点给她打电话,她在家。我说你没去唱歌?她说去了,每天十点左右就回来。
  少妇说她没心没肺,说话不把门,什么话都敢往外抡,跟人吵完架转脸就跟没事人似的有说有笑了。
  少妇还说她“拉忽”(粗心),干活粗粗拉拉。环顾四周,这面积不大的三室一厅的老式单元被装修一新,家具简单朴素,拾掇得非常干净整齐,我想这该不会是被定性为“拉忽”的缩倍儿的杰作吧。但是,嗅着屋里小康的味道,我能感觉到——缩倍儿掉进福窝了。
  缩倍儿拉忽的“罪证”还有更甚。有一次她送少妇的女儿去幼儿园,孩子坐在自行车后边,小脚丫卷进车轱辘,她还在猛蹬,小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她才跳下车,后来缝了十几针。真悬那,差点又演一场缩倍儿自己女儿当年的车祸悲剧。
  少妇说她做的饭比从前强多了,这是诉说过程中唯一的亮点。
  少妇还纳闷她是高干子女,怎么一点也不像“那窝里”出来的人?我也奇怪少妇,你们这代人居然还会用“血统、烙印”这些极左年代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看人看问题?
  对于少妇的嗔怪,我是见怪不怪。一个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真实性情的缩倍儿在我脑袋里跳动。我心中窃笑,这“小家伙”,难道不知道“儿媳妇”对她有成见?照样“我歌我唱,我牌我打,我话胡抡,我活儿照粗……”,同时也感到欣慰——缩倍儿没变,只是这性格特点放在家庭生活上,着实让老刘受委屈了,让我感觉老刘像是多了个闺女。
  老刘有一儿一女,老伴儿过世,女儿结婚在外,儿子和他们住在一块。
  少妇说我公公对她可好了,给她钱花,任着她经常去看望自己的女儿和儿子,偷着给她那个没什么文化又没工作的儿子一些经济上的补贴,公公也从不说什么。公公还和她旅游去过海南岛……
  “这不,我公公带她去密云我姐姐家玩儿去了,去了一个多月了。”少妇说。
  少妇说了半天她丈夫的继母——曹天星,我没能见到她,她仍然是离我很遥远的天上那颗星。
  随后,为了见到她,也为了让大家都见到她,由我第一次光荣地策划插友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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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帖心情 Post By:2006-11-14 16:37:34 [只看该作者]

  ……在见到缩倍儿的刹那,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被一个“缩”字概括整个形象的小人儿,我甚至怀疑我近几年老用放大镜看书看报,眼睛是否也变成高蓓放大镜了。眼前的缩倍儿分明是一个四方形的大胖墩。她满脸笑容冲我晃过来。我来不及细细看她,只是像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贝把她紧紧拥抱。然后,又像看见了稀罕物,上下打量她。她穿了一件可能想遮挡点什么的肥大的西服,反而更把身材说明了一下。
  我摸摸她那又园又胖又瓷实,黑里透红一丝皱纹也没有的脸,捏捏馒头样的小胖手,掐掐那抓不透的肥厚的肩背,拍拍那像塞了个大篮球的肚子,我说你不是“缩倍儿”是“鼓倍儿”了。
  她说她将近140斤重了。我天!足足相当于两个当年的她。大家说她心宽体才胖。她说我是过普通人的日子。老刘人老实,脾气也好,对我不错,孩子们对我也挺好。比起过去很知足,心态也特别平衡。
  是呀,男人啊,有什么理由对这个无虞无诈头脑简单的人施以强暴,耍大丈夫权利?
  和为贵,和睦,和谐,“和”能带来“平”。看出老刘是个和顺的人,能让这个家平和安定。
  对于文革开始就一直生活在社会底层的缩倍儿来说,这个结局是非常完美的。米面夫妻,搭帮过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真是福。大家为找到她,也为她找好的归宿举杯庆祝。
  席间,缩倍儿问我是怎么找到她的。我不愿意说是通过公安局,好像调嫌疑人似的,让她听了不快。就说我要想找你,上天入地挖地三尺也能找到你。让她心中留份感动,留个谜吧。
  席毕,饭钱AA制。我还像过去关心小妹妹那样抢着给她出了份子钱。
  散席后,我和缩倍儿一高一矮走一路,就像当年走在屯路上。
  她告诉我,王永祥在单位交了一个女的就要和她离婚,起先她不同意,因为孩子还小,后来整天吵打闹的,日子根本没法过,孩子也大点了,就离了。他跟那女的结婚了,女的也是离婚的,带着一个女儿。缩倍儿没地儿住,就让熟人帮她租了一间房子。
  我说传说你和老刘是在舞场上认识的。她赶紧辩解,不是不是,是人家介绍的,我得辟谣……对呀,缩倍儿刚才说过老刘是个不喜欢热闹怕乱的人,那肯定不会是往舞场里钻的人。“听说的话”都是乱摇晃了好几遍的话,越摇越走样,所以叫“谣言”呢。
  她还告诉我,女儿和女婿开了一个小卖部,做点小本生意,生活还可以。儿子也找到工作了,在易初莲花超市送货。她要是想见儿子,就把儿子叫到女儿家,然后她再去女儿家和他们团聚。
  聊天中,我无意破坏她们婆媳关系,把少妇嚼过的舌再嚼给她,也无意去指摘纠正她什么。每人有每人的存在方式,金就是金,铁就是铁,求金不得,就铁定,铁哥们儿、铁饭碗、铁壁铜墙……铁有什么不好。
  我跟她说,你和你妈妈照的那张照片等我复制一张再还给你,她非常高兴,说这是唯一的一张了,丢了相册终身遗憾,经常想。一再嘱咐我别忘把照片带回来。
  ……整个见面过程,缩倍儿的话并不多,我估计有可能老刘和他的儿媳妇曾经嘱咐或提醒她——在外面不要多说话,别那么没心没肺的。
  不管怎样,我们“娘家人”感谢忠厚老实的老刘还给了我们一个幸福的像模像样的小缩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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